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後園,人參果樹下,通天與鎮元子的密議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
兩人皆是洪荒頂尖的大能,心思縝密,見識廣博。他們不僅詳細分析了“噬淵”滲透的可能路徑、龍族秘藏線索的整合方向、如何暗中發展抗劫力量等長遠規劃,更針對眼下迫在眉睫的西方教與天庭的關注,制定了一系列應對與誤導之策。
“當務之急,是化解西方教因金蟬子之事而起的疑心與敵意,至少,不能讓他們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道友身上,更不能讓他們察覺到你我聯盟及對抗‘噬淵’之事。”鎮元子捻鬚沉吟,“貧道與西方教雖無深交,但同為紫霄宮中客,接引、準提二位道友的面子,總要給幾分。不若由貧道出面,邀那西方教如今在東方主事之人前來五莊觀一敘,借人參果將熟之機,辦一場小型的‘果會’,屆時道友亦可‘恰巧’在場。於會上,將東海之事,部分攤開來講,真真假假,混淆視聽,既顯坦蕩,又可試探其真實意圖,或能尋得轉圜之機。”
通天略一思忖,點頭道:“此法可行。我於東海所為,救弟子是真,與龍族有些交情也是真,唯獨‘噬淵’之事與混元根本需隱去。屆時我可直言與龍族之誼,承認與金蟬子因誤會交手,但將起因歸於探查龍族古遺蹟引發的衝突,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向‘龍族秘藏’這個似是而非的目標。至於我之道大可言明乃為脫困求存,偶得混沌遺澤,摸索前行,尚未成體系,示之以弱,或可降低其戒心。”
“示弱?以道友如今修為,能一劍敗金蟬子,怕是弱不到哪裡去。”鎮元子笑道,“不過,混沌遺澤之說,倒是極好。洪荒浩瀚,偶得前人傳承或異寶,實屬尋常,既能解釋道友實力突進,又不至於太過駭人。只是,這前來之人若是尋常菩薩羅漢,分量不夠;若是那二位親至,又恐難以轉圜。依貧道看,最可能來的,應是那位‘藥師琉璃光王佛’。”
“藥師佛?”通天目光微凝。這位乃西方教東方淨琉璃世界之主,地位尊崇,修為深不可測,傳聞已至準聖後期,更精通醫藥、法咒,為人雖顯慈悲,實則心機深沉,是西方教在東方事務的實際負責人之一。若他來,分量足夠,又不至立刻撕破臉皮。
“正是。此人最是合適。”鎮元子道,“事不宜遲,貧道這便以地書傳訊,言及人參果將熟,特邀道友前來品鑑論道,共敘舊誼。料那西方教耳目靈通,聞得道友在五莊觀,必會遣人前來。”
計議已定,鎮元子當即施法,一縷玄黃之氣沒入足下大地,透過地書網路,將一封措辭平和的邀請函,傳遞至西牛賀洲靈山方向。同時,他也以秘法通知了東海龍王敖廣,讓其近期務必低調,暫停一切可能與“秘藏”相關的明顯探查活動,靜觀其變。
訊息傳出後,五莊觀內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通天等人入住觀後清幽的“聽濤軒”,各自靜修。鎮元子則依舊每日照料人參果樹,或在觀內誦黃庭,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老友聚會。
三日之後,果有迴音。並非直接來自靈山,而是透過地脈感應傳來的一道平和醇厚、隱含藥香禪韻的佛音:“鎮元道兄相邀,貧僧榮幸之至。恰聞通天道友亦在觀中,正可一會,以解前緣。三日後,貧僧當攜小徒‘日光’、‘月光’,親至萬壽山拜會。”
正是藥師琉璃光王佛!他不僅應約,更點明已知通天在此,且特意提及“以解前緣”,顯然是為金蟬子之事而來。攜“日光”、“月光”二位脅侍菩薩同來,既是禮儀,也隱含威懾。
鎮元子將回音告知通天,兩人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意。戲臺已搭好,只等主角登場。
接下來的三日,五莊觀內外被仔細布置了一番。觀門大開,松柏更顯蒼翠,仙霧氤氳,一派祥和仙家氣象。觀內也備下了清茶靈果,但最重要的,自然是那人參果樹下的一方石臺。
第三日清晨,朝陽初升,萬壽山沐浴在金色霞光之中。忽見西方天際,祥雲朵朵,瑞彩千條,隱隱有檀香藥氣瀰漫而來。三道身影駕雲而至,落於五莊觀前。
為首者,乃是一位面容慈悲祥和,膚如琉璃,身著金色袈裟,頭戴五佛寶冠的佛陀。他左手託一藥壺,右手結與願印,周身散發著溫暖治癒、淨化一切的琉璃佛光,正是藥師琉璃光王佛。其身後,侍立著兩位年輕菩薩,一位周身散發溫暖日光,一位清冷如皎皎月華,正是其脅侍日光菩薩與月光菩薩。二菩薩氣息沉凝,皆有大羅金仙初期修為,目光澄澈中帶著審視。
鎮元子早已率清風明月在觀前相迎,通天也帶著無當、三霄、奎牛立於稍後處。
“阿彌陀佛,勞動道兄親迎,貧僧慚愧。”藥師佛合十行禮,聲音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道友遠來辛苦,快請入內。”鎮元子笑容可掬,將藥師佛一行引入觀中。
眾人來到人參果樹下,分賓主落座。清風明月奉上香茗。日光、月光二菩薩侍立於藥師佛身後,目光悄然掃過通天及其門下,尤其在氣息獨特的三霄身上略有停留。
寒暄幾句後,藥師佛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通天身上,微笑道:“通天道友,紫霄宮一別,恍如隔世。聞知道友前番遭劫,貧僧與西方眾同修皆感扼腕。今日見道友神完氣足,更勝往昔,實乃可喜可賀。不知道友所歷何緣,竟能破而後立,修為精進若斯?若有方便,可否為貧僧解惑?”他開門見山,語氣溫和關切,彷彿真是老友敘舊,但那“破而後立”、“修為精進”之語,卻直指核心。
通天神色平靜,早已打好腹稿:“勞道友掛懷。無非是絕境逢生,於混沌邊緣險死還生,偶得一絲前人遺澤,摸索前行罷了。混沌之道,博大精深,我所得不過皮毛,前路茫茫,尚在蹣跚學步,談不上甚麼精進。”他將“混沌遺澤”之事輕描淡寫帶過,重點強調“摸索”、“皮毛”,姿態放得很低。
“混沌遺澤?”藥師佛眼中琉璃光暈流轉,似在仔細感應通天氣息,“道友福緣深厚,竟能得混沌機緣。只是貧僧觀道友氣息,堂皇正大中,卻隱有一絲奇異兇戾之氣糾纏,似是而非,倒與我那師侄金蟬子所描述,傷他之‘外道’氣息有幾分相似。不知此氣從何而來?可是那混沌遺澤中所攜?”他話語依舊平和,卻如綿裡藏針,步步緊逼,將話題引向了東海衝突。
石臺周圍氣氛微微一凝。
鎮元子適時開口,緩和道:“藥師道友,通天道友于混沌中歷險,沾染些許異氣,實屬尋常。今日果會,正當品茗論道,這些許瑣事,不妨稍後再議。且看貧道這人參果,今次成熟之果,色澤香氣尤勝往昔。”
隨著鎮元子話語,人參果樹上靈光流轉,幾枚形如嬰孩、四肢俱全、五官兼備的果子散發出愈發濃郁的清香,聞之令人神清氣爽,垂涎欲滴。日光、月光二菩薩也不由將目光投去,露出些許讚歎。
藥師佛從善如流,微笑頷首:“道兄所言極是。是貧僧心切了。這人參果,確是洪荒一絕。”他目光轉向那果樹,似在欣賞,實則佛念早已悄然籠罩全場,探查著每一絲細微波動。
這時,通天忽然開口道:“藥師道友提及金蟬子師侄,通天確有歉意。當日東海深處,我因探尋一龍族古遺蹟,與敖廣道友有些合作,正巧金蟬子師侄攜佛寶巡遊,彼此因誤會生出齟齬。我出手不知輕重,傷了師侄,實非本意。在此,願借鎮元道兄寶地,以茶代酒,向道友致歉。”說著,他舉起手中茶盞。
他坦然承認衝突,將起因歸於“探尋龍族古遺蹟”與“誤會”,並將東海龍王敖廣拉出作為旁證,同時放低姿態道歉,將一場可能的質問化為“誤會”與“失手”。
藥師佛眼中光芒微閃,接過清風重新奉上的茶,淺啜一口,緩緩道:“道友既言誤會,貧僧亦非不通情理之人。金蟬子年少氣盛,行事或有莽撞,衝撞了道友,也是他修行不足。只是……”他話鋒一轉,“那龍族古遺蹟,竟能引得道友與東海龍王共同探尋,甚至不惜與佛門衝突,想必非同小可。不知是何等遺蹟?道友又從中得了何物?貧僧對洪荒古史亦頗好奇,道友可否詳說一二?”
果然,重點被引向了“龍族古遺蹟”!這正是通天與鎮元子希望看到的方向。
通天面露“難色”,似在猶豫,看了一眼鎮元子。
鎮元子會意,打圓場道:“藥師道友,此乃龍族與通天道友私誼之事,涉及他人隱秘,怕是不便詳詢吧?”
藥師佛笑容不變:“道兄言之有理。是貧僧唐突了。只是,近來洪荒頗不寧靜,多有外邪暗潛,擾攘四方。龍族傳承久遠,其古遺蹟中,難保不封印著甚麼上古兇物或禁忌之物。貧僧亦是擔憂,若有疏漏,恐釀大禍,波及蒼生。我佛門以慈悲為懷,護衛洪荒安寧,乃分內之事。還望通天道友體諒。”他搬出“蒼生安危”與“佛門職責”的大義,既佔據了道德高地,又繼續施壓。
通天沉吟片刻,彷彿被說動,嘆了口氣道:“道友心懷慈悲,通天佩服。既如此,我便透露一二。那遺蹟,據敖廣道友所言,疑似與遠古龍族某次應對‘外魔’入侵的記載有關,內中或有封印殘留。我與敖廣道友探查,本意是加固封印,防患未然。不想觸動遺蹟禁制,引發波動,才引來了金蟬子師侄。至於所得不過是一些殘破的龍骨與古器,以及些許模糊的記載,提及一種名為‘噬心魔’的域外邪物,及其畏怯某些龍族秘法之事。具體為何,尚在破譯之中。”
他半真半假,將“噬淵”模糊為“噬心魔”,將“龍族秘藏”的關鍵弱化為“龍族秘法”,並將“探查”的目的美化為“加固封印,防患未然”,同時暗示所得有限且仍在研究。
“噬心魔?龍族秘法?”藥師佛低聲重複,眼中琉璃光急速流轉,似在回憶西方教古老典籍中的記載。西方教對“外魔”研究頗深,但“噬心魔”之名卻未聽聞,不過域外魔頭種類繁多,名號各異,倒也不足為奇。關鍵是“龍族秘法”難道龍族真的掌握著某種剋制域外魔頭的特殊傳承?這與他們近期察覺的、各方暗中探查龍族古老遺蹟的動向,隱隱吻合。
“原來如此。”藥師佛神色緩和許多,“道友與龍王乃是為洪荒安寧計,倒是一片公心。只是此類事務,兇險異常,稍有不慎,反受其害。道友如今畢竟不比從前,還需謹慎。若有所需,我佛門願助一臂之力。”他話語中透出關切,也隱含招攬與監控之意。
“多謝道友好意。”通天不置可否,“此事我與敖廣道友自會小心處置。若真有難以應對之處,屆時再向道友求教。”
見通天滴水不漏,且所言與西方教掌握的某些零碎情報能夠部分印證,藥師佛知道再問下去也難有更多收穫。今日前來,主要目的——試探通天底細、弄清東海衝突緣由、探查龍族相關動向——已基本達到。且鎮元子明顯有意迴護通天,強行逼迫反而不美。
他轉而看向那香氣愈發濃郁的人參果,笑道:“看來這靈果將熟矣。今日能於五莊觀品此仙果,實乃幸事。鎮元道兄,通天道友,過往些許誤會,便如這清風浮雲,散了罷。洪荒多事,正當齊心,共維安寧。”他主動揭過沖突,定下“誤會消散、共維安寧”的調子,既是給鎮元子面子,也是為今日會面畫上一個相對圓滿的句號。至於暗中如何,自是另說。
鎮元子撫掌笑道:“道友此言大善!清風,明月,速去將那成熟的果子摘來,與諸位貴客分享。”
片刻後,幾枚晶瑩如玉、異香撲鼻的人參果盛在玉盤中被奉上。果會正式進入品果論道環節。眾人品嚐靈果,果然入口即化,化為磅礴溫和的靈力與道韻滋養周身,元神為之一清。三霄得果,更是感覺元神深處最後一絲隱痛被撫平,根基愈發穩固。
席間,眾人只談玄論道,說些洪荒趣聞,不再涉及敏感話題。日光、月光二菩薩偶爾發言,皆顯佛法精妙。無當、三霄靜聽,亦有所得。表面上,氣氛融洽和諧。
然而,無論是藥師佛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思索光芒,還是通天平靜表面下警惕未松的心神,亦或是鎮元子笑容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都表明這場看似祥和的果會之下,暗潮從未真正平息。
日落時分,果會結束。藥師佛起身告辭,日光、月光隨行。
“今日叨擾道兄,獲益良多。通天道友,前緣已解,望日後多多走動。”藥師佛合十行禮。
“道友慢走。”鎮元子與通天送至觀門。
望著西方三道遠去的佛光,鎮元子與通天回到人參果樹下,相視默然。
“暫時應付過去了。”鎮元子輕嘆,“他將注意力更多引向了‘龍族古遺蹟’與可能存在的‘剋制外魔之法’,對你本身混元之道的探究暫且放緩。但西方教疑心未去,恐會加強對東海及龍族的監控,甚至暗中尋找那‘遺蹟’。”
“無妨。”通天目光深遠,“他們要找,便讓他們找去。正好,藉此機會,或可佈下一些迷陣,讓他們在錯誤的方向上耗費精力。當務之急,是趁此間隙,儘快提升我等實力,並真正開始尋找那可能存在的‘龍族秘藏’。”
他抬頭望向鬱鬱蔥蔥的人參果樹,感受著體內因靈果而更加活潑的靈力與道韻。
“藥師佛今日看似退讓,實則以退為進,將我等置於‘為洪荒安寧探查古遺蹟’的位置,日後若再有動作,他便可名正言順地介入。不過,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在‘合理’範圍內行動的名義。”
“道兄,接下來,恐怕還需藉助地書之力,更隱秘地關注西方教、天庭乃至各方勢力對龍族遺蹟的探查動向,併為我們真正的行動提供掩護。”
鎮元子點頭:“分內之事。道友放心潛修,外界風波,自有貧道周旋。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短暫。你我,皆需早做準備。”
五莊觀重歸寧靜,但觀中眾人皆知,這寧靜之下,是更加緊鑼密鼓的準備與蓄力。而洪荒的棋局,因通天歸來與“噬淵”陰影的迫近,正在悄然發生著深遠而不可測的變化。西方教的佛光,天庭的視線,龍族的暗流,散修的動向各方勢力交織碰撞,一場波及整個洪荒的大幕,正緩緩拉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