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藝見到居然把師長和旅長都驚動了!
就知道把事情鬧大了。
張師長那張國字臉黑得能滴出墨來,目光如炬,帶著千鈞之重,從病房裡的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沉沉地落在了病床上的葉俊才身上。
趙旅長則是氣得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直線。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許政委。
他的目光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能夠洞悉人心的銳利。
他沒有像張師長和趙旅長那樣釋放強大的氣場,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沉靜力量。
“都杵著幹甚麼?”張師長終於開口,聲音洪亮如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像甚麼樣子!這裡是醫院病房,不是你們吵架的菜市場!”
“一個團長,一個團長家屬,還有一個副團長!”
“吵吵嚷嚷,雞飛狗跳!你們的軍人風紀呢!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張師長一通訓斥,病房裡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葉俊才的頭垂得更低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就在這凝滯如冰的氣氛中,許謙卻忽然對著南酥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安撫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縷春風,瞬間吹散了南酥心頭因為這壓抑氣氛而生出的緊張感。
這個政委,似乎……跟別人不太一樣。
隨即,許謙收斂了笑容,緩步走到葉俊才的病床前,那張儒雅的臉上寫滿了關切。
“葉團長,身體感覺怎麼樣了?”他的聲音溫潤醇厚,不帶一絲火氣,讓人聽著格外舒服。
葉俊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許謙伸手輕輕按住。
“別動,躺好。醫生說了,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
葉俊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感激,但眼底深處卻藏著急切。
他抓住這個機會,立刻開口:“謝謝政委關心,我沒事,就是一點小傷,不礙事的。只是……政委,關於一鳴和我小姨子趙曉嵐同志的事情……”
他想把火燒回到陸一鳴身上,想把這件事定性為年輕男女之間的情感糾紛。
然而,許謙卻彷彿沒聽懂他的潛臺詞一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被子,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地打斷了他。
“葉團長,其他的先不要多想。”
許謙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早日康復歸隊。三團那邊,暫時由副團長主持工作,你放心。”
“至於你提到的其他事情,”許謙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屬於政工幹部的嚴肅,“組織上會進行詳細的調查。我們絕對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同志,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破壞部隊風氣、企圖混淆視聽的壞分子。”
這話說的,四兩撥千斤,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對葉俊才的關心,又不動聲色地將事情的調查權,從這場亂糟糟的對峙中,牢牢地收回到了組織手裡。
葉俊才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憋屈得不行。
他心裡清楚,一旦這件事真的由組織介入,開始“詳細調查”,那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到時候,他那個小姨子拙劣的謊言,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眼下,張師長和趙旅長都沉著臉站在一旁,許謙又擺明了要公事公辦,他根本沒有再開口的機會。
與葉俊才寒暄完畢,將他所有的意圖都堵死之後,許謙這才轉過身,笑眯眯地看向南酥和陸芸。
那眼神,溫和得像個鄰家大哥哥。
“南酥同志,還有陸小同志。”
許謙的語氣十分客氣,“接下來,我們要處理一些部隊的內部事務,可能有些內容不方便讓你們在場。能不能請你們暫時迴避一下?”
南酥冰雪聰明,立刻就明白了許政委的意思。
這是要關起門來,處理“家務事”了。
她看了眼許謙,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陸一鳴。
陸一鳴對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安撫。
南酥心中瞭然。
她立刻拉著陸芸,對著幾位領導乖巧地道別:“張師長、趙旅長、許政委,那我們就先出去了。”
說著,兩人便開始收拾地上的大包小包,準備離開。
這些東西都是她們帶來的,有給陸一鳴的,也有給葉俊才的慰問品。
陸一鳴卻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寬厚的大掌,輕輕按住了南酥拎著一個網兜的手。
“放著。”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等事情處理完了,我給你們送過去。”
南酥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心裡一暖。
“沒事,我們先拿一些能拿得動的。”她小聲說,“大件的就留給你了。”
陸一鳴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彎。
他空著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這個動作自然而然,親暱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病房裡的一眾領導,包括黑著臉的張師長在內,眼神都齊刷刷地變了味兒。
“不要亂跑。”陸一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話,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外面冷,出門一定要把圍巾戴好,帽子也戴上。”
那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南酥的臉頰微微發燙,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傢伙……
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面,也不知道收斂一點!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陸一鳴結實的手臂,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
說完,她不敢再看陸一鳴那雙彷彿帶著鉤子的眼睛,拉起陸芸,拎上幾個輕便的包裹,轉身就快步走出了病房。
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陸一鳴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倩影,直到病房的門被輕輕關上,他才收回視線。
而他一轉頭,就對上了許謙那雙含笑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眼睛。
“嘖嘖嘖。”
許謙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鳴啊,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原來咱們部隊裡這座萬年不化的大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啊。”
陸一鳴那張俊朗的臉,瞬間就繃緊了,耳根處,卻悄無聲息地漫上了一層可疑的薄紅。
……
南酥和陸芸提著東西走出病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的媽呀,剛才裡面的氣氛也太嚇人了。”陸芸拍著胸口,心有餘悸,“那個張師長,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大氣都不敢喘。”
兩人正說著話,順著走廊往樓梯口走,還沒走多遠,迎面就走來了兩個同樣穿著軍裝的女人。
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約莫四十出頭的樣子,氣質端莊,步履間帶著幾分領導的派頭。
另一個則要年輕許多,二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高。
南酥的目光,在那年輕女人的臉上一掃而過,心頭微微一動。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
簡直跟病房裡那個趙曉藝,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就在她們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那個年長的女人忽然停下了腳步,目光“唰”地一下就落在了南酥身上,那眼神,亮得驚人。
“哎喲!”
年長女人發出一聲驚歎,拉了拉身邊年輕女人的胳膊,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欣賞。
“曉嵐,你快看這個小姑娘!”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南酥,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玉匠,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美玉。
“這長相,這身段,這氣質……簡直絕了!”
“這孩子,天生就是為了舞臺而生的啊!”
被稱作“曉嵐”的年輕女人,也就是趙曉嵐,順著女人的目光看向南酥,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審視。
南酥只是淡淡地對她們笑了笑,腳步未停,拉著陸芸繼續往樓上走。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目光,一道是純粹的欣賞,而另一道,則像是淬了毒的針,帶著尖銳的敵意,牢牢地紮在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