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笑著點頭。
她知道陸一鳴將她的話聽進去了。
那雙深邃眼眸裡翻湧的狠戾和決絕,像燒紅的烙鐵,在她心上燙了個印記。
這男人,是真的動了殺心。
也對,事關國寶傳承,哪個有血性的華國人能忍?
她心裡那點因為“夢境”而起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有他在呢。
怕甚麼?
欸,她真的好難啊!
“哥,酥酥,我們回來啦!”
病房門被推開,陸芸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室內凝重的氣氛。
她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剛做完檢查的方濟舟。
方濟舟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看著不錯,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目光落在陸芸身上時,那笑意便深了幾分,帶著顯而易見的暖意。
陸一鳴立刻收斂了周身那股駭人的低氣壓,站起身,走過去幫忙。
他動作熟練地扶住方濟舟的手臂,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背,聲音沉穩:“慢點。”
“麻煩老陸了。”方濟舟藉著他的力道,小心地從輪椅上挪到病床上,躺下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是牽動了傷口。
“客氣甚麼。”陸一鳴幫他調整好枕頭,拉好被子,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細緻。
陸芸把輪椅推到牆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長長舒了口氣:“可算檢查完了,這一趟趟的,累死我了。”
她說著,目光就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陸一鳴早上從供銷社買回來的蜜三刀,金黃酥脆,表面裹著亮晶晶的蜜糖和芝麻,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陸芸眼睛一亮,湊過去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酥酥,你也吃一塊,可甜了!”
她說著,又拿起一塊,遞到南酥嘴邊。
南酥張嘴咬住。
蜜糖的甜膩瞬間在口腔裡化開,混合著油炸麵食的香氣,確實能讓人心情好上幾分。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黏糊糊的蜜糖。
“嘖,黏手。”她皺了皺鼻子。
陸一鳴已經轉身去拿了搪瓷盆,從暖水瓶裡倒了點熱水,又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這才浸溼了毛巾,擰乾。
他走回床邊,很自然地握住南酥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指腹的繭子磨蹭著她細膩的面板,帶來一種微妙的觸感。
南酥沒動,任由他動作。
陸一鳴高大的身軀微微彎著,一手拿著毛巾,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托起她的手腕。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細緻。
溼毛巾擦過她每一根手指,從指腹到指縫,連指甲邊緣都沒放過,力道恰到好處,既擦乾淨了黏膩,又不會弄疼她。
他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彷彿在擦拭甚麼稀世珍寶。
南酥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線條硬朗,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就在南酥欣賞陸一鳴盛世美顏時,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趙琦扶著董銘,從外面走進來,目光就落在了南酥的病床邊。
她看到了陸一鳴握著南酥的手,看到了他低頭擦拭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看到了南酥微微仰著臉,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畫面,刺眼得很。
趙琦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聲音酸溜溜的,像是剛從醋缸裡撈出來:“喲,看來陸同志和南知青,這是好事將近啊?”
陸一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擦完南酥的右手,又換到左手,繼續慢條斯理地擦著,彷彿根本沒聽見趙琦的話。
被徹底無視的趙琦,臉色僵了僵。
南酥卻笑了。
“趙知青說笑了。”她抬起眼,看向趙琦,大大方方地,聲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盤:“不過,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我和鳴哥辦婚禮的時候,一定請你吃喜糖。”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語氣真誠得不得了:“管夠。”
趙琦被她這直白又坦蕩的話噎了一下。
隨即,她哼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味道:“希望能吃得到。”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足夠清晰。
南酥臉上的笑容沒變,眼神卻冷了一瞬。
她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歪著頭,用那種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語氣問:“趙同志,你怎麼會吃不到我們的喜糖呢?難道……是你要離開龍山大隊了嗎?是要回城了?那可要恭喜你啊!”
趙琦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南酥會這麼反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她張了張嘴,剛要說甚麼——
“吱呀——”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主治醫生帶著兩個護士,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直接打斷了趙琦未出口的話。
醫生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被趙琦扶著的董銘身上。
“董銘同志,感覺怎麼樣?”醫生一邊問,一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本翻看。
“好多了,傷口不怎麼疼了,也能下地走走了。”董銘連忙回答,態度很是配合。
醫生點點頭,又給他做了幾個簡單的檢查,看了看瞳孔,聽了聽心肺。
“恢復得不錯。”醫生合上病歷本,語氣公事公辦,“傷口癒合良好,沒有感染跡象。今天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回家靜養,按時換藥,注意休息,別劇烈運動。”
“真的?太好了!”董銘臉上露出喜色。
旁邊病床上的方濟舟一聽,眼睛也亮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急切地問:“醫生,那我呢?我甚麼時候能出院?”
醫生轉頭看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無奈:“方同志,你傷得可比他重多了。沒有一個月,別想出醫院的門。好好躺著吧。”
方濟舟臉上的光瞬間滅了,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一個月……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董銘,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東北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北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空氣裡已經能嗅到那種凜冽的、屬於大雪封山前的氣息。
南酥也不想待在醫院裡過年。
冷冰冰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哪有家裡燒得暖烘烘的炕頭舒服?
她看向醫生,語氣裡帶上了點擔憂:“醫生,那……我們能在下雪前回家嗎?我是說,方同志,還有我。”
醫生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方濟舟的病歷,又看了看南酥:“如果恢復得好,按時做復健,應該……問題不大。但也要看具體情況,不能保證。”
南酥鬆了口氣。
有問題就行,至少有希望。
“謝謝醫生。”她禮貌地道謝。
醫生點點頭,帶著護士離開了病房。
趙琦立刻說:“董銘,你坐著別動,我去幫你辦出院手續。”
她說著,就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顯得有些急切。
病房裡暫時安靜下來。
董銘坐在床邊,臉上帶著即將離開的輕鬆。
方濟舟則一臉羨慕地看著他。
陸芸拿起一塊蜜三刀,塞到方濟舟手裡,安慰道:“想快點回家,就好好配合醫生治療,該吃藥吃藥,該復健復健,別整天唉聲嘆氣的。”
方濟舟接過蜜三刀,咬了一口,含糊地說:“好,我聽話。”
只是那眼神,還是忍不住往董銘那邊瞟。
陸一鳴垂著眼簾,手裡還拿著那塊微溼的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摺疊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南酥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有點低。
前面南酥剛說了她的“夢”,後面董銘就“恰好”出院了?
世上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董銘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不輕。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院……
陸一鳴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毛巾粗糙的邊緣。
趙琦辦事效率很高,沒多久就拿著幾張單據回來了。
“手續辦好了,走吧。”她扶起董銘。
董銘藉著力道站起來,看向南酥和方濟舟,臉上擠出一個還算客氣的笑容:“南知青,方知青,還有陸同志,我們就先回大隊了。我們在龍山大隊等你們回來!咱們……後會有期。”
他說“後會有期”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有點微妙。
方濟舟揮了揮沒受傷的那隻手:“董知青,路上小心!我們很快就回去!”
“一定。”董銘點點頭。
趙琦扶著他,慢慢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
病房裡少了兩個人,似乎一下子空曠了不少。
方濟舟嘆了口氣,徹底蔫了。
陸芸又給他遞了塊點心,像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趕緊好起來才是正經。等你好了,讓我哥給你打只野雞補補。”
方濟舟眼睛又亮了一點:“真的?”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陸芸挑眉。
方濟舟這才重新打起精神,小口小口地吃起點心。
陸一鳴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去。
醫院大門外,趙琦正扶著董銘,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舊腳踏車。
董銘坐上了後座,趙琦蹬著車,兩人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陸一鳴放下窗簾,眼神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