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也回牛棚去了。”舒老嘆了口氣,“得去看看牛棚那邊,被禍害成甚麼樣了。”
南酥一聽,心裡頓時一緊。
間諜的事情還沒徹底了結,誰知道暗處還藏著甚麼牛鬼蛇神。
她可不放心讓這幾位手無寸鐵的老人家單獨行動。
“舒老,黃老,”南酥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跟芸姐送你們回牛棚。”
陸芸也立刻用力點頭:“對,我們跟你們一塊兒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舒老一愣,隨即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們幾個老傢伙自己回去就行。你們倆小姑娘,折騰一早上也累了,趕緊回屋歇著去。”
“不行。”南酥上前一步,拉住舒老的胳膊,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現在村裡亂糟糟的,誰知道會不會有人趁亂幹壞事?我不放心。”
“酥酥說得對。”陸芸也湊過來,挽住楊成玉的胳膊,“楊奶奶,您幾位就讓我們送送吧。反正也不遠,走一趟的事兒。”
“唉,你們這兩個丫頭……”黃老在一旁笑著搖了搖頭,眼裡滿是暖意。
毛復瑾和楊成玉更是樂見其成。
有這兩個機靈的丫頭在,他們心裡也踏實。
舒老看著眼前兩個眼神堅定的姑娘,又看了看身邊幾個老夥計,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吧行吧。”他妥協了,“拗不過你們倆。”
黃老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南酥的肩膀:“那就麻煩你們了。”
於是,一行八人浩浩蕩蕩地走出了陸家小院。
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照在光禿禿的土路上,揚起一層薄薄的灰塵。
走到村口的岔路,眾人停下了腳步。
“那我們先走了。”陶鈞衝著南酥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你們也多加小心。”南酥叮囑道。
方濟舟的目光在陸芸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溫和地笑了笑,便和陶鈞一起,朝著知青點的方向大步走去。
剩下南酥、陸芸和四位老人,則轉向了通往牛棚的小路。
南酥特意繞開了村子中心,走的是田埂邊的偏僻小道。
即便如此,壓抑的哭聲還是斷斷續續地順著風飄進耳朵裡。
那哭聲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助,聽得人心頭髮緊。
不用親眼去看,南酥也能想象出村裡此刻是怎樣一幅滿目瘡痍的景象。
欸,這真是一個註定難熬的冬天。
陸芸緊緊攥著南酥的手,小臉煞白,顯然也被這悲傷的氛圍感染了。
幾人沉默地走著,心情愈發沉重。
繞過一片光禿禿的樹林,牛棚的影子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然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原本矗立在那裡的牛棚,不見了。
“這……”楊成玉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舒老幾人瞳孔驟然一縮,腳步都頓住了。
儘管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親眼看到這一幕,那股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他們半天說不出話來。
牛棚……塌了。
不是那種歪歪斜斜的塌,是徹底垮了。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頭架子,這會兒碎得跟劈柴似的,橫七豎八地散了一地。
屋頂上鋪的茅草被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椽子,可憐巴巴地指向天空。
土坯牆也塌了大半,碎土塊和木屑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廢墟。
一片狼藉。
南酥鬆開陸芸的手,往前走了幾步。
她蹲下身,撿起一塊碎木頭。
木頭已經酥了,輕輕一捏就掉渣。
“這牛棚……”南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向舒老他們,“本來就不結實。”
她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木頭都酥了,土坯也不牢靠。平時不颳大風不下大雨,還能湊合住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廢墟。
“可昨晚那麼多蝗蟲聚在這兒,重量壓上去……”南酥搖了搖頭,“直接就給壓塌了。”
舒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廢墟邊,彎腰看了看,又直起身,揹著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幸虧昨晚去了你們那兒。”黃老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廢墟:“要是我們幾個老傢伙一直待在這兒……”
後面的話他沒說。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不用那些喪心病狂的間諜動手,光是這倒塌的房梁,就足以要了他們四個老傢伙的命!
到時候,他們只會無聲無息地被埋在這堆爛木頭下面,成為四具冰冷的屍體。
毛教授煩躁地又撓了撓頭,這次力道大得差點把頭髮薅下來。
“現在怎麼辦?”他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這破地方,還能住人嗎?”
南酥走回幾位老人身邊,眉頭微微蹙著。
“牛棚想要重建的話,”她想了想,說,“得需要不少材料。新的木材,新的土坯,還得有人手。”
她抬眼看向村子的方向:“現在村裡自己都亂成一鍋粥了,村民的房子有沒有損毀的還不知道。想等著大隊及時修牛棚……”
南酥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毛教授“嘿”了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指望大隊長管我們這些‘壞分子’?想甚麼呢!”
他踢了一腳腳邊的碎土塊:“現在大隊長自己都焦頭爛額了吧?村裡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他哪有功夫管我們住哪兒?”
“那……那怎麼辦啊?”陸芸急了,脫口而出,“要不,幾位爺爺奶奶還是先回我家住吧!反正家裡還有地方住,這一時半會兒的,村裡人都忙著,肯定沒人會注意到的!”
南酥卻搖了搖頭。
“不妥。”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陸芸一愣:“為甚麼?”
“現在村裡人幾乎都在外邊收拾蝗蟲。”南酥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人影,“人多眼雜。”
她看向舒老他們:“萬一被人看見幾位老人家進了家裡,到時候傳出去,對誰都不好。”
特殊時期,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引來天大的麻煩。
舒老點了點頭,看向南酥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
“南丫頭說得對。”他緩緩開口,“我們現在身份敏感,不能給陸家添麻煩。”
黃老沉吟片刻,開口道:“直接去找大隊長吧。”
他看向舒老:“先看看大隊長怎麼說。他是大隊的一把手,這事兒,總得他拿主意。”
舒老想了想,點頭:“行。”
他看向毛復瑾和楊成玉:“老毛,成玉,你們倆先在這兒等著。我跟老黃去大隊部找大隊長。”
毛教授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塊還算完整的石頭上,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我正好歇會兒。”
楊成玉也找了個地方坐下,沒說話。
南酥和陸芸跟幾位老人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參寶往山上走。
參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小腦袋蹭著陸芸的褲腿,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顯然是心繫著山裡的族群和它的媳婦兒。
陸芸心疼地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柔聲道:“去吧,快去看看你媳婦兒,我們在這裡等你。”
參寶像是聽懂了她的話,感激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白影,閃電般地竄進了深山,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南酥和陸芸手牽著手,也順著山路往上走。
一路走過去,景象觸目驚心。
原本還綠草如茵的山坡,此刻像是被剃了光頭,光禿禿地露著黃褐色的土地。
再往裡走,情況更是慘不忍睹。
龍山外圍的那些樹木,無論是高大的喬木還是低矮的灌木,葉子全都被啃食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秋風中蕭瑟地伸向天空,像一隻只絕望的手。
“這……這也太……”陸芸聲音發顫,說不下去了。
南酥心疼得直搖頭。
“虧了咱們提前就開始收秋。”她聲音有些發澀,“採了那麼多野菜,撿了那麼多蘑菇,還弄了不少板栗跟核桃。”
她頓了頓,看向陸芸:“要是等到現在過來……那這個冬天,可真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陸芸也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一想到自家地窖裡堆得滿滿當當的糧食和菜乾,她心裡就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人活一輩子,圖的不就是一口吃食麼?
沒了吃的,天大的本事也白搭。
但很快,她又蹙起了眉頭,擔憂地看向南酥:“酥酥,你說,要是四位老人家搬到我們家去住,咱們家地窖裡那些東西……還夠吃嗎?”
畢竟多了四張嘴,消耗可不是個小數目。
南酥拍了拍她的手,讓她放寬心。
“放心吧。”南酥的眼神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現在遭災的可不止咱們一個大隊,周圍十里八鄉估計都一樣。提前收秋的人家,肯定沒幾戶。”
“為了讓村民們都能熬過這個冬天,我猜大隊肯定會組織人手,冒險進深山裡去打獵。”
“到時候,咱們也跟著一起去!多弄些野物回來,做成臘肉、肉乾,怎麼著也能把這個冬天撐過去!”
南酥沒有說的是,她還有個巨大的外掛——她的空間。
空間裡囤積的物資,別說養活陸家兄妹和四位老人,就是再養活一個生產隊都綽綽有餘。
她絕對,絕對不會讓身邊的人餓肚子的。
聽了南酥的話,陸芸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但眉宇間的愁緒卻並未完全散去。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和依賴。
“唉,也不知道我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聽到陸一鳴的名字,南酥的心也跟著微微一顫。
她何嘗不想他呢?
想念他寬厚的肩膀,想念他沉默卻有力的守護,想念他看著自己時,那雙深邃眼眸裡藏不住的溫柔。
南酥拉起陸芸的手,轉身往回走。
“走吧,這個時間,舒老和黃老應該已經帶大隊長到牛棚那裡了。”
兩人加快腳步,朝著廢墟的方向走去。
果然,還沒走近,就遠遠看見幾個人影正圍在那堆爛木頭前。
為首的那個,揹著手,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不是大隊長又是誰?
舒老站在他身旁,平日裡溫和的臉上此刻滿是愁容,他指著腳下的廢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了過來。
“大隊長,您看。”
“我們這幾個老東西,以後……住在哪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