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琦搖了搖頭,那張明豔的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冰霜。
“不像是軍方的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凝重。
“看那些人的手法,乾淨、利落,招招致命,倒像是……”趙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倒像是……櫻花國人慣用的路數。”
“櫻花國?!”董銘瞳孔驟縮。
北風捲著塵土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颳得臉上生疼,但董銘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資訊碎片,最後定格在一個名字上——“珍寶號”!
“媽的!”董銘低罵一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珍寶號’很快要入港了……看來,他們是想將黃老跟那批東西一起運走!”
趙琦沉默了一下,沒接話,只是從斜挎包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遞給董銘,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裡。
“嚓”一聲,火柴劃亮,橘黃的火苗在陰沉的天氣裡跳躍。
她湊過去先給董銘點上,然後才點燃自己的,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她眯起了眼。
“哥,”她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有些飄忽,“上面……傳來訊息。”
董銘夾著煙的手指頓住,抬眼看向她。
趙琦沒看他,目光盯著遠處光禿禿的樹幹,語氣沒甚麼起伏,卻字字砸在董銘心上:“說那批東西里,不僅有之前我們知道的那批黃金、古董,還有一批……鋼材和原石。”
董銘眉頭擰得更緊。
鋼材?原石?
這倒是意料之外,但也不算太離譜。
可趙琦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夾煙的手指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
“更重要的是,”趙琦轉過頭,直視著董銘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點戲謔或驕縱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兩口深井,“這些年,櫻花國人在華國各地,明裡暗裡,收羅了不少……古籍和醫書。”
“古籍?醫書?”董銘愣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都甚麼時候了,還惦記那些破紙爛書?西醫不比中醫好使?費那麼大勁,就為了那些沒用的玩意兒?”
他實在無法理解。
這年頭,誰還信那些老掉牙的東西?
趙琦搖搖頭,彈了彈菸灰,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我也不清楚上頭是怎麼想的。但命令就是命令。”
她頓了頓,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
“把那批東西,全部弄回來。”
“弄不回來……”趙琦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就全部毀掉。”
“一個不留。”
董銘夾著煙的手指僵在半空。
毀掉?
連那些破書也要毀?
他腦子裡飛快轉動,試圖理解這背後的邏輯。
幾秒後,他猛地反應過來,臉色變了變:“你是說……櫻花國那邊,可能已經暴露了?”
趙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估計是。那些廢物,辦事不利索,尾巴沒藏好,被盯上了唄。”
“與其便宜了我們華國軍方,不如……全部毀掉!”
“釜底抽薪啊!”董銘狠狠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刺激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
黃老被櫻花國的人截胡了。
“珍寶號”即將靠岸,那批價值無法估量、甚至關乎某些隱秘傳承的貨物就在船上。
而他們的人,剛剛在搶奪黃老的關鍵行動中失手,還折了人手。
他們即將面對的不僅是櫻花國人,還有華國軍方的人。
董銘沉默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直到菸蒂燒到指尖,傳來灼痛感。
他猛地將菸頭摁滅在長椅扶手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我這就出院。”董銘抬起頭,眼神裡所有的猶豫和遲疑一掃而空,只剩下果決和冷硬,“這次行動,我親自帶隊。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
趙琦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擔憂地看向他依舊裹著紗布的腹部:“表哥,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你這樣能行嗎?”
“行不行,都得行。”董銘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試著動了動肩膀,做了個擴胸的動作,牽動腹部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臉上卻沒甚麼表情,只是語氣輕鬆了些,帶著點自嘲:“本來就是做戲而已,傷也就是看著重,流血流得多了點,嚇唬人用的。其實沒啥大事兒。”
趙琦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知道他是在硬撐。
她張了張嘴,想再勸,可對上董銘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勸不動。
任務高於一切,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信條。
沉默了幾秒,趙琦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眼神斜睨著董銘,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表哥,我有時候真覺得,你這次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董銘皺眉:“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趙琦歪了歪頭,麻花辮垂在肩側,“你豁出命去演了場苦肉計,救了南酥,結果呢?”
“人家對你還是不冷不熱的,你這不就是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嗎?圖啥呢?”
趙琦每說一句,董銘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等她說完,董銘整張臉已經黑如鍋底,眼神兇狠地瞪向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趙琦!你少他媽在這兒廢話!”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躁和惱火。
趙琦非但沒怕,反而嗤笑出聲,像是發現了甚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她湊近了些,盯著董銘那雙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的眼睛,慢悠悠地說:“喲,急了?”
“表哥,你終於急了?”
“我還以為,你永遠都是那副寵辱不驚、算計一切的死樣子呢!”
“呵……”趙琦退開一步,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董銘,眼神裡充滿了戲謔和探究,“有意思,真有意思。”
董銘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那股被戳破心思的狼狽和怒火交織在一起,燒得他心口發悶。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牽動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身形晃了晃。
趙琦下意識伸手想扶,卻被他一把揮開。
“我的事,不用你管!”董銘咬著牙,聲音冷硬,“管好你自己!別到時候給我們拖後腿!”
他說完,不再看趙琦,忍著腹部的劇痛,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朝著住院樓走去。
背影挺直,卻莫名透著一股孤絕。
趙琦站在原地,沒立刻跟上去。
她看著董銘消失在樓門口的背影,臉上的戲謔笑容一點點收斂,最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低下頭,攤開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屬於年輕女孩的手,手指纖細,面板還算白皙,但指關節處有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
趙琦緩緩曲起手指,又慢慢張開。
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一點,照在她掌心,那細微的紋路彷彿乾涸的血渠。
她看著自己的手,嘴角一點點勾起,最終形成一個冰冷而嗜血的弧度。
那雙總是帶著驕縱或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
“這雙手……”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砸在地上,“好久沒見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