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電影螢幕上的光影明明滅滅,卻絲毫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她的整個腦子,都被“政審”這兩個大字給塞滿了。
陸一鳴還緊緊握著她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手背的面板,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低聲問:“怎麼了?”
南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悄悄地捏了捏被陸一鳴攥在掌心裡的手。
“那個……”她的聲音在嘈雜的電影配樂中顯得有些飄忽,“陸大哥,我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家裡人都是幹甚麼的?”
陸一鳴聞言,轉過頭看她。
銀幕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他硬朗的輪廓,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說過。你父親和兩個哥哥都是軍人,母親是醫生。”
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
南酥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嗯吶。”她應了一聲,聲音有點飄。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直視著陸一鳴的眼睛。
“那個……”她又摸了摸鼻子,這次動作裡帶上了明顯的侷促,“我爹……他不是普通的軍人。”
陸一鳴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南酥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她湊近了些,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用氣聲說道:“他是……京市總軍區司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南酥清晰地感覺到,陸一鳴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
力道大得讓她骨頭都有些發疼。
但只是一瞬,那力道又鬆開了。
陸一鳴沒說話。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僵在那裡,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
昏暗的光線下,南酥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下頜角像是用刀削出來的,透著一種冷硬的弧度。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電影裡的槍炮聲、吶喊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南酥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等了足足有十幾秒,陸一鳴還是沒有反應。
“陸大哥?”她忍不住,輕輕晃了晃被他握著的手。
陸一鳴這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震驚,又像是茫然,還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
“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你說的是……京市總軍區司令?”
南酥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嗯吶!”
陸一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又開口,這次語氣更加慎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求證般的急切:“你父親是……總軍區司令南惟遠?”
南酥繼續點頭,點得毫不猶豫。
“對,就是他。”
轟!
陸一鳴感覺自己的大腦被這顆重磅炸彈炸得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猛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幕布,瞳孔卻渙散著,根本沒有焦距。
南惟遠……
那個在全軍都如雷貫耳,幾乎是所有軍人信仰和偶像的名字!
那個傳說中戰功赫赫,跺一跺腳整個京市都要抖三抖的南司令……
是酥酥的爹?!
陸一鳴瞬間覺得牙根都開始泛著痠疼。
他現在……真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自己眼光毒辣,一不小心就拐到了司令家的千金,還是該為自己未來的命運點上一根蠟。
他一個沒爹沒孃,靠著在山裡跟狼崽子搶食長大的窮小子,居然……居然把總軍區司令的寶貝疙瘩給叼回窩了?
這要是讓南司令知道了……
陸一鳴打了個冷戰,他毫不懷疑,南司令會直接把他直接突突回孃胎裡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一鳴就那麼僵硬地靠著,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南酥的心,也隨著他的沉默,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嗎?
上一次,她因為空間的事情,不想牽連他,硬著心腸說要分手。
那些日子,她過得渾渾噩噩,吃飯不香,睡覺不踏實,心裡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疼。
她是真的喜歡陸一鳴。
喜歡他沉默寡言下的溫柔,喜歡他強大可靠帶來的安全感,喜歡他偶爾流露出的笨拙和真誠。
如果……如果陸一鳴因為她家世太高,覺得壓力太大,要跟她分開……
南酥不敢想。
她會難受死的。
她用力握緊了陸一鳴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陸大哥……”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你……你在想甚麼?”
陸一鳴被她手上的力道和聲音裡的不安拉回了神。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讓小姑娘擔心了。
他心裡一軟,那股因為得知她身份而產生的巨大沖擊和隨之而來的壓力,瞬間被心疼取代。
他反手捏了捏南酥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安撫的意味。
“沒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只是比平時更低啞了些,“先安心看電影,有甚麼事情,等看完電影再說。”
南酥聽到這話,心裡稍安,但那塊懸著的大石頭,卻依舊沒有落下。
她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她給陸一鳴時間,也給自己時間。
“好。”她低聲應了,鬆開了緊握的手,但手指還留在他掌心,沒有抽走。
陸一鳴重新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堅定。
電影還在繼續。
可後半段演了甚麼,南酥一點兒都沒看進去。
時間變得格外難熬。
終於,電影結束的音樂響起,影院裡的大燈“啪”地一聲亮了。
觀眾們開始窸窸窣窣地起身,議論著劇情,朝著出口走去。
陸一鳴也站了起來,動作自然地牽著南酥的手,隨著人流往外走。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平靜,只是握著南酥的手,比剛才更用力了些。
走出電影院,陸一鳴才依依不捨的鬆開了南酥的手,帶著她往停腳踏車的地方走。
走到腳踏車旁,陸一鳴沒急著開鎖,而是轉過身,面對著南酥。
“餓不餓?”他問,聲音很溫和,“要不要去國營飯店吃點兒東西?”
南酥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立刻跟她談她爹的事情。
沒想到他先問的是她餓不餓。
心裡那股憋了半天的難受,忽然就湧了上來,堵在喉嚨口,澀澀的。
她擠出一抹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好呀。”
陸一鳴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輕柔。
“別多想。”他說,“先去吃飯,吃飽了,我們好好談談。”
南酥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和堅定,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一半。
她這次真心的、甜甜地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是盛滿了星光。
“嗯!”她用力點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我有點想念國營飯店的紅燒肉了。要是今天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吃到油炸黃花魚呢!”
陸一鳴寵溺地笑了。
“好。”他應得乾脆,“現在就去。”
他利落地開了車鎖,長腿一跨上了車,等南酥在後座坐穩,便蹬著車子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駛去。
兩人騎著腳踏車,穿過縣城還算熱鬧的街道,很快就到了國營飯店門口。
鎖好車,兩人並排走了進去。
這個點,飯店裡的人已經不多,只有零星幾桌客人還在慢悠悠地吃著飯。
南酥一眼就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陸大哥!”她指著小黑板,聲音裡滿是驚喜,“我們今天運氣真好!真的有油炸黃花魚!”
小黑板上,“油炸黃花魚”幾個字寫得格外醒目。
陸一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笑了。
“嗯,運氣不錯。”他拍了拍南酥的肩膀,“找個座位等著,我去買飯。”
南酥應了一聲,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選了個靠角落的小桌。
這裡位置偏僻,前後左右都沒人,不僅安靜,更不會有人過來拼桌。
很適合一邊吃飯,一邊聊一些……私密的事情。
南酥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她看著陸一鳴走到櫃檯前,跟服務員說著甚麼,然後掏出錢和票遞過去。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即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也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
很快,陸一鳴端著托盤回來了。
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一盤油光紅亮的紅燒肉,一盤金黃酥脆的油炸黃花魚,外加一碗飄著蛋花的紫菜湯。
很豐盛。
他把飯菜一一擺好,然後在南酥對面坐下。
南酥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肥瘦相間,燉得軟爛入味,鹹甜適口。
很好吃。
可她吃在嘴裡,卻有些食不知味。
陸一鳴沒動筷子。
他就那麼坐著,深邃的目光落在南酥臉上,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那眼神太專注,太深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南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小聲問:“你怎麼不吃?看我幹嘛?”
陸一鳴沒回答她的問題。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
“酥酥。”
南酥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我真是何德何能,”陸一鳴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能遇上這麼優秀的你。”
南酥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
心裡那股酸澀的情緒,又翻湧了上來。
她無奈地挑了挑眉,故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反問:“難道不是因為陸一鳴同志你太優秀了,所以才會吸引我的注意嗎?”
陸一鳴看著她,沒說話。
南酥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陸大哥,”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都說女人結婚是第二次投胎,那是因為第一次投胎,自己沒辦法選擇。”
“但未來的丈夫,是可以由自己選擇的。”
她頓了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的心裡。
“我選擇了你。”
“那麼,陸大哥——”
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追問。
“你會讓我後悔選擇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