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賀清歌答得乾脆:“正因如此,我才更確信自己沒選錯人。比起刀光劍影、腥風血雨,我向來偏愛安穩日子。”
“你生於社團,卻能跳出那方天地,站到今天的位置——這份本事,明眼人都看得見。”
話音未落,她已執起酒瓶,穩穩為周智斟滿一杯紅酒。
隨後端起自己的杯子,輕輕一碰,清脆一聲響。
“哦?”
周智放下酒杯,略一停頓,才問:“賀小姐,這個念頭,是你自己拿的主意,還是賀家授意的?”
“這很重要嗎?”
她擱下杯子,語氣平靜:“我還沒淪落到連婚事都做不了主的地步。再者,周先生——你也未必是合適的人選。”
“就算家裡知道了,大機率也不會攔著,反而樂見其成。”
“以你如今的身份、分量、聲望,這門親事,對賀家有利,對你也無損——說白了,是雙贏。”
“嗯。”
周智點頭:“這話沒錯。單論利益,確實如此。”
理性上講,賀清歌句句在理。
兩人聯姻,確是一手好牌。
賀家借勢穩住大澳的根基;
周智這邊,名利雙收,水到渠成。
可這一切,全建立在“划算”二字上。
而事實正如他早前想過的那樣——
大澳的博彩盤口,對他而言,早已不像從前那般非爭不可。
它重要,但沒那麼重要;
可取,亦可舍。
“只談利益?”
賀清歌微微一頓,眸光微抬:“周先生,這話……另有深意?”
她不是笨人,聽絃外之音,便知話裡藏鉤。
“很簡單。”
周智笑了笑:“大澳那邊,我本就沒打算硬插一腳。那些好處,旁人搶破頭,於我而言,不過錦上添花。”
“有麻煩?不碰也罷。沒麻煩?順手撈一把也無妨。”
“還有一點——我家裡女人不少。若真娶了賀小姐,該給你擺甚麼位子?”
結婚?
他壓根沒這打算。
倒不是還想著四處留情,而是眼下後院早已人丁興旺。
不娶,大家平起平坐,誰也不矮半截;
一娶,反倒難辦——
難不成把人接進門,卻讓賀家千金屈居人下?
她這樣出身的人,絕不會低頭;
哪怕嘴上說不在意,真住進同一個屋簷下,怎麼過?
家教、眼界、說話的腔調、待人的分寸……樣樣不同。
如今屋裡幾位,脾氣相投、背景相近,相處才自在;
賀清歌進來,就像一幅工筆畫混進一屋子水墨——再美,也格格不入。
要是家裡還空著,像她這樣的女子,周智定然動心。
可如今,火候過了,心思也變了。
她的確耀眼,但屋裡那些人,也不是擺設。
有人從他最潦倒時就跟著跑前跑後,有人替他守過賬、扛過事、撐過場子。
他不能為了一個新來的,冷了舊人的手。
賀清歌很聰明。
面上清冷疏離,實則心裡門兒清。
甚至周智懷疑,她初登場時那副拒人千里的樣子,就是精心拿捏過的——
不為別的,就為“不一樣”。
以她的家世,查他底細易如反掌;
他家裡幾房人、甚麼脾性、各自來歷,怕是早摸得七七八八;
就連他對女人那點心思,她未必沒琢磨過。
男人嘛,越是夠不著的,越惦記;
越是若即若離的,越上心。
她這一身冷意,既是身份使然,也是手段——
不動聲色,就把他的征服欲,悄悄勾起來了。
說話分寸拿捏得極準,輕重緩急都踩在點上。
冷臉一擺,開口就是“想嫁給你”。
這誰頂得住?換誰都得愣三秒。
話剛出口,周智當場失語。
倪永孝更絕——轉身就走。
表面看是猝不及防,實則每句都在試水。
試他性子,試他底色。畢竟“周智多情”這四個字,早飄到櫻花國去了。
他願談聯姻,總得先摸清:眼前這人,到底是逢場作戲的浪子,還是心裡有桿秤、手裡有分寸的主兒?
那些乍聽荒唐、細想深意的話,回過頭全是一道道暗樁。
明裡閒聊,暗裡設問;看似隨意,實則層層遞進。聰明人聽三句,就能咂摸出七八層意思。
若換作周智自己坐在對面,光憑几句話,便能拎出對方家教、眼界、底線、野心……甚至對婚後生活的預設。
賀清歌出身名門,自小浸在規矩與權衡里長大,腦子轉得比鐘錶還準。
她那句“結婚後不攔你有別人”,後半句緊跟著“只要你管得住”,哪是隨口一說?分明是在掂量他筋骨是否硬朗、精力是否充沛、掌控力是否夠格。
至於結果如何,她早有判斷。
有些事,不必驗,看眉宇舒展與否、肩背鬆緊之態、步履沉穩之度,便知大概。
第一輪試探落定,賀清歌才真正掀開底牌,語氣平和,字字清晰。
兩家結親,不是湊數,是補缺。
直白點說:賀家要的,從來不是錢。
賭王府邸金玉滿堂,周智也從不為銀子發愁——那圖甚麼?
周智這時才醒過神,坦言:“我的心,紮在生意上。”
她接得極順:“我倒喜歡安靜日子。”
好一個“喜歡安靜”——既應了他的話,又悄然點破兩層意思:
其一,她清楚周智背後站著甚麼勢力,明白他在社團裡的分量,足以幫賀家壓住眼下那些棘手的亂局。這事心照不宣,提太露骨反而俗氣;
其二,她坦然亮出本性:不愛爭、不喜鬥、不攪局。這話不只是說性格,更是給周智吃定心丸——進了周家門,她不會跟其他女人撕扯,更不會把後宅變成角鬥場。
裡外都圓,軟硬皆顧,滴水不漏。
周智挑不出錯,連皺眉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不得不服氣:從小按頂級模板雕出來的女人,真不是靠運氣混出來的。
話沒說滿,事已做盡;情緒未起波瀾,目的早已落袋。
最絕的是,等這場談話快收尾了,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整場交鋒,全是她在佈線、他在拆招。
這份清醒,這份耐性,這份不動聲色的算計,他甘拜下風。
心裡不由嘀咕:
真把她娶進門,若如她所言,不爭不妒、各安其位,那自然是福氣;
可萬一哪天動了真格,玩起心眼來——家裡那幾位,單個拎出來都不差,加起來怕也扛不住她一人。
怕是被賣了,還得笑著替她數完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