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的大院裡,因分肉而起的喧囂尚未平息,空氣中瀰漫著豬油混合著柴火的香氣,勾得人腹中饞蟲大動。
這喧鬧與知青點側面的一排房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南酥和周芊芊租住的單間,位於主屋的側面,原是地主家的下人房。
而整個知青點曾經是村裡最氣派的地主家的老宅,青磚灰瓦,雕樑畫棟。
可惜前幾年鬥地主最厲害那會兒,村民們太激憤,打砸搶燒不說,連房頂的瓦片、房梁的木頭,甚至門窗都不放過,只要是能搬走的,全都揭了搬回家。
曾經氣派的大宅子,一下子變得破敗不堪,就那麼閒置了好多年。
後來,上山下鄉的號角吹響,城裡來的知識青年越來越多,村裡沒地方安置,大隊長這才讓人把地主家的老宅簡單翻修了一下,只要不漏風能住人就行。
於是乎,這曾經的地主大院,就搖身一變成了知青點。
男知青們住在東廂房,女知青們住在西廂房,中間的主屋,則成了大家吃飯、開會和學習的地方。
南酥站在自家門口,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遲遲沒有邁進去。
她靜靜地環顧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房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
就因為周芊芊說牆上掉灰,會弄髒衣服,她就買了舊報紙,熬了漿糊,一張一張地貼在牆上。
那書桌上鋪著的碎花桌布,是她親手縫製的,花色雖然樸素,卻透著一股溫馨。
火炕靠牆的那一面,她貼心地用素色的棉布做了牆圍子……
這些都是她一點一滴,親手佈置起來的。
她曾覺得這裡是她在鄉下最溫馨的港灣。
可現在,這屋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彷彿沾染了周芊芊虛偽的氣息,讓她從骨子裡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和膈應。
這裡的一切,都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和天真。
周芊芊見她站在門口發呆,輕輕推了她一把:“酥酥,你怎麼不進屋?站門口乾嘛呢?”
南酥被她一推,瞬間回過神來。
她飛快地斂去眼底所有的恨意與噁心,眨了眨眼,一張精緻的小臉上瞬間佈滿了懊惱和沮喪。
她跺了跺腳,聲音裡帶著哭腔:“哎呀!我的水壺!我的水壺落在後山上了!”
周芊芊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南酥還是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竊喜。
那細微的反應,在南酥眼中,如同最響亮的警鐘,進一步證實了她內心的猜測:周芊芊,你這條毒蛇,果然是你在我的水壺裡動了手腳!
“丟了好啊!”周芊芊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趕緊改口,“我是說,丟了就丟了吧,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丟了好啊!
丟了,就死無對證了!
“你可以給家裡寫信呀,讓南叔叔再給你寄一個新的過來不就行了?”
周芊芊的語調輕柔,每一個字都帶著安撫的意味,卻又在不經意間,將南酥的注意力引向了她真正的目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變得更加親暱,親暱地挽住南酥的胳膊,那動作熟稔得彷彿她們真是這世上最要好的姐妹。
“正好,我的水壺也舊了,壺底都磕了好幾個坑了,早就想換新的了。”
周芊芊說著,還故意晃了晃南酥的胳膊,撒嬌般地抱怨道:“你知道的嘛,我家裡人根本就不重視我這個女兒,吃的用的都是哥哥姐姐們用舊的東西。”
“酥酥,我知道,你最心疼我了,你讓南叔叔給你寄的時候,順便也幫我捎一個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彷彿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要求,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貪婪已經暴露無遺。
“到時候,我們姐妹倆用一模一樣的水壺,讓知青點所有人都瞧瞧,我們姐妹倆的感情有多好!”
南酥心裡冷笑,面上卻笑得溫柔:“行啊,我寫信的時候跟爸說一聲。”
南酥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看看她們的感情有多好?
好到可以把她送到一個地痞流氓的床上嗎?
這種好,她南酥還真是消受不起。
南酥在心底咒罵著,對周芊芊的惡毒和貪婪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她簡直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陸一鳴……
一想到那個男人,南酥的心就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現的男人,將她從萬丈深淵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是啊,如果沒有他,自己現在會是甚麼樣子?
可能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吧?
那個男人……
南酥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一鳴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堅毅的下頜線,緊抿的薄唇,還有那雙深邃得像古井一樣的眼眸。
明明總是冷著一張臉,可不知道為甚麼,南酥總能從那份冰冷之下,捕捉到一絲隱藏的溫柔。
嘖。
她怎麼又想起陸一鳴了?
自己從甚麼時候開始,這麼關注他了?
南酥的臉頰微微發燙,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可一抬頭,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周芊芊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自顧自地開啟了她的箱子。
此刻,正翻出她最喜歡的那件鵝黃色的布拉吉,在自己身上興致勃勃地比劃著。
那件布拉吉,是母親託人從海市給她買的最新款式,料子柔軟,顏色明亮,襯得人面板雪白。
她自己都還沒捨得穿過幾次。
“酥酥,你這件裙子真好看!”周芊芊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轉了個圈,“我穿合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