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這時才看清她的臉,又悄悄瞄了眼Sandy。
眉眼像足七分,只是一個素淨如紙,一個沉穩似墨。
若非熟人,真難分清誰是誰。
“又是他?”
Sandy無奈搖頭:“都這把年紀了,還跟年輕時候一個樣,半點不長記性。”
“那……情況怎樣?嚴重嗎?人出來沒?”
“出來了。”
琪琪垂著眼點頭,語氣悶悶的:“人是出來了。你也知道他——大事不敢沾,小錯不斷。”
“那還好。”
Sandy鬆了口氣:“你呢?最近怎麼樣?畢業了吧?”
“畢業啦!”
琪琪終於揚起一點笑意:“執照剛拿到,現在律所實習。”
“哦,挺好!”
Sandy聽了,輕輕頷首,隨即朝周智側過身去,語氣清亮:“對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老闆,周智,周先生!”
“周生您好!”
琪琪聞聲望向周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侷促:“沒打擾到你們吧?”
她剛從警署出來,一眼就瞧見了路邊的Sandy,心頭一喜,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壓根沒留意旁邊還站著人。
周智的身份,Sandy早跟她提過——香江新冒頭的富豪,來路不簡單,坊間甚至傳他和江湖勢力有些牽連。
她呢?才領了律師執照,還在實習期,哪敢輕易湊近這樣的人物。
“沒事!”
周智笑著抬手一擺:“事情已經辦完了。”
“哎喲!是Sandy啊?真巧,你也在這兒?”
話音未落,一個嗓音沙啞、略帶驚詫的男聲插了進來。
一個身形瘦小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近,先衝Sandy咧嘴一笑,又將目光轉向周智,眼神裡透著一絲打量。
“姨丈!”
Sandy扯出個笑,點點頭,笑容卻有些僵。
琪琪一見是他,眉頭立刻皺起:“不是讓你在那邊等我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咋啦?”
那人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就過來打個招呼嘛。”
周智望著他,心裡頓時明白過來。
此人正是《王家之王》裡那個綽號“鱷佬”的嶽魯。
原以為少了小富攪局,遊樂場那檔子事不會牽連到他,沒想到還是被帶進了警署。
難怪琪琪會出現在這兒。
更沒想到的是,Sandy和她竟是表姐妹——怪不得眉眼輪廓那麼相似。
“這位前輩您好!”
鱷佬朝周智拱了拱手,轉頭便笑吟吟道:“我姓岳,名魯,大夥兒都喊我‘鱷佬’——這是我的名片。”
“常言道,朋友多一條路,我平日做些中介生意。”
“您這氣度,一看就非同尋常,日後還請您多多提攜,盼著有機會合作!”
“你幹嘛!”
琪琪一把攥住他遞名片的手腕,趕緊轉向周智,臉漲得微紅:“周生對不起,我爸說話沒分寸,您別往心裡去!”
“我這就帶他走,不耽誤您了!”
話音未落,她已拽著鱷佬胳膊往回拖。
“喂!你幹啥……”
“閉嘴!還不夠丟人的?”
琪琪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該心軟叫他一起來。
她太清楚自己老爹甚麼脾性,周生這種身份的人,哪是能隨口攀談的?
萬一哪句話說岔了,後果她想都不敢想。
周智靜靜看著父女倆拉扯,並未出言阻攔,只微微一笑。
“老闆,實在抱歉……”
Sandy垂著眼,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姨丈不懂規矩,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無妨。”
周智隨意擺擺手:“不用掛心。對了,你怎麼來的?”
“打車過來的。”
“那正好,一起走吧。待會兒讓司機送你回去。”
“麻煩老闆了。”
……
周智重新坐進車裡,匯入川流不息的車潮。
賀清歌對剛才警署門口那一幕,一句也沒多問。
此時已是下午五點半,暮色漸濃,晚霞如火,在天邊燒出一片絢爛橙紅。
整座城市浮在一層溫潤的橘光裡。
街面喧鬧依舊:車燈次第亮起,校服少年三三兩兩走過街角,拎著菜籃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成雙結對的年輕人挽著手,走得又輕又快。
各自奔忙,卻奇異地融成一幅安穩的市井長卷。
周智收回視線,側頭看向身旁的賀清歌,語氣溫和:“你今晚回大澳,還是留在香江?”
“姐夫,我不想回去!”
賀清歌還沒開口,賀清音已搶著嚷了出來:“難得出來一趟,我還沒玩夠呢!”
“姐夫,我們今晚能住你家嗎?”
“阿音!不行!”
賀清歌一把拉住她袖子,壓低聲音急道,耳根瞬間染上薄紅。
“怎麼啦?”
賀清音不服氣地撅嘴:“住姐夫家怎麼了?青姐不就一直跟你住一塊兒嗎?”
“你……”
賀清歌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呵呵。”
周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阿音啊,我和你姐姐的事,跟青姐和我的情況,不太一樣。”
“想去姐夫那兒住?得先過你們家那關才行啊!”
“有區別嗎?”
小丫頭歪著頭,指尖繞著髮梢轉了轉:“大人事兒真複雜……姐姐你在這兒不也有自己的房子嘛。”
“不去姐夫那兒,住你自己那套不就得了?”
賀家向來財大氣粗,賀清歌在香江置產,再尋常不過。
別說她,連小丫頭名下多幾處,也不稀奇。
不單香江,海外有房,更是家常便飯。
“行行行,不回就不回!”
賀清歌本就沒打算回去,聽小丫頭這麼一說,順勢就應下了。
家裡那邊?壓根不用她操心——自有人把話遞到。
今天玩得盡興,晚上週智沒再另作安排。
天色已晚,街燈次第亮起。
他陪兩姐妹從一家裝潢考究的餐廳出來,步履輕鬆。
賀清歌剛拉開車門,周智伸手扶了下門框,叮囑一句:“到了給我來個電話。”
“好!你也早點歇著。”她回頭踮腳抱了他一下,聲音軟軟地落進他耳裡。
後座車窗搖下,賀清音探出半張臉:“姐夫,我能在這兒多留幾天嗎?還能找你玩不?”
“當然能。哪天得空,姐夫帶你出去轉轉。”
“嗯!”
他站在原地目送車子拐彎,才轉身坐進自己的車。
車裡靜下來,他望著窗外。
整座城被燈火托起,流光溢彩。
車流如河,燈影交錯;兩側高樓聳立,霓虹灼灼刺眼。
他仰起頭——夜空深闊無邊,星子鋪滿天幕。
世界大得令人失語,人卻渺如微塵,浮於浩渺之間。
他只是看著,心緒飄得遠了,連自己都抓不住方向。
直到天養生輕聲提醒:“智哥,到家了。”
車子早已停穩在別墅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