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你給我講講,我們家囡囡在鄉下的生活,怎麼樣?”
陸一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刀鋒在案板上停駐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秦雪卿。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沒有半分躲閃。
這位軍區醫院的院長,此刻褪去了工作時的幹練嚴肅,眉眼間只剩下一個母親對女兒最純粹的關切。
“伯母想知道甚麼?”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將話題的主動權遞了回去。
秦雪卿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她將洗好的松蘑瀝乾水分,放在一旁的籃子裡,轉過身,靠在灶臺上,目光裡帶著一絲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脆弱和擔憂。
“都說說吧。”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那孩子,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我們身邊,性子又單純,報喜不報憂。信裡總說一切都好,可我知道,有周芊芊在她身邊,她怎麼可能一切都好呢?”
一個在京市軍區大院裡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突然去鄉下,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幹那麼重的農活。
光是想想,秦雪卿的心就揪著疼。
陸一鳴沉默了片刻,開始挑揀著能說的部分,緩緩道來。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平實的語言,描述著她們剛到大隊時的情景。
當秦雪卿聽到,周芊芊以各種理由,將所有的重活、髒活都推給南酥干時,秦雪卿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一鳴的聲音很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可當秦雪卿聽到南酥被周芊芊算計,又聯合外人搬空宿舍,讓她家寶貝閨女連個睡覺的鋪蓋都沒有了。
要不是有陸家兄妹一直幫襯著,她家可憐的閨女得是多彷徨無助。
“那個周芊芊!”
秦雪卿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和殺氣,再也沒有了平日裡軍區醫院院長的溫和與沉穩。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這麼對我家囡囡!”
“一個才十八歲的小姑娘,心腸怎麼能這麼歹毒?!”
她轉過身,背對著陸一鳴,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傷心。
是氣的。
“我家囡囡就是太善良了!”秦雪卿猛地轉回來,眼圈通紅,“每次都被周芊芊牽著鼻子走!我跟她說過多少次,周芊芊那孩子心思重,讓她留個心眼,她就是不聽!”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我說甚麼她都不聽!非要跟周芊芊好!結果呢?結果被人算計成這樣!”
陸一鳴安靜地聽著。
等秦雪卿發洩完了,他才開口。
“伯母。”他的聲音很穩,“酥酥不是不聽您的話。”
秦雪卿看向他。
陸一鳴繼續說:“她就是遇見的事情太少,而周芊芊又太會偽裝。再加上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她自然身在局中,看不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無奈:“她太看重感情了。誰對她好一點,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還給人家。”
秦雪卿愣住了。
她看著陸一鳴,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比她想象中更瞭解她女兒。
“唉……”
秦雪卿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向陸一鳴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後怕。
“小陸啊!”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神格外認真,“以後,以後我們家囡囡,就拜託你多看著點兒了。”
秦雪卿的語氣裡,帶著鄭重的託付,“那孩子心眼實,容易吃虧。你比她大,經歷的事多,你得幫她把把關,別讓她再被人欺負了。”
陸一鳴看著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縱容和強大的自信。
“伯母,您不用那麼緊張。”他說,“酥酥想做的事情,我不會攔著她。”
秦雪卿瞬間就愣住了。
“酥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氣。”陸一鳴說,“她想做甚麼,就讓她去做。想鬧,就讓她去鬧。吃虧也好,上當也罷,那是她的人生,她得自己去經歷。”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能做的,就是不管她做甚麼,我都給她兜底。”
秦雪卿怔怔地看著他。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鍋裡“咕嘟咕嘟”的燉煮聲。
過了好一會兒,秦雪卿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啊你。”她指著陸一鳴,又好笑又無奈,“你就寵吧!這麼寵下去,早晚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到時候有你受的!”
陸一鳴也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勉強,只有心甘情願的縱容。
“我甘之如飴。”他說。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
秦雪卿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得!勸不動啊!”她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了!反正囡囡交給你,我放心!”
陸一鳴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看來,他已經得到了岳母的認可。
如今岳父和岳母都已經不反對他和酥酥戀愛的事情。
下一步,就該計劃著儘快將酥酥娶回家了。
鍋裡的野雞燉得差不多了,他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秦雪卿深吸一口氣,眼睛都亮了。
“真香!”
“還得再燉一會兒。”陸一鳴說,“伯母,板栗洗好了嗎?我這邊準備炒兔肉了。”
“好了好了!”秦雪卿趕緊把洗好的板栗遞過去。
兩人在廚房裡忙活起來,一個炒菜,一個打下手,配合得居然還挺默契。
等所有的菜都做好,已經快六點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
陸一鳴把飯菜裝進飯盒裡,秦雪卿找了兩個網兜拎著,兩人匆匆出了門,往醫院趕。
病房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南惟遠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面前擺著個小桌子,桌上是一副象棋。
他對面坐著方濟舟。
兩人正殺得難解難分。
南酥半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本小學語文課本,正在教陸芸認字。
“這個字念‘家’。”南酥指著課本上的字,聲音溫柔,“家庭的‘家’,家鄉的‘家’。”
陸芸湊得很近,眼睛瞪得圓圓的,學得很認真。
“家。”她跟著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酥酥,我有家了。”
南酥一愣,隨即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陸芸的頭髮,聲音更軟了:“嗯,芸姐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家了。”
說完,她的眼神往方濟舟那邊瞟了一下。
“酥酥……”陸芸嬌嗔地拍了南酥的胳膊一下,羞得滿臉通紅。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秦雪卿和陸一鳴拎著飯盒走了進來。
“喲,下棋呢?”秦雪卿笑著打招呼,“老南,人家小方還養傷呢,你也不怕累著人家?”
南惟遠頭也沒抬,眼睛死死盯著棋盤:“別吵別吵,我這正將軍呢!”
方濟舟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抬手走了一步棋。
南惟遠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哎喲!你這小子!甚麼時候埋伏了個車在這兒!”他急得直拍大腿,“不行不行,這步不算,我重走!”
“爸!”南酥哭笑不得,“落子無悔!您怎麼還耍賴呢!”
南惟遠老臉一紅,訕訕地收回手:“我這不是沒看清嘛……”
眾人都笑了起來。
陸一鳴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開始分飯菜。
秦雪卿也過來幫忙。
很快,每個人的飯盒裡都裝滿了菜——松蘑燉野雞,板栗燒兔肉,清炒白菜,還有一大碗黑松露雞湯。
香氣瀰漫開來,整個病房都充滿了誘人的味道。
南酥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飯盒,嚥了咽口水。
“鳴哥,我的雞湯呢?”
“在這兒。”陸一鳴把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遞給她,“小心燙。”
南酥接過來,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鮮!
太鮮了!
黑松露特有的香氣混著雞湯的醇厚,在舌尖炸開,暖流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南酥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南惟遠也顧不上象棋了,端起飯盒就開始吃。
第一口兔肉進嘴,他就愣住了。
肉質鮮嫩,板栗香甜,醬汁濃郁,鹹淡適中。
這味道……
他忍不住又夾了一塊野雞。
雞肉燉得酥爛,松蘑吸飽了湯汁,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山野的鮮香。
南惟遠抬起頭,看向陸一鳴,眼神複雜。
這小子……
手藝是真不錯。
難怪他家囡囡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南惟遠一邊吃一邊想,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他和他家囡囡,那可是親父女,骨子裡都刻著“吃貨”兩個字。
他都被這手藝征服了,更別提他那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閨女了!
搞不好,囡囡就是被陸一鳴這廚藝給拿下的!
南惟遠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他嚼著嘴裡的兔肉,心裡那點對陸一鳴的挑剔,不知不覺就淡了不少。
算了。
閨女喜歡就行。
再說了,這手藝,確實沒得挑。
南惟遠從飯盒中抬起頭,看向陸一鳴。
“小陸。”
陸一鳴正在給南酥夾菜,聞言抬起頭:“伯父?”
南惟遠清了清嗓子,語氣嚴肅起來:“你這次回來,是請假照顧囡囡的吧?”
陸一鳴點頭:“是。”
“請了幾天?”
“一週。”
南惟遠皺了皺眉:“一週……差不多了。你也不能一直在醫院陪著,該回部隊報到了。”
陸一鳴放下手裡的筷子,站起身,“啪”地立正敬禮。
“是!我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明天就回部隊報到!”
他動作太快,聲音太響,把病房裡其他人都嚇了一跳。
南酥嘴裡的雞湯差點噴出來。
南惟遠也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對他壓壓手:“坐下坐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不是命令!”
陸一鳴這才重新坐下。
南惟遠看著他,嘆了口氣:“你現在剛完成任務,又立了大功,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多少人盯著你呢,你得多注意。人言可畏,知道嗎?”
陸一鳴點頭:“我明白。”
他知道南惟遠這是在提點他。
他現在身份敏感,既是立功的英雄,又是南酥的物件,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
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所以,他必須謹言慎行,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南惟遠見他聽進去了,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轉移話題,指了指飯盒裡的菜:“今天的晚飯真是不錯。囡囡說的一點兒都不誇張,小陸的手藝真不錯!”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說:“要是炊事班的手藝都跟小陸一樣,我寧可天天加班!”
話音剛落,旁邊就傳來一聲冷哼。
秦雪卿橫了南惟遠一眼,語氣涼颼颼的:“行啊,那你乾脆直接住在辦公室得了,以後別回家了!”
南惟遠臉色一僵,訕訕地笑了:“我也就是說說……再說了,這不炊事班也沒人有小陸這手藝嘛!”
秦雪卿又橫了他一眼。
南惟遠立馬慫了,語氣軟了下來,還帶著討好:“我的意思是,食堂的飯菜好吃,你就不用把時間浪費在廚房了。你可是外科聖手,你的手,就應該治病救人!那才是正經事!”
秦雪卿聽著,臉上的冷意慢慢化開,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你會說!”
南惟遠見她笑了,心裡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起來。
南酥看著父母鬥嘴,看著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心裡甜絲絲的。
她偷偷瞄了陸一鳴一眼。
陸一鳴正好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相撞,都笑了。
病房裡,飯菜的香氣還在瀰漫。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但屋裡卻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