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這一次,方濟舟和陶鈞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
如果說之前只是震驚,現在就是駭然了。
陳主任!
縣革委會的陳明廷!
那個在縣裡呼風喚雨,手握大權的人物,竟然是潛伏的間諜?
這個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屋裡炸開,震得兩人頭皮發麻,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確定?”方濟舟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南知青,這話不能亂說。陳明廷是縣革委會主任,手裡握著實權,要是弄錯了……”
“我沒弄錯。”南酥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我親耳聽見的。他說的櫻花語很流利,絕不是臨時學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和那兩個櫻花國人說話的態度,很熟稔,像是……合作了很久。”
陶鈞猛地吸了口氣,抬手用力搓了把臉,像是要把這驚悚的訊息從腦子裡搓出去。
他們在這裡潛伏了這麼久,費盡心機,連對方的毛都沒摸到一根。
結果南酥,就去縣城取個包裹的功夫,不僅撞上了接頭現場,還直接把對方在縣裡最大的保護傘給揪了出來?
這他孃的叫甚麼事兒!
陶鈞那張憨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半是驚,一半是怕。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兩圈,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的天爺!南知青,你……你這膽子也忒大了!”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萬一被發現了,你……”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那後果,三個人都心知肚明。
方濟舟的反應比陶鈞要快得多,震驚過後,他那張斯文的臉瞬間冷硬如鐵,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他一把拉住還在轉圈的陶鈞,厲聲道:“老陶,別激動坐下!”
隨後,他轉向南酥,目光緊緊地鎖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南知青,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忘記你昨天看到、聽到的一切。”
“這件事,已經不是你能摻和的了。”
“那些人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惡魔,老陸離開的時候特意囑咐我們好好照顧你,你要是出了甚麼事情,老陸會練死我們的,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好好待著,別再亂跑了,好嗎?”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卻又帶著一絲祈求。
南酥眼裡的笑都要溢了出來,點了點頭。
“好啊!我怎麼可能會讓陸大哥擔心呢!放心吧!”
一想到,陸大哥出門之前還惦記著她,她就覺得非常暖心。
這樣的話,那她就再幫他們一把吧!
“對了,”她開口道,“我雖然聽不懂他們大部分的對話,但我好像聽到陳主任說了幾個詞。”
正準備起身,恨不得立刻就去發電報的方濟舟和陶鈞,動作猛地一頓,再次齊刷刷地看向她。
南酥努力回憶著昨天那模糊的對話片段,不確定地說道:
“我好像聽到……半個月後……”
“還有……寶貝?”
“津港。”
“最後,好像是甚麼……‘珍寶號’。”
她每說出一個詞,方濟舟和陶鈞的眼睛就亮一分。
當最後一個詞“珍寶號”從南酥口中吐出時,兩人的眼睛裡簡直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那是一種困在黑暗中許久,終於看到曙光的狂喜和激動!
“半個月後……津港……珍寶號……”方濟舟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語速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亮。
陶鈞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步,拳頭攥得咯咯響:“夠了!足夠了!”
方濟舟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跟陶鈞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光芒。
根本不需要再多問一個字。
“南知青,謝謝你!這次你立了大功!”
陶鈞激動地握了握拳頭,對著南酥重重地點了點頭。
方濟舟則是深深地看了南酥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欣賞,還有一絲來不及細說的擔憂。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保護好自己!”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他們甚至來不及跟院子裡曬菜乾的陸芸打聲招呼,就拉開院門,身影飛快地消失在了村道上。
那急切的模樣,彷彿身後有猛虎在追趕。
南酥知道,他們這是急著去向上級彙報這個驚天動地的訊息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氣中還未散盡的緊張氣息。
南酥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糖水,慢慢地喝著。
她沒有去攔方濟舟他們。
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上面肯定會派人來處理吧。
說不定……說不定陸一鳴就能因為這個任務,提前回來了呢。
她單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上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圈。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男人高大沉默的身影。
還有他那雙深邃的、彷彿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睛。
南酥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還真別說,有那麼點想他了呢。
……
與此同時,村東頭的曬穀場上。
公安同志已經撤走,社員們也都散去上工了。
大隊長一個人站在高臺上,點了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滿臉的疲憊和愁容。
毛教授在不遠處徘徊了許久,眼看著大隊長終於落了單,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往前又挪了半步。
“大隊長……有、有個事兒,想跟您彙報一下。”
大隊長這才抬起頭,吐出一口濃煙:“啥事兒?說吧。”
毛教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我最近一直在觀察,發現咱們田裡的蝗蟲,數量有點不太對勁。”
大隊長眉頭一挑:“蝗蟲?地裡見著蝗蟲那不正常嗎?年年都有。”
毛教授的表情十分凝重,“我擔心……今年可能會有蝗災啊!”
大隊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耐著性子聽毛教授用他那些聽不懂的“科學術語”,分析了天氣、蟲卵、繁殖週期等等。
他盯著毛教授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耐煩。
“毛教授啊,”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們這些文化人,就是喜歡危言聳聽。地裡多幾隻蟲子,那也叫事兒?還蝗災……你知道蝗災是啥樣嗎?那得是遮天蔽日,烏泱泱一片,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咱們這兒,頂多就是蟲子多了點,捉一捉,燒一燒,不就完了?”
毛教授急了:“大隊長,不能這麼想!蝗蟲繁殖速度極快,現在看著不多,可一旦氣候條件合適,幾天就能翻幾倍!等到真成了災,那就晚了!得提前預防,組織社員挖防蟲溝,準備藥粉,還有……”
“行了行了。”大隊長不耐煩地擺擺手,站起身,把煙鍋子在石碾子上磕了磕,“毛同志,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地裡的事兒,沒有比我們這些天天在地裡刨食的人還懂的了。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書讀多了,容易胡思亂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教訓的意味:“怪不得國家要把你們弄到鄉下來改造思想。就你們這樣的,是得好好改造改造,接接地氣,別整天一驚一乍的。”
毛教授的臉漲紅了,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氣的。
他還想再爭辯:“大隊長,我……”
“好了,”大隊長直接打斷他,把煙桿往腰後一別,轉身就走,“我還有事!這事兒不用你操心,好好改造你的思想去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留下毛教授一個人僵在原地。
曬穀場的風捲起塵土,撲在毛教授臉上。
他呆呆地看著大隊長遠去的背影,重重嘆息一聲,毛教授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
他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背脊彎得更厲害了,慢慢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牛棚的方向挪去。
***
牛棚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著乾草、牲畜和黴味的氣息。
楊成玉坐在門口,手上縫著衣服,時不時地往曬穀場的方向看一眼。
舒老和黃老坐在炕沿上,用舊報紙卷著菸葉。
參寶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毛教授低垂著腦袋往回走的時候,楊成玉就看到他了,立馬站起身,臉上寫滿了期盼。
“老毛,怎麼樣?跟大隊長說了嗎?他怎麼說?”
毛教授沒有說話,而是走進牛棚,頹然地在炕邊坐下,抓起桌上冰冷的粗瓷碗,猛地灌了一大口涼水,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
“他……不相信。”
舒老一聽,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煩躁地撓了撓本就稀疏的頭髮,壓著聲音罵道:“這個大隊長!真是個糊塗蛋!等災情真的爆發了,他哭都來不及!”
“老舒,你也別太激動。”
一旁的黃老倒是顯得冷靜許多,他沉吟著說:“大隊上剛出了這麼大的命案,他這個大隊長現在肯定是焦頭爛額,哪還有心思管蟲子的事。”
毛教授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你說的……也有道理。”
“欸,這命案出的,真不是時候啊。”
“哼!”
舒老冷哼一聲,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我看,這個龍山大隊,從根上就不太平嘍!”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牛棚裡踱著步,身上那股頹然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鬥志。
“看來,咱們這些老傢伙,是時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回頭得跟那兩個小子說一聲,在咱們這牛棚附近,得做上一些陷阱。”
“不說能防住敵人,至少,也能起點預警的作用!”
舒老說著,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趴在炕角打盹的參寶那毛茸茸的大腦袋。
參寶舒服地哼唧了兩聲。
“參寶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著咱們,再說了……”
舒老的聲音沉了下去,“它雖然是狼,可畢竟只有一隻。真要是對上那些拿著熱武器的亡命之徒,參寶上去,也只有送狼頭的份。”
牛棚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一直沉默的黃老,忽然抬起頭,看向舒老,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道:
“老舒……我問你個事。”
“如果……如果蝗災真的來了,咱們……真的要去南丫頭那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