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天邊尚未露日,但一痕緋紅已悄然漫過山脊,潑灑向整片大地。
周智立在陽臺,山風清冽,裹著草木微香撲面而來。
他心裡不由一動:這地方,確實養人。
怪不得香江那些老派富豪,偏愛扎堆在這兒安家。
轉念又想到自己那座快落成的臨海莊園——光是朝向,就比這兒更勝一籌。
隨意抻展了幾下筋骨,他轉身回屋。
……
賀清歌仍沉睡著,烏髮如墨鋪滿枕面。
長睫低覆,唇色淡而潤,鼻樑線條利落分明。
閉目時,彷彿真有仙氣凝在眉梢,清冷疏離,叫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嗯……”
她忽然輕哼一聲,眼皮微顫,慢慢掀開。
目光撞上床邊靜立的周智,怔了一瞬。
隨即,似想起甚麼,臉頰倏地泛起薄紅,耳根也悄悄染上緋色。
“醒了?睡得踏實嗎?”
周智彎下腰,指尖溫柔撥開她額前一縷碎髮。
“嗯!”
她應得極輕,鼻尖微皺,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睡意。
他俯身,在她額角印下一吻:“還早,要不要再躺會兒?”
“嗯……不!”
話剛出口,她猛地記起甚麼,慌忙撐起身子——
“嘶……”
動作太急,牽得渾身一緊,倒抽一口涼氣,又跌回枕上。
周智伸手欲扶:“還是再歇會兒吧。”
“不行!”
她飛快搖頭,髮絲微亂,“她們……還在呢。我得起來,不然……”
後半句沒說完,意思卻明明白白——
靜香、何敏她們昨夜根本沒走,就歇在別墅裡。
主人遲遲不出面,既失禮,更顯得心虛。
何況,昨夜……她和周智,確確實實越過了那道界線。
她執意起身,不單為此。
更因昨晚已和幾人約好:今日一同逛周智名下的幾處產業。
一來認認負責的姐妹,二來順道看看那座快完工的臨海莊園。
“就為這個?”
周智聽罷,哭笑不得,“幾個公司又不會跑。你身子還沒緩過來,晚兩天去,誰會說你?”
他真沒想到,她硬撐著爬起來,竟只因這點小事,一時竟不知該嘆氣還是揉額。
“不行。”
她搖頭,耳尖更紅,“話都說定了。剛認識,頭回就爽約,像甚麼樣子?”
“萬一她們誤會……誤會我擺架子,或者……”
後面的話,她咬住下唇,沒再出口。
她心思通透,靜香、小蒙老師、朱婉芳幾人,論城府,哪及得上她?
不動聲色間,早已摸清各人脾性、說話分寸、行事偏好。
再稍加引導,不到半天工夫,便已融洽自然。
從午後閒談到深夜圍坐,她真切看見——幾人之間,沒有算計,只有默契與溫度。
由此也明白,周智家裡,日常便是這般鬆快自在。
可她清楚得很:自己出身賀家,與她們終究不同。
說直白些,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階。
而昨夜之後,她已把自己真正划進這個圈子。
想融入,就得守規矩——頭一天,就不能掉鏈子。
賀家是豪門,也是戲臺。
她從小看慣了爭產、奪權、借婚聯姻的暗流湧動。
賀家內部,亦非鐵板一塊;除賀清音外,其餘兄弟姐妹,不過是點頭之交。
父母那場婚姻,起於利益,維繫於體面。
她降生,本就是契約裡最穩妥的一枚砝碼。
生於利字中心,愛,反倒成了照不見的角落。
她身邊,圍著不少和她相似的姑娘。
打小,她就懂一個道理。
“愛”是世上最像謊言的東西。
得用眼淚去換,拿傷痕去證偽。
就像商人總把愛情和鑽戒綁在一起——
因為兩者都是轉眼貶值的玩笑。
她比誰都清楚:聯姻不是談情說愛那回事。
靠女人維繫的關係,遠不如共同利益來得牢靠。
誰知道往後會不會出甚麼岔子?
賀清歌主動找上週智,就是為了甩開這些枷鎖。
求人,不如靠自己;自己的命,她只想攥在自己手裡。
一旦命運落進別人掌心,人生拐彎時,十有八九會栽進泥裡。
周智白手起家,年紀輕,本事硬,手段穩。
更讓她意外的是,兩人一來二去,竟格外合拍。
這於她而言,已是難得的運氣。
後來跟靜香、朱婉芳等人相處下來,她發現:周智家裡女人不少,可氣氛從不擰巴。
她心裡立刻有了主意——這機會,得牢牢攥住。
“你別瞎琢磨!”
周智聽罷,笑著搖頭:“她們沒你想得那麼窄氣,個個都好說話。”
“再說了,你身子不便,這是實打實的事。誰不是這麼過來的?她們心裡有數。”
“哪有!”他話音未落,賀清歌臉騰地燒了起來。
“行了,安心歇著吧!”
周智笑笑,伸手輕輕撫了下她額頭:“別胡思亂想,該知道的,她們早知道了。”
靜香、小蒙老師,哪個不是人尖子?
在這兒住一晚,有些事不必明說,全在眼裡。
“智哥!”
賀清歌眼底泛光,聲音輕卻繃著勁兒:“你答應我的事,算數吧?昨晚……我們已經那樣了。你以後,不會丟下我吧?”
女人終究感性,賀清歌也不例外。
哪怕早已選定了方向,哪怕周智反覆說過,
這一刻,她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不會。”
周智挨著她躺下,語氣篤定:“我不是早講過?你選了我,我就讓你選對了。”
“再說——你這麼漂亮,哪個男人真捨得放手?”
女孩初為人婦前後,最容易心神不寧。
他沒想到,素來清醒果決的賀清歌,也會這樣。
不知該說她太缺安全感,還是太低估自己那份分量。
更別說,她出身不凡,見識通透,腦子和情商都壓得住場。
這樣的女人,本就是多數男人夢裡才敢想的。
真要得了她,怕是連呼吸都怕重了,怎會鬆手?
——除非那人本就不正常。
“漂亮?”
賀清歌輕輕搖頭:“古人講過,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
“年華早走,容顏已舊,何況……我還是賀家人。”
她清醒得很,知道自己生得好。
但也更明白:皮相是雙刃劍。
單靠這張臉拴住一個人,註定走不遠。
世上沒有永不凋謝的女人,可年輕的臉,永遠在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