第二日李玉京一醒,便恍然覺得日益疲累的身體好似鬆快許多,只靠一時間的靈力蘊養,絕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沈知遇為他輸送了一夜靈力?
李玉京端著粥碗,眼神落在奮力扒粥的人身上。
仰頭幹完一整碗粥,沈知遇放下碗筷。
察覺到他視線,拿過一旁手帕擦了擦手,細細同他叮囑:
“今日我要費些時間畫符制器,在這個過程需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在此期間你待在房內不要出去走動。”
“……好。”
這個些許時間一費便費了大半日。
香菸嫋嫋中李玉京抬眼,看著沈知遇隨意翻開隨身攜帶的符籙古籍,隨意找了一張符紋,隨意照著樣子在符紙上描繪下來。
“……”
他靜靜望著,毫不意外地看到沈知遇把畫了一半的符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短短一炷香時間,畫廢的符紙已然裝滿了半桶紙簍。
很是……辛苦。
漆木躺椅邊,楹窗半開。
客棧裡遍植白闕樹,高大的樹林間結出朵朵繁花,風一吹,白闕花的花瓣混著香味悄無聲息地鑽進房內。
李玉京靠在搖椅內,拿出一本從沈知遇包裹裡挑出的法訣集錄,從第一頁開始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這本古籍紙張泛黃,紙頁邊角磨損破舊,上面還記載了許多註釋以及個人的一些見解,可以看出應是時常被人捧在手裡閱讀的。
春光一寸寸從窗外灑進來,房間內溫暖又安靜,二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時光愜意得彷彿能將人永遠留在原地。
待到日光漸漸偏移,案几上揉出的紙團越來越少,沈知遇畫符的水準直線上升。
身邊已然存了近二十多張符。
等他翻完前面一章法訣史再回頭看過去,那二十幾張符籙早已不知被沈知遇收到了何處。
那人正伏在案上,拿著道具在雕刻著甚麼,平平無奇的雕刻小刀頂端,不斷傳來細微光亮。
那是以靈氣刻制符紋時引起的靈氣洩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天光慢慢變得暗淡,屋內不知何時點上了火燭。
昏暗燈光下,沈知遇刻完符紋的最後一筆,十分熟練地把手邊的木塊一塊塊銜接起來。
不過片刻,一個巴掌大的木頭娃娃便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沈知遇面前。
這小小的木頭娃娃她一共刻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紋在其身上,每一處都與其他符紋環環相扣,以此達成強悍的防禦效果。
沈知遇摸著娃娃光禿禿的腦袋,思索了一番,拿出僅剩的一束妖發覆蓋在木頭娃娃圓溜溜的腦袋上。
最後,她以硃砂點上娃娃眉心,指中更是連連打出數道手訣,傀儡大成之際,一道嗡鳴忽然在天邊炸響。
下一瞬,一道銀色的光芒突然從天而降,直直打落在沈知遇剛製成的娃娃身上。
銀光華華,是上天的認可與饋贈。
數百年前,元真界煉器師中人才輩出,煉器師也被人們按天道降光分為銀階、金階、紫階、天階以及神階五種等級。
彼時,煉器師中人才輩出,被天道贈光的寶具一經現世,必定會引起各方勢力爭奪,煉器師一度成為整個元真界各個宗門最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只是世事難料。
後來,煉器師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少年天才,將南州煉屍術與煉器之術相結合,完成了一件受天道認可的神階傀儡,首創傀儡術。
有神的能力,卻無神的慈悲。
那時,天衢山崩,四海盡毀,五洲三千宗門受其迫害,大半宗師死於少年天才的傀儡大軍中。
之後,元真界大半修士齊力剿殺封虛子,煉器師的地位也跟著一落千丈,被五洲各門各宗驅逐打壓。
遊記中記載,有人說封虛子死在了百年前的大戰中。
也有人說,曾在東洲見過封虛子……
但因是野史來處不詳,據已不可考。
李玉京握著書卷的手指撫了撫上面鬼畫符一般的註釋。
瞧著沈知遇耳後那抹一閃而過的銀色菱形印記,忽然覺得沈知遇一介劍修精於制傀這件事很有趣。
甚至於,沈知遇這個人都很有意思。
一個以正直剛烈聞名的劍修,竟也精通“邪門外道”,而最令人驚訝的還是,她似乎並不曉得自己煉的到底是個甚麼器……
思緒飄渺間,李玉京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傀儡娃娃。
木質的傀儡娃娃在昏黃燭光的照射下顯得異常精緻,恍若活物。
“今晚我有事出門,這個娃娃是我做的防禦型法器,危險時把它丟出去,遇到攻擊它便會自動開啟防禦結界。”
李玉京抬起頭,正正對上一張明媚笑臉。
一貫沒甚麼情緒的臉上帶上一抹驚訝:“給我的?”
他識得這木料,離開月仙城前,沈知遇曾買了許多制器的材料,花光了身上所有靈石。
這一小塊木料花費最大。
“你現下沒有靈力,無法控制娃娃。”
沈知遇掏出兩顆靈石裝進傀儡娃娃肚子裡:“為了省力,我在娃娃身體裡繪製了聚靈陣法,只要放上靈石,便會自動將靈力提取出來。”
她把娃娃身上連著的幾根黑色細絲放到他手上:“你試試。”
只是,靈石裡的靈力到底有限,不能長時間使用。
李玉京瞧著這黑絲眼熟,“頭髮?”
與傀儡娃娃頭上的黑髮材質一樣。
“嗯,發妖的頭髮,韌性強、不易斷,還具有極好的導靈性,好東西~”沈知遇笑得滿意。
傀儡娃娃身上有很多非常細小的接縫處,李玉京手指試著動了幾下,那只有巴掌大的娃娃下一刻便從地上站了起來,咔噠咔噠地活動著手腳。
最後那圓圓的小腦袋三百六十度旋轉,自動搜尋目標後,一雙黑漆漆、玉石機質的雙眸緩緩對上李玉京。
小巧秀氣的嘴巴微微張合:“咔、咔咔。”
“……”
李玉京靠著扶壁調整下坐姿,還以為這娃娃真如書中記載可口吐人言。
沈知遇手指握住他的,引著他摸索傀儡的各處機關,“材料有限,我沒把娃娃做得很大。”
她用靈氣控制著髮絲,控制著傀儡娃娃翻轉跳躍,最後化成一個千旋方盾。
“但這銀階中等的靈器罩,若是用的恰當,甚至可以抵擋金丹後期以下修士的全力一擊。”
指尖微微一動,娃娃紅潤的小嘴中便飛出幾抹注滿靈力的細小暗器。
“可惜我手中沒有那見血封喉的毒藥,不然置於這娃娃口中,待敵人一靠近,毒煙毒粉一噴,保管立時便能把他做了。”
旋即手中靈力一閃,剛剛飛出去地那一小把暗器又被她收了回來。
她把那細如牛毛的銀針重新安置回娃娃口中,“沒有毒藥,安置些暗器其實也不錯。
這些暗器我特意處理過,一旦進入人體,逼是逼不出來的。
暗器中的靈氣會帶著這些銀針在人體內遊走,不出三刻便會游到各個穴道,最後匯聚于丹田。
銀針上的靈氣聚集一處後便會產生排斥反應,使人爆體而亡。”
“當然,比之用毒藥直接殺了一了百了,暗器這個法子是要麻煩些。但沒關係,日後遇到好的毒藥可以再改成毒藥也是可以的。”
沈知遇展示完娃娃的各種用途,轉身尋了一個茶盞給自己倒了杯清茶,得意地揚起小巧下巴:“怎麼樣,我這巧思還不錯吧?”
她自小便對煉器感興趣,從前在宗門時便常常窩在後山用這些煉製出來的寶器,同那些被師門長老捉過來的邪修精怪鬥智鬥勇。
從天天被揍到後來偶爾揍別人,實戰經驗多了,想出來的法子,做出來的寶器便也實用了很多。
李玉京勾著髮絲看了半響:“……確實不錯。”
何止不錯,這種巧思甚至可以與心思歹毒的邪修爭一爭名頭了。
沈知遇從懷中掏出僅剩的幾枚靈石放到他掌心:“靈石不多,這些先拿著用吧。”
又順勢反手拉住他的手,將他整個人拉離那個座位,口中隨意道:“眼睛不好就少看這些東西。
走,吃飯去。”
李玉京順著她的力量站起身,聲音溫溫和和:“室內光線柔和,不礙事。”
自大師兄出門遊歷,沈知遇自覺擔起二師姐的擔子,關照底下的師弟師妹已經成了些樣子。
如今又擔著教養道侶的職責。
她一邊往李玉京碗裡夾菜一邊學了凌雲真人在她小時的叮囑:“身體羸弱遇到危險是跑不快的。
你多吃些,即使跑不掉,身上有肉,捱打時就不會疼了。”
李玉京端著冒尖的飯碗,很想問她這些歪理是從哪裡習得的。
看她夾得開心,又有著短短時日內總結出的經驗,覺得就算自己反駁了可能也反駁不出甚麼結果。
畢竟,沈知遇是連丹藥都能逼著人連吞好幾瓶的狼人。
因此,李玉京此時只是笑笑,遂了沈知遇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