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丁蟹穿著件褪色花襯衫,窩在計程車後座,目光黏在窗外。
離港十幾年,灣灣鐵窗裡熬過半生。如今再看這城市,霓虹刺眼,高樓密得喘不過氣,連路名都換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從前每月雷打不動來看他的四個兒子,近半年卻音信全無。
出獄那天,連個接站的人都沒有。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那些欠他的,一個都別想躲。灣灣那兩個,已跪著磕破了頭。
這次偷渡回港,一是想見老孃。
幾十年沒盡孝,心裡堵著塊石頭。可惜剛到庵堂,老太太避而不見,他枯坐半天,連口熱茶都沒喝上。
眼下最急的,是找四個兒子問清楚:
憑甚麼不來接老子?
憑甚麼讓奶奶住庵堂吃齋唸佛?
還有……羅慧玲,那個他惦記了一輩子的女人,還在不在老地方?
“吱——!”
車身猛地一抖,急剎刺耳。
“怎麼了?”
丁蟹猛抬頭,喉結一滾,下意識吼出聲。
“前面被堵死了!”
司機朝前一指——路中央橫著兩輛灰撲撲的麵包車,車門齊刷刷拉開,七八條黑影正朝這邊快步逼近。
丁蟹抬眼一掃,只見十幾條人影從兩輛廂式貨車上魚貫而下。
他混跡江湖幾十年,鼻子比狗還靈,一嗅就覺出不對勁——這陣仗,透著股殺氣。
他轉身就想溜,可膝蓋早不如從前利索,剛邁開幾步,後頸就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他到底是老江湖,沒慌神,反手就是一記肘擊,順勢擰身掃腿。
別看鬢角泛白,腰背仍硬如鐵板,胳膊上的筋肉繃得發亮。
眨眼工夫,兩個撲上來的小年輕已仰面栽倒,捂著肚子直哼哼。
“嘖,這老骨頭,還挺扎手!”
說話的是阿渣,剛接到周智的電話,立馬拉上託尼和阿虎,又招呼了五六號人,火速包抄過來,在街口截住了丁蟹的車。
誰料這老頭兒皺紋堆滿臉,出手卻快得像豹子甩尾。
“我來收拾他!”
託尼冷笑一聲,鞋底一蹬地面,箭步搶前。
丁蟹此刻正勉力招架幾個圍攻的毛頭小子,左支右絀。
若在二十年前,他跟託尼對上,還能拆上七八招;如今體力不濟,反應慢了半拍,三招沒過,就被一記鞭腿掀翻在地,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像只待宰的麻袋,被拖進了車廂。
“喂!你們到底是誰?抓我幹啥?”
丁蟹一頭霧水,剛從灣灣牢裡出來沒多久。
香江那些舊仇家,死的死、散的散,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哪想到腳還沒踏穩,心還沒焐熱,人就被人按在了泥地裡。
“老不死的,閉嘴!”
阿渣抬膝猛頂他肋下,疼得丁蟹悶哼一聲。
隨即朝旁邊人一揚下巴:“堵上嘴,走人!”
……
九龍城。
一家賣仿牌的鋪子,緊挨著一家內衣店,兩扇玻璃門捱得幾乎能聽見對方收銀機的“叮咚”聲,生意紅火得冒煙。
周智的車就停在店門口。
這是羅慧玲和方家大姐方芳合夥開的買賣。
方婷跟了周智後,順手把A貨檔口和內衣廠的賬目都攏了過來。
那會兒玲姐還在開小巴,方芳還在酒樓端盤子。
自家親戚,周智二話不說,直接幫她們盤下鋪面、跑批文、搭貨路。
如今早搬出了公屋,住進了新樓,日子過得踏實又敞亮。
羅慧玲剛送走一位拎著紙袋的顧客,推門出來。
這幾個月氣色格外好,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米色風衣襯得她溫婉又利落,眉宇間全是安穩的光。
“玲姐!”
方婷跳下車,張開雙臂衝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阿婷?”
玲姐聞聲回頭,還沒看清臉,整個人已被裹進一個滾燙的擁抱裡,愣得一時失語。
聽出她聲音發顫,玲姐一手輕拍她後背,一手不自覺地往車旁瞄——周智正站在那兒,朝她微微搖頭。
她心頭一鬆,轉而柔聲問:“怎麼啦?誰欺負你了?”
“就是突然想你,特別想大姐……”
“阿婷?”
“二姐!”
方芳平時守內衣店,方敏放暑假,也常來幫忙。
車子剛剎穩,姐妹倆就從店裡探出身子,一眼認出方婷,趕緊交代店員幾句,快步迎了出來。
“沒事!”
方婷鬆開玲姐,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笑著擺手:“就是想你們了,來看看!”
“阿婷!”
玲姐眉頭微蹙:“你們仨是我看著長大的,誰心裡揣著事,我一眼就能瞧出來。”
方婷垂下眼,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剛才……看見丁蟹了。”
“丁蟹?”
玲姐渾身一僵:“他在灣灣蹲著呢,怎麼出來的?”
“玲姐。”
周智上前一步,語氣平緩:“這兒說話不方便,咱們回家說。”
“智哥好!”
“智哥好!”
方芳和方敏這才回過神,忙不迭地打招呼。
周智笑著朝她們點點頭,沒多言。
“嗯。”
玲姐應了一聲,轉身朝店裡走去:“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打個招呼,馬上回來。”
丁蟹這兩個字,對方家而言,是根扎進骨頭裡的刺,碰一下就見血。
回家路上,玲姐順手給方展博撥了通電話。
他是方家長子,也是家裡唯一的男人,這事,他必須知道。
“玲姐,出啥事了?”
方展博幾乎是撞開家門衝進來的,額角還掛著汗。
可一抬頭,看見周智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話頭頓時卡在喉嚨裡:“智哥也在啊!”
周智朝他頷首示意,唇線緊抿,未吐一詞。
玲姐與方家三姐妹齊齊坐在客廳沙發上,靜得連呼吸都壓著,面色泛青,眉心擰成死結。
方展博剛踏進客廳,腳步一頓,滿頭霧水:“出啥事了?大夥兒怎麼都跟丟了魂似的?”
“展博!”
他屁股還沒沾上沙發,玲姐已霍然開口:“丁蟹從灣灣回來了!婷婷今早撞見他了!”
“丁蟹?!”
方展博渾身一僵,眉頭狠狠一蹙:“他不是在灣灣蹲大牢嗎?你確定沒認岔?”
若論方家上下誰對丁蟹恨得最透、刻得最深,非他莫屬。
那年他年紀最長,記憶最清晰——親眼看著丁蟹一拳接一拳砸在父親方進新臉上,血糊了整面牆,人卻還睜著眼,直到斷氣。
“錯不了!”
方婷猛地搖頭,指節攥得發白:“他燒成灰,我也能聞出那股腥臭味!”
“我這就報警!”
方展博話音未落,手已抄起茶几上的電話,指尖直奔撥號鍵。
“展博,先別急。”
周智抬手一攔,語氣沉穩:“阿婷一見到他,就立刻通知我了。人,現在就在我們手裡。”
阿渣三兄弟拿下丁蟹後,不到五分鐘就給他打了電話。
剛才來時,方婷一直埋在他懷裡,沒瞧見路邊——可週智瞥得真切:丁蟹坐的那輛黃色計程車,正歪斜停在街沿,車門還半開著。
頓了頓,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定:“接下來怎麼走,你們定——是送警署,還是……親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