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的眼睛微微闔著,睫毛卻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門口那個人,雖然戴著口罩,架著一副老氣的黑框眼鏡,還把頭髮一絲不苟地塞進了護士帽裡,可南酥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餘小梅。
南酥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看來餘小梅已經迫不及待了。
她不知道餘小梅給她下的那個藥是做甚麼的。
但既然對方精心設計了這一齣戲,那她不妨配合一下,看看餘小梅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裝暈,肯定錯不了。
南酥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她剛閉上眼睛不過三秒,餘小梅便推著一輛輪椅走了進來。
陸芸正坐在南酥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還攥著一條剛擰乾的毛巾。
她看到有護士進來,下意識站起身,目光落在餘小梅身上。
餘小梅戴著口罩,還戴著那副黑框眼鏡,大半個臉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陸芸盯著她看了兩秒,一時還真沒認出是誰。
“護士同志,”陸芸輕聲問道,“有甚麼事嗎?”
餘小梅清了清嗓子,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更沙啞、更成熟一些:“南酥同志需要做一個檢查,我現在帶她過去。”
“檢查?”陸芸微微皺眉,“甚麼檢查?主治醫生沒說今天還有檢查啊。”
餘小梅不慌不忙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在陸芸面前晃了晃。
“這是臨時加的,”餘小梅面不改色地說,“南酥同志不是要出院了嘛,所以胡醫生給她加了個檢查。”
陸芸看了看那張單子,又看向沉睡的南酥,擰了下眉頭,“酥酥現在睡著了,等她睡醒了再去檢查,行嗎?”
“可能不行,”餘小梅搖了搖頭,“她睡她的,她坐在輪椅上,我推著她。檢查地時候基本都躺著,也一樣可以睡!”
“那好吧,我跟著一起去吧。”陸芸說著,便彎腰要去扶南酥。
餘小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伸手攔住了她。
“家屬不能跟過去。”
“為甚麼?”陸芸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警惕。
餘小梅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這個檢查專案比較特殊,涉及一些精密儀器,檢查室有嚴格的進出規定,家屬一律不準入內。再說……”她頓了頓,看了陸芸一眼,“你就算跟過去了,也只能在門口等著,甚麼都做不了。”
陸芸抿了抿嘴唇,還是有些不放心。
餘小梅見狀,語氣稍稍放緩了一些,像是在安撫一個過度焦慮的家屬:“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檢查了,做完之後南酥同志就可以安心休養。不過……”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不過甚麼?”陸芸連忙追問。
餘小梅做出一副剛剛想起甚麼的樣子,微微側了側頭:“對了,檢查時間會比較長,估計得一個多小時。現在天涼,你方便的話,給南酥同志準備一個熱水袋送過來。檢查室那邊有點冷,病人躺著不動容易著涼。”
“熱水袋?”陸芸愣了一下。
“對,灌上熱水就行,一會兒你送過來,我先推南酥同志過去,別讓醫生久等了。”餘小梅說完,便不再給陸芸思考的時間,動作麻利地將輪椅推到床邊,掀開被子,一把扶起“昏迷”的南酥。
南酥的身體軟綿綿的,腦袋無力地垂著,整個人像是真的失去了所有知覺。
餘小梅將她從床上架起來的時候,心裡暗暗得意:看來藥效發揮得很好,這南酥到現在都還沒醒。
陸芸想要搭把手,餘小梅卻已經將南酥穩穩地放進了輪椅裡,還細心地用被單蓋住了她的身體。
“那我先走了,”餘小梅推著輪椅往門外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熱水袋準備好了就放在護士站,會有人去拿的。”
陸芸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餘小梅推著南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可她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對。
那個護士戴著口罩和眼鏡,她連人臉都沒看清,也許只是自己多想了?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回病房翻找熱水袋。
而此刻,走廊的另一頭,餘小梅推著輪椅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輕快,幾乎要小跑起來。
她低著頭,嘴角在口罩下面高高揚起,眼睛裡閃爍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光芒。
成了。
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在進行。
南酥這個蠢女人,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栽的。
餘小梅推著輪椅拐進一條偏僻的走廊,又拐了一個彎,最後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317,單人間,就是這間。
這間病房是她的同事小張負責的,原本住在這裡的病人今天上午剛辦了出院手續。
小張下午跟她抱怨過,說一會兒還要過來收拾房間,床位科已經安排了一個新病人,晚上就要住進來。
餘小梅當時聽到這句話,心裡就冒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她特意挑了這間即將入住病人的單人病房。
等會兒事情發生之後,她的同事小張會過來收拾房間,然後就會“恰巧”撞見南酥和一個男人在醫院病房裡苟且的場面。
到那時候……
餘小梅推開門,將輪椅推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窗簾半拉著,夕陽的餘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帶。
床單是乾淨的,還沒有鋪上病人的被褥,床頭櫃上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
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長相普通得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身材微胖,臉上帶著一種市井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猥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褲子皺巴巴的,腳上是一雙沾著泥點的黑布鞋。
他正翹著二郎腿,百無聊賴地打量著病房裡的陳設,聽到門響,猛地轉過頭來。
當他看到餘小梅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一個女人,那女人也漂亮得不像話。
男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餓狼看到了獵物,目光黏在南酥的臉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搓著手迎了上去,目光上下打量著南酥,嘴裡嘖嘖出聲:“哎呦,小梅,這就是你說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