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香與龍爺正議著黃九弟的事,
阿忠剛從機場接到人——正是撿到黃九弟護照和機票的高華。
“大哥!”
阿忠上下打量高華,略帶訝異:“比我想的年輕不少。”
“是嗎?”
高華嚼著軟糖,遲疑片刻,忽而抬眼:“你有沒有想過……我不是你大哥?”
“不至於!”
阿忠朗笑一聲,掏出張泛黃照片:“我這兒有你的舊照。”
邊說邊把照片塞進高華手裡。
“呃……”
高華低頭一看,照片上那張臉,分明就是自己。
“謝了。”
他把照片遞還,猶豫再三,又開口:“萬一……我說我不是黃九弟呢?”
“大哥,這話萬萬說不得!”
阿忠臉色一變,脫口而出:“全幫上下幾百號兄弟,就等著您回來拿主意、定方向!”
“啊?”高華心頭一跳。
“您若否認身份——血怕是要流成河。”
“至於嗎?”
“恐怕,比您想的還要兇險。”
“那……我就是黃九弟了。”
高華苦笑一下,隨即補了句:“不過,先讓他們停手,別窩裡鬥。”
阿忠頓時眉開眼笑:“大哥!就等您這句話!”
“來,來!”高華攤開掌心,把半包軟糖往前一送。
“謝謝大哥!”
“哎哎,明天帶我去海洋公園游水!再陪我去西武挑玩具,順道去嘉和找成隆喝茶!”
“呃……要不,咱們先去大屋看看?”
——說來也巧,高華和黃九弟,身高體態、脾氣秉性,壓根不像一路人。
偏偏華幫裡,除已故的八兩斤,再沒人親眼見過黃九弟本人。
阿忠又是八兩斤一手帶出來的死忠,除了這張照片,對黃九弟一無所知。
高華用的又是黃九弟的護照,誰能想到,這竟是個頂包的局?
……
八兩斤從前住的那棟別墅。
“東西輕點搬,上樓放好!”
七兩半父女坐在客廳沙發上,指揮傭人來回搬運箱籠。
八兩斤一死,他手下那些小弟早散得七七八八,投奔各路山頭去了。
為求自保,七兩半乾脆帶著女兒搬進這處老宅,打算認新主、抱大腿。
父女倆正聊著,阿忠已領著高華推門而入。
高華一眼瞥見客廳裡坐著兩人,腿肚子一緊,轉身就想溜。
“大哥!”
阿忠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沉得像鐵鉗:“這地方,可是你自個兒的家啊!”
高**言這才屏住呼吸,一步一挪地跨過門檻。
七兩半父女一見他,齊齊僵在原地,連眼珠子都忘了轉。
他盯著屋裡那套紅木傢俱,喉結上下滑動,踮腳蹭到一張太師椅旁,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椅背——咚、咚兩聲脆響。
屁股剛沾上椅面,又猛地彈起,轉身就往沙發那邊挪。
“咦?”
七兩半皺著眉,手忙腳亂從褲兜裡摸出張泛黃的照片。
“這……怎麼對不上啊?”
他抬頭盯了眼高華,又低頭瞅了瞅相紙,嘴皮子無聲翕動。
“當然對不上!”
話音未落,一道洪亮如鐘的聲音撞開客廳大門。
眾人齊刷刷抬頭——
龍爺當先邁步,靜香與阿儀一左一右緊隨其後,再往後,是七八條黑衣漢子,個個肩寬脖粗,眼神壓得人喘不過氣。
“龍爺!”
七兩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哪點不像?”
他女兒Veronica倒是一眼就黏住了高華,眼波直打轉,活像見著糖霜蛋糕的小姑娘。她瞥見老爸手裡那張照片,伸手就搶,左右一翻,啪地拍在掌心:“爸!您拿顛倒啦!”
“龍爺,您這是幾個意思?”
阿忠橫身擋在高華前頭,右手已探進衣襟,拇指抵住槍把,目光如刀刮向門口。
“我講得還不夠明白?”
龍爺輕笑一聲,徑直踱到主位旁,一掀西裝下襬,穩穩落座:“這人,是假的。黃九弟早死了,他不過是張皮。”
“龍爺,您說笑了吧?”
七兩半怔了怔,忙把照片舉到光下:“跟老大親手給的底片一模一樣!您自個兒瞧瞧!”
“不必瞧。”龍爺叼起一支菸,火機‘咔’地一響,“他臉是真,骨頭是假——真假,問三句話就夠。”
“龍爺,您這未免太不講情面了!”
阿忠眉峰擰緊:“大哥剛落地,您就算心裡存疑,也不該挑這時候攪局!”
“阿忠,我信你忠——老幫主在時,你就護在他鞍前馬後。”龍爺抬眼掃他一眼,嗓音沉而緩,“可華幫上下三百多號人,難道就憑一張相紙,就認他當舵把子?問幾句,犯哪條規矩?”
“我……我……”
高華縮在阿忠背後,肩膀微微發顫,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他腦子只有十歲孩子那麼大,可心眼不傻——龍爺來者不善,自己肚子裡幾斤幾兩,比誰都清楚。
“怎麼?”龍爺斜睨阿忠,“連開口問兩句,都不讓?”
“龍爺!”阿忠盯著他看了足有三秒,咬牙道,“可以問——但別使絆子!”
“放心。”龍爺嗤笑,“我要真想整他,早動手了,何苦在這兒費唾沫?”
“好。”
阿忠側身讓開,高華那張蒼白的臉,頓時暴露在滿室目光之下。
“呵……”
龍爺眯眼打量著他那副慌神樣:“聽說,你在漂亮國一個奶牛場長大的?”
“啊?是……好像是……”高華一愣,飛快瞄了阿忠一眼,聲音發虛。
“嗯。”龍爺慢悠悠點頭,“老幫主提過,他跟旅遊國山口組,那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
“山……山口組?”高華瞳孔一縮,下意識扭頭望向阿忠,又遲疑著點了下頭。
“哈——”
龍爺突然仰頭大笑,起身拍掌。
阿忠臉色驟然鐵青;七兩半額角沁出細汗。
八兩斤雖沒多說黃九弟的事,卻明明白白講過:人在旅遊國修道院長大,跟黑手黨走得很近。
兩問全錯——錯得乾脆,錯得生硬,一點裝腔作勢的痕跡都沒有。
阿忠腦中電光石火:這一路接人回來,他走路怕踩影子,吃飯不敢夾第二筷,見人鞠躬比拜菩薩還誠懇……
拋開那張臉,這人身上,哪有半分社團老大的影子?更別說骨子裡那股子狠勁、沉勁、壓得住場子的威勢。
果然,是張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