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混,不光靠拳頭,更要懂人情冷暖。
黃毛青年三十歲的人了,若連這點眉眼高低都分不清,早被現實吞得骨頭都不剩。
別說養老婆孩子,活到今天都懸。
就算他起初懵,日子久了,也會被生活一巴掌一巴掌教會。
而這輛摩托,正如周智所言——
缺,是因為真需要。
常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想讓賀清歌真正看清他、讀懂他,光靠講道理沒用,得讓她親眼見、親手碰、親身走一遭。
老話不是也這麼說?
若她年少未染塵,便帶她閱盡人間錦繡;
若她早已嘗過冷暖,就陪她在旋轉木馬上晃一晃。
賀清歌生在香江賀家,自小按章程長大——幾點起床、哪年進哪所私校、幾歲學馬術、何時開始接觸家族賬目……連呼吸都像被標好了節奏。
錢,她不缺;體面,她不缺;規矩,她更不缺。
可正因甚麼都有,日子反倒像一幅工筆畫,精細卻少留白,周正卻難見煙火氣。
市井的喧鬧、街角的汗味、凌晨收攤的阿伯、雨天打滑的舊單車、為三餐討價還價的主婦……這些,她未必沒見過,但多半隻是車窗掠過的影子,一晃而過,不留痕跡。
她聰明,反應快,心眼也活絡。可再靈透的人,也架不住心動時腦子短路。
香江不是沒先例——賀家自己就出過一位小姐,愛上了沒房沒車、只有一把吉他和一身倔勁的樂手。
他信賀清歌,但不信“永遠”這兩個字。
人心這東西,經不起推敲,更經不起試探。
他寧可把苗頭掐在剛冒尖之前,也不等它長成藤蔓纏住彼此。
斯騰伯格講過,愛有三根柱子:激情、親密、承諾。
他們之間,親密早有了,承諾也在路上,唯獨激情,像一盞沒點著的燈——不是沒有油,是火種還沒落進去。
人總對伸手就有的東西視而不見。
賀清歌從小甚麼都能輕易得到,連叛逆都是被允許範圍內的。
兩人如今看似門當戶對,可根子上不一樣:他踩過泥,她踏過毯;他數過零錢買飯盒,她簽過支票批預算。
要走得長遠,得讓兩雙鞋,踩進同一條雨後的小巷。
他走過,她沒走過。
那就帶她走一走。
“走,帶你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話音未落,周智已跨上摩托,左腳撐地,抬眉朝她一揚。順手遞來一隻嶄新的頭盔——沒沾過汗,沒刮過痕,連護目鏡都泛著微光。
“啊?這……”
賀清歌盯著那臺漆黑鋥亮的機車,遲疑開口:“智哥,你真會騎?”
香江圈裡玩車的少爺小姐不少,可賀家從不許她碰鐵疙瘩。
出門是賓利,接送是司機,連風都經過空調濾網才吹到她臉上。
她聽過太多摩托出事的新聞,剎車失靈、雨天側滑、夜路撞欄……不是不怕,是本能繃緊了神經。
跟喜不喜歡周智沒關係,純粹是身體先喊了停。
“你不是查過我嗎?”
他笑得隨意,手指輕叩油箱:“這種本事,算基本功。”
“好!”
她吸了口氣,上前一步,扣緊頭盔,右腿微抬,穩穩坐上後座。
“坐穩了!”
周智話音剛落,引擎已“轟”地一聲低吼起來,轉速錶指標猛地向上一跳。
“頭盔繫牢,出發!”
他摘下掛在皮衣拉鍊上的墨鏡戴上,側頭掃了眼後視鏡——
賀清歌頭盔戴得一絲不苟,雙手虛搭在他腰側,指尖繃著,像捏著兩片薄瓷。
“嗯!”
她剛應出聲,周智右手擰油、左手鬆離合,動作乾脆利落。
車身一震,倏然衝出,車輪碾過柏油路,風立刻灌滿了她的衣領。
“抱緊點!”
速度漸起,他回頭大喊,聲音被風扯得發散:“安全些!”
起初她身子僵直,耳畔全是呼呼風聲。
可幾分鐘過去,除了頭髮被掀得亂飛,身體竟沒晃一下。
她悄悄抬眼,從前方後視鏡裡望見周智的側臉——下頜線繃著,眼神沉靜,像握著舵穿過急流的船長。
她頓了頓,慢慢鬆開虛扶的手,改用雙臂環住他腰腹,掌心貼住他皮衣下溫熱的脊背。
……
“臥槽——”
跟在後頭的天養猛踩油門,差點追尾前車。
“大哥!智哥這是幹啥?!”
“賀小姐可是賀家出來的!騎摩托?他當拍港產片呢?”
“問我?我問誰去!”
後排的天養惠聳聳肩,隨手把墨鏡往頭頂一推:“智哥做事,甚麼時候輪到我們猜?不過說真的……賀小姐往他邊上一站,還真像古書裡寫的‘金童玉女’,配得讓人挑不出刺。”
“嘿嘿,這還不明白?”
後排的天養浩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賀小姐出身賀家,智哥才特意帶她騎摩托嘛!”
“大家閨秀嘛,估計頭回坐這鐵疙瘩呢!”
“可不是?沒點本事,哪能攏得住這麼多嫂子?”
“行了!”
天養生眉頭一皺,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子:“別忘了自己甚麼身份。智哥做事,自有分寸。”
“不該嚼的舌根,就咽回去。嘴,得管住。”
他話音落下,目光已投向遠處——那輛摩托正劈開夜風,在空曠路面上疾掠而去。
賀小姐是真好看。可家裡那些嫂子,哪個不是明豔照人、氣度不凡?
這種話,私下笑笑就算了。
尤其牽扯比較,更得拎清分量。
萬一傳進哪位嫂子耳朵裡,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她們個個貌美如花,對智哥溫言軟語、百依百順;
可天養生守著別墅多年,親眼見過她們翻臉時的眼神、出手時的利落。
真惹上一個,怕是連告狀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可不想丟掉這份安穩差事。
……
公路寂寥,車流稀疏。
周智手把油門,心跳也跟著節奏提了起來——上回這麼撒野,還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風在耳畔撕扯,“呼呼”作響,衣角獵獵翻飛。
久違的暢快,像一道閃電劈開沉悶。
嘴上跟賀清歌說“會騎摩托是基本功”,其實這港綜世界裡,今天才是頭一遭。
上一次跨上摩托轟鳴而行,早該算到前世十七八歲的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