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一見到陸一鳴回來,幾乎是從小椅子上“彈”起來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得有些過分的笑容,像只獻寶的小狐狸,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他面前。
“陸大哥,你回來啦!”
她的聲音清脆甜糯,帶著一絲刻意的殷勤。
不等陸一鳴回話,她已經轉身一陣風似的進了屋,片刻後又端著一杯搪瓷缸子出來,裡面是晾得溫熱的涼白開。
“快,快喝口水潤潤嗓子!”
她踮起腳尖,將水杯舉到他嘴邊,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忽閃忽閃地看著他,裡面的期待和討好簡直不加掩飾。
陸一鳴喉結滾動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謝謝!”他接過搪瓷缸,一口氣將水喝完,溫熱的水滑入喉嚨,驅散了滿身的燥意。
這可是他的小姑娘給他的水,哪怕不是水,是毒藥,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地喝下去。
南酥見他喝了水,笑得更甜了,獻寶似的指了指廚房,帶著點小小的驕傲:“陸大哥,我們把菜都洗好啦!青菜和西紅柿,都乾乾淨淨的,就等你回來下鍋了!”
跟在後面的陸芸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強忍著笑意。
陸一鳴看著南酥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還有她那副“小吃貨”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他怎麼會看不出她那點小心思。
他知道這小丫頭是餓了,巴巴地盼著他回來做飯,卻還非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他偏偏就吃這一套。
他喜歡她這種毫不設防的親近,喜歡她在他面前展露出的、最真實鮮活的一面。
沒有把他當成需要刻意討好的外人,也沒有因為男女之別而刻意疏遠。
這種鬆弛又自然的感覺,像是一縷春風,悄無聲息地吹進了他那顆常年冰封的心裡,吹開了一小片柔軟的角落。
他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辛苦了。”
南酥得了誇獎,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是陸大哥辛苦了才對!嘿嘿!”
陸一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他的追妻之路,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遙遠。
他脫下被汗水浸溼的外套,隨手搭在院裡的晾衣繩上,露出了裡面結實的小麥色臂膀。
他走進簡陋的廚房,動作嫻熟地生火、倒油。
“刺啦——”一聲。
新鮮的青菜下了鍋,濃郁的鍋氣和菜香瞬間瀰漫開來。
南酥和陸芸就像兩隻小尾巴,跟在他身後,一個負責遞盤子,一個負責拿筷子,嘴裡還不停地發出驚歎。
“哇,陸大哥你還會顛勺啊,太厲害了!”
“哥,你放鹽的手法好專業啊!”
陸一鳴被這兩個丫頭一唱一和地吹捧著,耳根竟有些微微發燙,手上的動作卻越發麻利。
很快,一盤清炒油菜,一盤糖拌西紅柿就端上了桌。
再加上鍋裡溫著的那一大飯盒紅燒肉和十個白胖的大肉包子,一頓豐盛、且香氣撲鼻的午飯就準備好了。
三個人圍坐在小方桌旁。
折騰了一上午,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南酥夾起一塊顫巍巍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郁,一口咬下去,肉質軟糯,入口即化,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唔……太好吃了!”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吃到松果的小松鼠。
陸芸也吃了一大口炒青菜,滿足地嘆了口氣:“還是我哥做的飯好吃。”
陸一鳴沒怎麼動筷子,只是看著她們倆吃得香甜,那張冷峻的臉上,線條都柔和了許多。
他給南酥夾了一筷子青菜,又給陸芸的碗裡添了塊肉。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融洽,暫時沖淡了王璐璐失蹤帶來的陰霾。
吃飽後,南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她看了一眼陸一鳴,斟酌著開口:“陸大哥,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想跟你說說。”
陸一鳴抬眸看她:“甚麼事?”
“就是關於王璐璐的。”南酥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今天芸芸跟我說,她之前去後山打獵的時候,親眼看到王璐璐在欺負朱琴。”
陸一鳴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轉向自己的妹妹。
陸芸連忙點頭,將那天看到的情景又詳細地說了一遍,以及朱琴匆忙嫁給王光明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陸一鳴。
“我總覺得……這件事太巧了。”
一樁樁一件件,單獨看或許只是巧合,但聯絡在一起,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陸一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作為一個常年在部隊執行任務的軍人,他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和警覺。
南酥和陸芸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甚至想得更深。
王璐璐的失蹤,真的只是意外嗎?
後山那片林子雖然大,但大隊組織了那麼多人,幾乎是地毯式搜尋,怎麼會連一點蹤跡都找不到?
一個嬌生慣養的城裡姑娘,就算迷了路,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除非……她的失蹤,並非意外。
“朱琴……”陸一鳴的薄唇中吐出這個名字,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光。
“人心難測。”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是人。如果王璐璐真的把朱琴逼到了絕路,誰也無法保證,她會不會做出甚麼極端的事情來。”
南酥的心猛地一沉。
“人心難測”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臟。
她比任何人都懂這四個字的分量。
周芊芊那張巧笑嫣然的臉,瞬間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託付一切的“好姐妹”,不就是用最溫柔的手段,給了她最致命的一刀嗎?
如果不是她運氣好,遇上了陸大哥,恐怕她現在早就成了一具孤魂野鬼,連哭都沒地方哭去。
“陸大哥,你的意思是……王璐璐的失蹤,可能和朱琴有關?”南酥的聲音有些乾澀。
“只是一個猜測。”陸一鳴的神情依舊嚴肅,“但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種可能。這件事,必須要讓大隊長知道。”
“一來,是給他提供一個調查的方向。二來,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他的目光掃過南酥和陸芸,“如果王璐璐的失蹤真的和朱琴有關,那朱琴現在的心理狀態一定極不穩定。一個心裡藏著這麼大秘密的人,就像一顆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會爆炸,又會傷到誰。”
陸一鳴的話,擲地有聲,條理清晰。
南酥和陸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那我們現在就找大隊長!”南酥當機立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人命關天,一刻都不能耽擱。
三人也顧不上收拾碗筷,簡單地將東西歸攏了一下,便鎖上院門,快步朝著大隊長家走去。
此時的龍山大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各家各戶都關著門,偶爾有幾聲犬吠,也顯得有氣無力。
大隊長正坐在炕上,愁眉苦臉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將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襯托得更加滄桑。
“咳咳咳,”坐在炕沿上縫衣服的杏花嬸,被煙味兒嗆的直咳嗽,她抬手扇了扇鼻端的煙,剜了一眼大隊長,“老頭子,你少抽點,你自己看看這屋子裡的煙,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著火了呢!”
“欸,我煩啊!”大隊長的腰壓得更彎了。
杏花嬸還想要呲大隊長兩句,看他那樣,又不忍心了。
“篤篤篤!”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大隊長彷彿沒聽到敲門聲一般,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杏花嬸只能自己放下手中的衣服,從炕沿上跳下來,抻了抻衣襬,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一邊喊著“來啦,來啦”,一邊加快腳步地去開門。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了。
杏花嬸她一看到門外站著陸家兄妹和南酥,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堆滿了笑容。
“哎喲,是鳴娃子和陸芸啊,還有小南知青!快快快,快進來!”杏花嬸熱情地招呼著,一邊將三人往屋裡讓,一邊好奇地問,“你們怎麼過來了,是有啥事兒嗎?”
陸一鳴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嬸子,大隊長在家嗎?我們有急事找他。”
“在的在的。”杏花嬸見陸一鳴神色不對,也不敢再多問,連忙招呼他們進屋,“老頭子正在屋裡發愁呢,你們來得正好。”她一邊說著,一邊側身讓開一條路,示意他們進去。
三人跟著杏花嬸走進堂屋。
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味。
大隊長正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杆長長的菸袋鍋,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嘴裡不時地發出幾聲嘆息。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滿臉的愁雲慘霧。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甚麼神采。
“鳴娃子啊,你們怎麼來了?快坐。”他拍了拍身邊的炕沿,示意他們坐下。
“大隊長。”陸一鳴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如同破鑼般刺耳,瞬間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哎喲喂,我當是誰來了呢,原來是陸芸那個掃把星!婆婆怎麼能讓這種晦氣東西進家裡來?也不怕給家裡招禍!”
劉招娣的聲音越發尖利,帶著一股刻薄的惡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紮在陸芸心上。
她這話一出口,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紮在陸芸心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凍得她連動都動不了。
眼眶裡已經有淚水在打轉,卻被她倔強地憋了回去。
南酥立刻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她眼神堅定地看著陸芸,低聲安慰道:“別聽她胡說。嘴長在她身上,愛怎麼說怎麼說,咱們問心無愧就好。”
南酥心裡湧起一股怒火,這個劉招娣,真是欠揍!
陸一鳴的臉色也不怎麼好,要不是大隊長對他和陸芸有恩,劉招娣不可能還能安安生生的坐在家裡。
大隊長和杏花嬸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青一陣白一陣的。
杏花嬸“呸”了一聲,罵了句“這個攪家精”,抄起一旁的掃帚,起身就要往外走,嘴裡還罵罵咧咧:“這個死婆娘,嘴上沒個把門的,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還沒等她出門,就聽見隔壁傳來梁鐵牛的怒喝,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煩躁和不耐煩:“劉招娣你閉嘴!一天到晚就知道嚼舌根,爹還在外面呢,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接著是一陣扭打聲和女人的哭喊聲,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絕於耳,聽起來像是有人被重重地推倒在地。
“你敢打我?你是不是真看上那個掃把星了?”
劉招娣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句句都帶著惡毒的揣測和誹謗。
“那個陸芸有甚麼好的?不就是長得勾人了點?你們男人一個個都被她迷了心竅!看她那清純無辜的樣兒,指不定在外面勾搭了多少野男人呢!”
她越說越激動,語氣越來越惡毒,彷彿已經認定了陸芸就是個狐狸精。
梁鐵牛的怒吼聲和巴掌聲響成一片,伴隨著劉招娣的尖叫和咒罵,隔壁的屋子簡直像炸了鍋一樣。
顯然,劉招娣的這些話徹底激怒了梁鐵牛。
杏花嬸站在門口,氣得渾身發抖,衝著大房方向狠狠呸了一口,嘴裡罵道:“作死的玩意兒!怎麼就娶了這麼個攪家精!”
她重重摔上門,震得窗戶紙都在響,生怕別人聽不到隔壁的動靜似的。
大隊長嘆了口氣,滿臉愧疚地看向陸芸,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和無奈。
“芸丫頭,對不住啊,你嫂子她……她就是嘴賤,你別往心裡去。”
他知道劉招娣嘴巴毒,但沒想到會當著陸芸的面說出這種話,簡直是當眾打他這個大隊長的臉。
陸芸低著頭,輕輕搖了搖,聲音沙啞:“沒事的大隊長。”
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緊緊攥著南酥的手,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卻暴露了她內心深處的痛苦和委屈。
南酥能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這個傻姑娘,明明難受得要命,還要強裝鎮定。
“別怕,找個機會咱倆給她套個麻袋,好好揍她一頓。”南酥湊到陸芸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著。
陸芸眼睛一亮,沖淡了眼中的痛楚,看著南酥重重地點了點頭。
兩個小姑娘相視一笑。
陸一鳴看著南酥那猶如小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估摸著這倆人憋壞招呢!
大隊長沒看到她們之間的眉眼官司,又嘆了口氣,這才轉向陸一鳴,眼神恢復了嚴肅。
“鳴娃子,你們來找我有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