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跟著李向東抵達山腳。
這兒明顯是專闢出來的攀巖場,碎石斜坡上拉了幾道粗繩,釘了幾處鐵釦。
二十來號人正騰挪攀躍,動作乾脆利落。
坡邊一塊青石上,兩人叼著煙閒聊,見人走近,話音未斷。
“咳——嗯!”
李向東眉峰微蹙,低咳一聲。
“哎喲!”
倆人猛一激靈,蹭地彈起,立正轉身,齊刷刷望向這邊。
“營長好!我們正組織陡坡攀援訓練,請指示!”
其中一人抬手敬禮,聲音洪亮,字正腔圓。
呃……
周智腳步微頓,眼神一頓。
再一聽那口濃重的東北味兒,更是心頭一震。
他真沒料到,李向東竟把這兩位給挖來了。
“不是早講過了?”
李向東回了個簡潔的軍禮,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如今脫了軍裝,別再喊‘營長’,叫‘總教官’。”
“嘿嘿,順嘴了嘛!”
“行了。”
他揮揮手,轉向周智:“紅兵,小申,過來,給你倆引薦——這位,就是咱們公司掌舵人,周智先生。”
“老闆好!”
他又側身介紹:“他是趙紅兵,他是小申,八十年代老山前線,都是我帶過的偵察兵尖刀!”
“老闆好!”
兩人聽完介紹,見周智面相年輕,略顯錯愕,卻半點不含糊,腰背一挺,問候響亮。
“嗯,好。”
周智笑著點頭:“聽口音,一位是黑土地的,一位是京片子,沒錯吧?”
眼前這二位,正是《東北往事》裡橫掃松遼平原的趙紅兵與小申。
他壓根沒想過,這兩個本該盤踞東北、攪動江湖風雲的人物,竟會突然現身香江,成了自己安保隊裡的教官。
戰友這圈子,說玄乎也不玄乎——
一個電話,一次碰面,一條舊日戰壕,就能把散落天涯的人,重新擰成一股勁兒。
李長江、王建軍跟李向東、戚京生是這麼回事;
如今趙紅兵、小申跟李向樂他們,照樣如此。
……
“咦?”
小申睜大眼,一臉驚奇:“老闆,這您也能聽出來?”
“哈哈!”
周智莞爾一笑:“內地我雖沒踏足過,但香江常來不少東北老鄉,口音聽多了自然就熟了——我前陣子還跟個哈爾濱姑娘處過一陣子呢。”
“老闆真神了!”
小申咧嘴一笑:“我們在這兒待了快一個月,好多香江人光知道我們是‘內地來的’,壓根兒分不清咱說話是山東味兒還是川普腔。”
“不怪他們!”
周智點點頭:“八十年代剛解封那會兒,兩地往來幾乎斷了線,別說普通百姓,連我這跑碼頭的,都沒踏進過長城一步。”
“感覺咋樣?”
他話鋒一轉,又問:“這邊住得慣不慣?”
一句也沒提兩人來港的緣由。
他心裡門兒清——趙紅兵十有八九惹了點麻煩。
小申倒像是搭伴兒來的,估計是陪著兄弟硬著頭皮闖的。
不過這些,他壓根兒不掛心。
在香江混,只要不像那些大圈仔似的拎著槍搶金鋪、砸當鋪,其餘事都好商量。
“挺順的!”
小申笑著接話:“這兒比咱們老家闊氣多了,工資高、機會多,待遇好得連做夢都不敢想,適應得飛快。”
“那就好!”
周智朗聲一笑:“最近我手底下幾支隊伍剛從內地回來,跑了七八個省市,專案清單都列好了,馬上就要落地開幹。你們打那兒來,地頭熟、人頭清,幹得紮實,往後內地那攤子,真可能交到你們手上!”
“真的?!”
小申眼睛一亮,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出來闖的人,誰心裡沒揣著衣錦還鄉的念想?
香江再好,鈔票再厚,終究是異鄉的月亮。
富貴不歸故里,不就跟穿著蟒袍半夜趕路一樣——再體面,也沒人看見!
“當然!”
周智笑得篤定:“可餅畫得再圓,也得看你們怎麼咬第一口。”
……
他跟倆人又閒聊幾句,順手撒了些實在的指望。
說句實在話,這兩位,確是塊料。
趙紅兵沉得住氣,遇事不慌,骨頭硬,信義重——認準一個人、一件事,八匹馬都拽不回;有他這麼個兄弟在側,天塌下來也有人替你頂半邊。
小申則腦子活絡,嘴皮子利索,表面嘻嘻哈哈,實則眼觀六路、心細如髮,肩上扛得起事,關鍵時刻也踩得住線。
若真肯紮下根來替他辦事,將來內地那些盤子,交到他們手裡,比交給外人還踏實。
周智在安保基地兜了一圈,便抬腳走了。
車子駛入尖沙咀,在一家街邊餐廳前緩緩停穩。
“智哥!”
王建軍從駕駛座探出身,壓低聲音:“指導員就在裡頭,正跟個姑娘吃飯,靠窗那桌。”
“嗯。”
周智應了一聲,目光已投向玻璃窗內。
戚京生和一個姑娘並排坐著,夾菜遞紙,談笑正歡。
店不算高檔,可對戚京生這檔收入,綽綽有餘。
周智眯眼打量那姑娘片刻——果然是阿虎的妹妹,沒錯。
他指尖輕輕叩著膝蓋,心裡已有分寸。
那三個傢伙,他是絕不會保的。
太招搖了,影響太壞——大白天在旺角街頭跟警署對射,子彈橫飛,路人驚逃。
這種人早嘗過血味,徹底豁出去了,救下來就是顆不定時的雷。
哪天心血來潮,再幹一票大的,誰兜得住?
可這個姑娘……倒可以留著。
對他來說,反而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戚京生替他賣過命,若能安頓下來成個家,人就更穩了。
再說她哥哥——那個阿虎,遲早要栽,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等那天一到,戚京生為了護住這姑娘,只會比現在更拼、更賣力。
“走,下車,中午就這兒吃。”
周智略一思忖,乾脆利落地推門下車,徑直朝餐廳走去。
“哎喲——生哥,這麼巧?也在吃飯吶!”
他一進門,就熟絡地踱到戚京生桌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呃!老闆?!”
戚京生猛一抬頭,立馬起身,椅子腿颳得地面吱呀一聲。
“哈哈,別繃著!”
周智擺擺手,笑容輕鬆:“今兒閒著沒事,溜達到這片區,隨便挑了家館子,沒想到撞見你。”
他又轉向姑娘,笑意溫和:“這位,是嫂子吧?冒昧過來打個招呼,沒攪了你們的好胃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