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和阿碧聽到王語嫣的分析。
同時眼前一亮,臉上的愁雲散去了大半。
“表小姐,”阿碧忽然想到甚麼,“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把這些告訴鄧大哥,讓他們在江湖上澄清?這樣就沒有人懷疑是我們公子爺殺人了。”
“還不急。”
王語嫣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又收了起來,“這只是證明了表哥沒有足夠的時間同時犯下兩樁案子,但並沒有證明那兩樁案子中的其中一件不是表哥的‘斗轉星移’所為。如果有人故意嫁禍,他必須精通大韋陀杵和鎖喉功。這兩種武功,一種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一種是丐幫的成名絕技,能同時精通的人,天下屈指可數。”
“大韋陀杵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不傳外寺。能用這門武功殺人的,必須是少林寺的高僧,或者……有人偷學了這門武功。”
“少林寺的高僧?”阿朱皺眉想了想,“玄悲大師本身就是少林寺的高僧,不可能有人能用大韋陀杵殺他吧。”
“所以,很有可能是一個偷學大韋陀杵的人殺了他。”王語嫣分析道,“而且這個人的功力,可能更在玄悲大師之上,表哥雖然號稱南慕容,但未必是玄悲大師的對手,但現在江湖上的人都認定是表哥,這就很難辦了,也只有我們找到證據,才能替表哥洗刷冤屈。”
楊康坐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他看著王語嫣認真思考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姑娘,確實聰明。
她在沒有任何現代刑偵知識的情況下。
僅憑時間和武功路數,就能推斷出這麼多資訊。
不愧是熟讀天下武學的“武學活字典”。
“表小姐。”阿朱忽然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懇切,“我和阿碧準備去找公子爺,把這些分析告訴他,讓他有個準備,你……”
“我也去。”王語嫣直接打斷道。
在她的心裡,表哥慕容復可能比母親李青蘿更重要。
“表小姐!”阿碧又驚又喜,“你真的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當然,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王語嫣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燃燒,“我不相信表哥會殺人,我要親自找到他,親口問清楚。”
阿朱和阿碧對視一眼,齊齊福身,“多謝表小姐。”
“不過。”王語嫣話鋒一轉,看向柴房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只是我娘那邊……她肯定不會讓我離開曼陀山莊的。”
“夫人那裡。”阿朱連忙道,“我們可以悄悄走,不要驚動了王夫人。”
“好。”王語嫣一想到可以見到表哥,甚麼都不管不顧了。
楊康看著如此戀愛腦的王語嫣,也只是嗤笑一聲。
一行四人很快回到碼頭,阿碧的那艘烏篷船還系在石柱上,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我們趕緊出發吧,可別被王夫人發現了。”阿朱跳上船,伸手去解纜繩。
“好。”阿碧拿起船槳,在船頭站定。
王語嫣、楊康先後上船,後者很快鑽進烏篷裡,在船尾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半躺下來,“還是這樣舒服啊。”
太湖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水草和荷花的清香。
遠處的湖面上,幾隻白鷺掠過水麵,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王語嫣在船頭坐下,回頭看了曼陀山莊一眼,目光復雜。
青瓦白牆的樓閣在綠樹掩映間若隱若現。
莊門前的石獅子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那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今天,她要離開它了。
“我們走吧。”王語嫣收回目光,聲音很輕。
“好。”阿碧撐起船槳,烏篷船緩緩離開碼頭,朝太湖深處駛去。
船行了一陣,曼陀山莊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蘆葦蕩的盡頭。
王語嫣始終沒有回頭。
她坐在船頭,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不知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阿碧專心划船,槳葉撥動水面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
楊康躺在船尾,看著頭頂的烏篷頂棚,聽著船槳划水的聲音。
聞著太湖特有的水草氣息,竟生出幾分愜意。
再看船上的三個女人,他決定一個都不放過。
實在不行,動用點手段也不是不行。
不一日。
一行人到了無錫城。
無錫是江南名城,地處太湖之濱,京杭大運河穿城而過。
城牆高聳,城樓巍峨,城門大開,百姓進出如織。
商販的叫賣聲、騾馬的嘶鳴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公子,”阿朱轉頭看向楊康道:“我們在無錫歇一歇吧?”
“好。”楊康點了點頭。
一行人進了城,在城中主街上一家客棧前停了下來。
店小二迎出來,見一行四人衣飾華貴,殷勤得很。
楊康要了三間上房,自己一間,王語嫣一間,阿朱和阿碧一間。
三女上樓洗漱更衣,楊康則在大堂裡坐著喝茶。
大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老者,面前擺著一壺茶,慢悠悠地喝著,時不時往門口張望一眼,像是在等人。
靠裡的位置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的面容黝黑,女的面板白淨,兩人低聲說著甚麼,時不時笑一聲。
楊康坐在靠門的位置,一隻腳踏在門檻上,手裡端著茶碗,目光懶懶地掃過街景。
無錫城的街道很寬,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街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布莊、糧鋪、酒樓、茶肆,應有盡有。
街上行人如織,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搖著扇子的書生,有扛著貨物的腳伕,形形色色,人來人往。
“公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阿朱從樓上下來,換了一身淡紅色的衫子,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銀簪挽著,襯得她整個人嬌俏可愛。
阿碧跟在她身後,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碧玉簪子彆著,溫婉得像一株水仙。
王語嫣走在最後面。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沒有戴任何首飾,只在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絹花。
她下樓的時候,大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個靠窗的老者忘了喝茶,那對中年夫婦停止了說話。
就連店小二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也愣在了原地。
王語嫣的美,是那種讓人驚豔的美。
是一種讓人失神的美。
她站在那裡,甚麼都沒做,甚麼都沒說,就讓整個大堂的光線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表小姐,這邊坐。”阿朱將王語嫣引到座位前坐了下來。
店小二連忙端了茶水過來,又遞上選單,“幾位,吃點甚麼?”
“你們想吃甚麼?”楊康伸手接過選單,翻了兩頁。
“無錫有三絕。”阿朱掰著手指頭數,“醬排骨、太湖三白、油麵筋。既然到了無錫,這三樣是必吃的。”
“醬排骨要老字號的。”阿碧補充道,“城東的王興記最好。”
“油麵筋要清炒的,不要紅燒的。”阿朱介面道,“太膩了不好吃。”
兩個少女一唱一和,說得熱鬧。
楊康看向王語嫣,“你想吃甚麼?”
王語嫣正在看窗外的街景,聽到楊康的話,微微側頭,“隨便,你定就好。”
“那就一樣來一份。”楊康將選單還給店小二,“再加幾個素菜,一個西湖醋魚,一個湯。速度快些。”
店小二應了一聲,飛快地跑進廚房。
不多時,菜便陸陸續續端上來了。
醬排骨色澤紅亮,肉質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便骨肉分離。
太湖白蝦白灼,蘸著姜醋汁,鮮甜彈牙。
銀魚炒蛋嫩滑爽口,白魚清蒸,肉質細嫩。
油麵筋清炒,軟糯鮮香,配上幾樣時令蔬菜,色香味俱全。
阿朱吃得眉飛色舞,阿碧吃得斯斯文文,王語嫣吃得心不在焉。
她夾了幾筷子菜,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目光又飄向了窗外。
估計又在想她那心心念唸的表哥了。
楊康端起酒杯,淺酌了一口,“好酒啊。”
無錫的黃酒不如紹興的醇厚。
但勝在清爽,入口甘甜,回味悠長。
正喝著,樓梯上又下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鬚,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目光銳利,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女的十七八歲,圓臉大眼,穿著一身粉色衣裙,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些糕餅點心。
三人從樓梯上下來,那中年文士的目光掃過大堂。
在楊康這桌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移開了。
“爹爹,我們去松鶴樓吃午飯吧?”那圓臉少女走到中年人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撒嬌道。
“松鶴樓人多,不如就在這兒吃。”中年文士搖了搖摺扇。
“不嘛,松鶴樓的松鼠鱖魚最好吃了,我想吃。”少女不依不饒。
中年文士無奈地笑了笑,“好好好,去松鶴樓,去松鶴樓。”
父女倆說著話,往門口走去。
“好酒。”楊康則是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美酒。
酒足飯飽後,一行人結了賬,出了客棧。
楊康與三女沿著無錫城的主街往城中心走去。
無錫城不大,從城北到城南,步行也不過半個時辰。
但街道繁華,店鋪林立,逛起來倒也不覺得累。
阿朱與阿碧像是出了籠的小鳥,一會兒跑到布莊門口看布料,一會兒跑到首飾攤前看簪子,一會兒又跑到糖人攤前買糖人,跑得不亦樂乎。
王語嫣走在楊康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街景。
“楊公子。”她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我們能找到表哥嗎?”
“當然能。”楊康的回答乾脆利落。
王語嫣微微一怔,“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表哥不是甚麼小人物。”楊康將語氣平淡,“南慕容的名頭在江湖上還是管用的。只要他還在中原,總會留下痕跡。”
王語嫣微微頷首,對未來充滿憧憬。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街。
又穿過一條巷,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酒樓矗立在街角,三層樓高。
飛簷翹角,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松鶴樓。”
這三個字筆力遒勁,氣勢恢宏,一看便是名家手筆。
酒樓前人來人往,進出的客人非富即貴,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門口站著兩個店小二,穿著青色短褂,腰間繫著白布圍裙,腰板挺得筆直,笑臉迎客。
“這就是松鶴樓。”
阿朱不知甚麼時候跑了回來,手裡還舉著剛買的糖人,“無錫最有名的酒樓,他家的松鼠鱖魚、清炒蝦仁、響油鱔糊,都是天下一絕。”
“那我們就進去嚐嚐。”楊康抬腳走進了松鶴樓。
一樓大堂已經坐滿了人,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店小二迎上來,“幾位客官,一樓滿了,二樓還有雅座,請隨我來。”
楊康點了點頭,跟著店小二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些,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靠近樓梯的位置稍微嘈雜,但總體比一樓好了不少。
店小二將他們引到靠窗的一張方桌前,殷勤地擦了擦桌面,“幾位客官請坐。想吃點甚麼?”
“把你們拿手的菜都上一份。”楊康坐下,隨口道。
店小二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楊康落座點餐後,在二樓一掃而過。
只見對面一張桌子上坐著個灰布袍子的大漢。
這大漢三十來歲的年紀,身材魁梧,面容粗獷,濃眉大眼,國字臉。
他就一個人,面前擺著十壇酒,一碗肉。
他吃肉是大塊大塊地吃,喝酒是大口大口地喝,舉止粗獷豪放,沒有半點斯文做派。
但他坐在那裡,整個二樓的氣場都變了。
那些原本高談闊論的客人,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那些原本東張西望的目光,經過他那一桌時會不自覺地移開。
不是因為他兇,而是因為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喬峰。
丐幫幫主。
南慕容,北喬峰。
當世頂尖高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