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長老一向以為，自己的這個掌門師兄慣會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寬和、大度的長輩。
不論門派裡那群小崽子如何撒野，師兄頂多在心裡默默運一運氣。
只要那群崽子不打殿內那盆九霖琉璃花的主意，師兄就都能原諒並愛護他們。
這讓脾氣耿直火爆，力踐崽子們有錯當場要改、不能讓外界擾事物亂小輩道心的凌霄長老一度覺得十分沒有意思。
但，就這麼一個對外表現得超然脫俗、沒甚麼世俗慾望的老道人，聽到水鏡中傳來的訊息後，面上終於染上了其他顏色。
五彩繽紛，煞是好看。
眼看老道人捏棋子的手都抖了，凌霄長老十分罕見地、氣定神閒地學著師兄往日的德行抿了一口手邊的茶水。
悠悠開口：“此前就說不能把玉丫頭搭給那妖族，你看，好好的孩子，跟著妖族學壞了。”
小道童前來添茶，凌雲真人緩出一口長氣，透過嫋嫋茶煙，於朦朧霧色下看清了凌霄真人幸災樂禍的嘴臉。
凌霄長老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必要好好說道說道，歪在石凳裡，聲音洪亮繼續道：“早說這群皮猴子需好好調教，你非要放縱。
當日若聽我的，玉丫頭怎麼也不會與一妖族結契，最後還奔逃出山門。”
凌雲真人默了一默，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嗓音輕飄飄地對一旁候著的小道童說道：“去請青炎長老過來。”
凌霄長老大驚，顧不上維持事後神運算元的高人風姿，連忙阻攔道：“你請青炎做甚？你要把玉丫頭逮回來受罰？
不過是拿了你一袋靈石，你竟要這樣對她，你好歹毒的心！！”
凌雲真人閉了閉眼，說管教的是你，罵歹毒的也是你！
話都被你說了，他吃了大虧還啥都不能做了唄。
老道長再維持不住自己仙風道骨的風姿，面色漲得發紅，扯著脖子與凌霄長老對喊：“我歹毒？我哪裡歹毒？
我那靈石是埋在花盆裡的，她竟敢挖我花盆，這和挖我墳頭有何區別！！！”
今日敢挖他靈石，明日說不得就敢挖他遺骸！
“……”
凌霄長老噎住，那盆九霖琉璃花在還是種子的時候，就被凌雲長老日日以血液灌溉。
因是從神族領地帶回來的唯一一株可以附著神魂的靈植，凌雲真人便養得十分認真，日日精心伺候著。
大家都猜測，那九霖琉璃花是凌雲真人自己給自己種的盒。
這樣想來，挖九霖琉璃花的花盆，確實和挖凌雲真人的墳頭沒啥區別。
凌霄長老梗著脖子辯道：“那你也不能讓青炎去拿玉丫頭，青炎幾十年未出宗門，你便忘了從前她是以何入道的嗎？”
銀劍峰頂和風輕拂，寧靜幽遠的靈梔花香繞上眾人鼻尖。
凌雲氣得發暈的腦子終於清明瞭些。
青炎的道……
凌雲沉默，恰逢此時水鏡中少女正同身邊少年絮叨：既然出來了，就不能只取了絮語花就回去。
總歸還要在秘境中拿些別的寶貝出來，這樣等回山門時，還能給師門裡的尊長們買些甚麼禮物。
小女兒家濡慕的話語，讓凌雲本就不甚堅毅的心腸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罷了。”
他頹然揮退小童，同對面的凌霄道：“傳信與南風，讓他即日前往玄天秘境，助知玉二人取得絮語花。”
想了一會，又讓人把長清殿供桌上的一方素錦袋一併帶去交於南風：“讓他把這個帶給那孽障！”
玄天秘境位於東洲與中洲交界處，傳聞從前這處秘境孕育著神鳥鳳凰。
但由於秘境較小，小世界極易破碎，五大洲各個宗門便協議，只讓金丹期以下的修者進入。
因此，凌雲真人說的助，大抵也只是讓大弟子黎南風在秘境外加油助威，然後順便把“私奔”的小崽子捉回來的意思。
總歸這個時候不能放任兩個小崽子獨自流落在外。
春光正好暖風和煦，沈知遇御著劍，手裡還用靈力牽著坐在飛羽騎上的李玉京，飄飄蕩蕩朝著玄天秘境的方向飛。
“大玉，你說我們飛了這麼多日，怎得還看不到秘境呢？”
連往來的修士都不多。
沈知遇覺得李玉京這名字不好，出口便會讓人知曉他的本體，便自顧自取了中間的玉字作為他的名字。
所幸李玉京也不在意。
此時，青衣少年托腮坐在飛羽騎上，覆眼的白綾被打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系在腦後，底端的下襬墜著朵粉白色的蓮英花正隨風飄動。
聲音平靜無波提醒向他問路的姑娘：“我患有眼疾。”
問路問到眼盲者身上，也不知是在侮辱誰。
沈知遇不滿地咕噥一句，旋即十分講義氣地安慰他：“我聽聞使用黃泉玄光煉製出來的白綾，覆在眼上白日也可視物。
等我們從玄天秘境中出來，我便帶你去尋那黃泉玄光，以後你便能為我指路了。”
“……恩。”
行路十分無聊，二人從早上出發一直行至正午。
眼見群山越來越多，沈知遇再遲鈍也明白自己怕是走錯了路。
放低速度，二人在一處略微繁華的城鎮上停下。
風郡城中，人潮如梭，街邊小攤人滿為患，十分熱鬧。
“我去問路。”沈知遇收了劍，牽著飄在天上的李玉京走到一間茶肆旁。
在小小的茶肆裡掃視一圈，沈知遇找上幾個穿著一身灰色道袍，一看便知出身於同一宗門的人。
“這位道友。”
那幾人聞聲望來，視線不自覺落在悠閒飄在半空中的飛羽騎上，面上震驚之色難掩。
砂鍋大的飛羽騎他們見過，但像煉丹爐一般大的飛羽騎他們還是頭一次見。
這得薅禿多少飛羽鳥的羽毛……
沈知遇覺得，他們的眼神看上去有點奇怪，拱手直奔主題：“不知道友可知梧桐城如何走？”
正坐在她前方的圓臉少年連忙收回視線，起身還禮：“道友要去梧桐城？”
旁邊一人好奇問她：“你們出門前未曾準備輿圖嗎？”
修真界的輿圖堪比後世的導航軟體。
只需輸入所行目標，注入靈力後，元真界任何地方它都能顯示出路線來。
遠比走到一處地方便向路人詢問路線來得便捷，是行者出門在外必備之物。
沈知遇覺得這兩句話問得多少有些多餘，但一時也拿不準這種聊天方式是不是別人宗門的特色。
便也順著問話，十分知禮地一一答道：“走得著急，不曾帶輿圖。”
“出門在外，不帶輿圖可不行。正好，”
那圓臉少年一拍手心，指著前面那條街說道：“前街有家書肆，裡面有輿圖可賣，道友不妨去那邊看看。”
旁邊那人嘴巴很快地接話：“10靈石一張，報我徐師兄的名字還能給你便宜些。”
沈知遇出口的話一頓，她仰頭看了眼坐在飛羽騎上的小妖怪。
除劍術外，她的第二職業選了煉器。
煉器這東西，堪比後世的藝術培養，都是用錢砸出來的玩意兒。
她從師尊那偷出來的靈石早在月仙城便花完了。
李玉京自走出天祁城範圍，體內原本因心契撫平的筋脈隱傷，又隱隱強烈起來。
這會子，正沒甚精神地聽著下面幾人對話。
見沈知遇望來，知她想問身上的靈石夠不夠買輿圖。
便也十分乾脆地搖搖頭。
沈知遇蹙眉正欲想別的辦法，旁邊一位一直盯著李玉京飛羽騎看的錦衣男子突然笑出聲。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買得起這麼大飛羽騎的人竟是個窮鬼……”
幾乎是下意識地，沈知遇脫口而出：“那你怎麼還沒死？”
聲音清似秋冬初雪，冷冽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