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東暖閣的窗戶被厚實的簾幕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天光也透不進來。康熙皇帝玄燁坐在御榻上,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攤著一份關於淮河水患的奏摺,硃筆擱在一旁,墨跡已幹。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奏摺上,而是死死盯著前方虛空之中那片幽冷的光幕。光幕上的文字,以一種近乎刻板的、列舉檔案的方式呈現,沒有激昂的控訴,沒有情感的渲染,只有一條條冰冷的時間、地點、文獻名、具體描述和數字。然而,正是這種冰冷和“確鑿”,像一把生鏽的、帶著倒刺的鈍刀,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他的神經,帶來一種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天幕的、混合著極致噁心、暴怒、荒謬和某種深入骨髓寒意的衝擊。
“兵卒日啖人肉三斤……剔骨於市……析骸而爨……”
“綠營缺餉,殺流民充糧,醃屍千具貯地窖……”
“饑民肉賤,可為兵餉之補……”
康熙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胃部傳來劇烈的痙攣,喉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腥甜感,被他死死壓了下去。這些描述,有些他隱約聽過傳聞,但向來斥為“明末餘孽誣衊”、“無知愚民以訛傳訛”。可天幕不僅列出了具體的時間(順治四年丁亥)、地點(永州)、文獻(《永州府志》),甚至提到了“康熙版”!這是他年號下的地方誌!還有“同治陝甘戰爭”、“乾隆帝硃批”……時間跨度從開國直到他孫子(同治)乃至更晚(光緒)!範圍從湖南到陝西、甘肅到廣東!
“制度性暴行……軍事食人系統……權力介入深……地方官府到內務府……供應鏈管理……” 康熙感到一陣眩暈。這些詞彙陌生而恐怖,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他完全無法想象、也絕不願承認的、龐大而黑暗的體系。如果只是亂兵饑民在絕境中的個別獸行,尚可歸咎於人性淪喪或監管不力。但“醃屍千具貯地窖”、“輸出人脂罐”、“按月供應鮮肉二千斤”、“購玉尖二百副”、“地窖貯醃人腿八百條”、“女童肉每斤三錢”……這哪裡是零星的暴行?這分明是有著穩定供需、價格體系、加工標準、運輸路線甚至預算保障的……產業!而且,內務府、織造衙門赫然在列!那是直接為皇家服務的機構!
“乾隆帝對廣東人市奏摺的硃批甚至直言:‘饑民肉賤,可為兵餉之補’。” 這一行字,像燒紅的鐵釺,狠狠燙在康熙的視網膜上。乾隆,他的孫子!那個自詡“十全老人”、好大喜功、將“盛世”推向極致的孫子!竟然能在奏摺上寫下如此言語?即使是為了表現“務實”或“冷酷的幽默”,這也超出了人君的底線!不,這根本就不是人君應有之思!
“玉尖指幼兒的掌心肉……橫順三幹斤……全仙宴需‘全仙’一具。擇二八處子,精飼三旬,每日以蜂蜜滌體,謂之‘玉泉浴’……”
康熙猛地閉上眼睛,但那些文字彷彿有生命般鑽進他的腦海,化成具體可怖的畫面。他彷彿能看到那些被挑選的少女在所謂的“玉泉浴”中麻木的眼神,能看到作坊中忙碌的“加工”,能看到宴席上“玉尖”被呈上時食客們道貌岸然的臉……“特權階層的身份消費”——天幕的定性冰冷而準確。這不是為了生存,這是為了彰顯權力,為了變態的享樂,為了將同類徹底物化的極致傲慢與殘忍!而他愛新覺羅家的奴才——內務府、織造衙門,竟然是這個“產業鏈”的重要環節!
一股前所未有的噁心和恥辱感,幾乎將他淹沒。他自詡勤政愛民,以“仁”治天下,時常減免賦稅,賑濟災荒。他無法想象,在他的“盛世”基石之下,竟可能隱藏著如此黑暗汙穢、令人作嘔的膿瘡。不,不可能!這一定是偽造!是前明餘孽、是那些仇恨大清的漢人文人,用最惡毒的心思編造出的、意圖徹底抹黑大清、妖魔化滿人的謊言!
“荒謬!無恥!一派胡言!!”康熙終於從喉間擠出嘶啞的低吼,他猛地揮袖,將小几上的奏摺、茶盞統統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偽造!全是偽造!《永州府志》康熙版?朕即刻便命人查核,若有此等汙衊不實之詞,編纂者凌遲!《江寧織造暗賬》?織造衙門豈敢如此?!和珅家產清單?和珅……” 他想起那個在他晚年備受寵信、後來被兒子嘉慶收拾的鉅貪,難道……
不,即便和珅貪腐,也不至於……醃人腿?八百條?
“西方觀察者記錄……國際檔案……大英檔案館……東印度公司……” 康熙的憤怒中摻入了一絲驚疑。天幕引用的證據,不僅有“敵對的”漢人文獻,還有西洋人的記錄和外國的檔案。這些洋人,雖然狡黠,但似乎並無必要如此詳盡地編造這種針對大清的特定謊言。難道……
“特朗普海湖莊園派對,出現滿清裝扮的白人,滿清並沒有滅亡,而是換殼到了北美洲……美國就是‘北滿清’。曼哈頓 (Manhattan) 即:man hoton,即滿城。普通話單詞‘Mandarin’:即‘滿大人’。”
看到最後這段近乎荒誕的、跨越時空的“聯絡”,康熙先是愕然,隨即湧起一股被徹底戲弄和侮辱的暴怒。這已經不是歷史揭露,這是瘋子的囈語!是將對他大清、對他愛新覺羅家族的汙衊,推向了不可理喻的境地!然而,在這暴怒之下,一絲更深的寒意悄然升起:這天幕,究竟是何方神聖?其目的,難道就是要用這種層層加碼、直至匪夷所思的指控,徹底摧毀大清、摧毀滿洲人在萬朝心中的任何一點正當性嗎?
“來人!”康熙的聲音因極度憤怒和某種虛弱而顫抖,“傳……傳旨!徹查!給朕徹查光幕所言所有文獻、檔案!凡民間私藏、傳播此類汙衊妖書者,立斬!凡地方誌、文人筆記中有類似記述者,悉數修改、銷燬!凡有再敢議論此天幕內容者,以謀逆論處,誅九族!”
他要用最酷烈的手段,撲滅這“妖言”的任何火星。但他心中清楚,這“妖言”已經透過這天幕,傳遍了萬朝。朱元璋、朱棣、崇禎……他們會怎麼想?會怎麼看他愛新覺羅·玄燁,看他的子孫,看這個“大清”?
康熙無力地癱坐在御榻上,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源自文明和道德層面的徹底孤立與寒意。之前天幕揭露屠殺、思想禁錮、社會倒退,他尚可辯解是“不得已”、“時勢所迫”、“維護穩定”。但“制度化食人”……這觸及了人類作為“人”的絕對底線。任何辯解,在此等指控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甚至更加醜陋。他彷彿能看到,萬朝那些帝王將相投來的、混雜著極致厭惡、恐懼與鄙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箭矢,將他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萬歲爺……保重龍體啊……” 梁九功跪在地上,帶著哭腔。他也看到了光幕,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康熙沒有回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漸漸淡去、卻已將最黑暗夢魘植入他及萬朝所有人腦海的光幕,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條被拋上岸、即將窒息的魚。
南京,洪武朝。
奉天殿前巨大的廣場上,朱元璋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驟然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石像。午後的陽光熾烈,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從骨髓裡透出的、凍結靈魂的寒意。他身後的太子朱標、燕王朱棣,以及一眾侍衛大臣,全都面無人色,不少人雙腿發軟,幾欲癱倒。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蟬鳴,顯得異常刺耳。
光幕上的文字,朱元璋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條文獻,每一個數字,他都試圖理解,又本能地抗拒理解。
“兵卒日啖人三斤……剔骨於市……”
“醃屍千具……”
“饑民肉賤,可為兵餉之補……”
“掠婦女……剖肉為食……盈十有五石……1800斤……”
“輸出人脂罐……每件售銀五兩……”
“購玉尖二百副……橫順三千斤……”
“全仙宴……擇二八處子,精飼三旬,每日以蜂蜜滌體……”
“女童肉每斤三錢,男子肉二錢……”
沒有咆哮,沒有怒罵。極致的暴怒和仇恨,超出了宣洩的閾值,反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靜止。朱元璋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裡面沒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翻湧著血海與屍山的黑暗。他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起初是手指,然後是手臂,最後是整個身軀都控制不住地劇烈戰慄起來,彷彿在承受著千刀萬剮的凌遲之痛。
“嗬……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某種非人的、瀕死野獸般的嘶氣聲。
“父皇!” 朱標哭著撲上來想扶他。
“滾——開!!!” 朱元璋猛地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那吼聲中蘊含的悲憤與毀滅欲,讓衝上前的朱標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朱元璋沒有看兒子,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雙曾經洞察人心、駕馭天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想要焚燬一切的瘋狂殺意。
“建……奴……”
兩個字,從他齒縫間磨出,帶著血沫。
“豬狗……畜生……披著人皮的豺狼……不,豺狼尚不食同類……你們……你們連畜生都不如!!!”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句句含毒。
“咱的百姓……咱漢家的百姓……在你們眼裡,就是軍糧?就是醃肉?就是可以論斤買賣、出口外洋的貨物?!就是可以精養細作、剝皮拆骨、滿足你們這些禽獸口腹和炫耀之心的……兩腳羊?!!”
“日啖三斤……醃屍千具……饑民肉賤……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慘笑,笑聲淒厲如鬼哭,“好一個‘饑民肉賤’!好一個‘兵餉之補’!康熙!乾隆!你們這些自詡聖主的韃子皇帝,就是這樣補你們的兵餉,就是這樣經營你們的‘盛世’的嗎?!用咱漢家百姓的肉,壘起你們的金鑾殿?!用咱漢家兒女的血,釀你們的太平酒?!”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掃過癱軟在地的朱標、臉色慘白但同樣雙眼噴火的朱棣,以及那些瑟瑟發抖的文武大臣。
“都看見了嗎?!都聽見了嗎?!這就是亡國滅種之後,咱漢人要過的日子!不是做奴隸!是做軍糧!做食材!做商品!從皮到骨,從肉到脂,從活人到屍體,被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賣得點滴不剩!連死了,骨頭都要被拆了燒火!連女人的……那裡,都要被挖出來湊數!十五石……一千八百斤……那得是多少女子?!多少條人命?!”
無邊的憤怒和悲痛,化作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毀滅衝動。朱元璋此刻心中沒有任何計謀,沒有任何權衡,只有一個念頭:殺!殺光!將這些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物種,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從根源上,斷絕他們任何傷害漢家百姓的可能!
“擬旨!”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沸騰的岩漿,“自即日起,凡我大明軍隊,與蒙元、女真、以及一切胡虜作戰,不再受任何古之軍禮、仁者之師約束!給咱殺!殺絕!斬草除根!破其部落,男子身高過車輪者,盡屠之!婦孺?婦孺亦不留!誰知道她們肚子裡懷著的是不是將來的豺狼?!誰知道她們會不會把吃人的本事傳給下一代?!”
“凡戰場俘獲之胡虜將官貴族,不必押送京師,就地以最酷烈之刑處死!剝皮、抽腸、凌遲、磔裂!怎麼解恨怎麼來!死後曝屍,喂野狗狼群!讓他們也嚐嚐被吃的滋味!”
“凡我大明境內,現有之女真、蒙古、色目諸部,及一切疑似與胡虜有關聯者,限一月內,全部遷至指定荒僻之地,嚴加看管,形同囚徒!敢有異動、串聯、私藏兵刃者,全族誅滅!有通曉漢話、識文斷字者,視為奸細,立斬!其孩童,永不許習漢文,接觸漢人,世世代代,只能為最低賤之奴工,直至其血脈徹底斷絕,或忘盡胡語,淪為痴傻!”
“給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傳死命令!往北,往東,往一切白山黑水之地,給咱掃蕩!見到女真部落,不管是否臣服,不管有無威脅,殺!燒!搶!把他們的山燒禿,把他們的水弄髒,把他們的獵場變成死地!咱要那地方,一百年,一千年,再也養不出一隻能拿刀、會吃人的建奴!”
朱元璋的命令,已經超出了軍事策略的範疇,變成了針對特定族群的、充滿種族滅絕意味的瘋狂詛咒。此刻的他,被天幕揭示的、超出人類想象極限的黑暗未來徹底刺激,陷入了某種半癲狂的狀態。他要用百倍、千倍的殘酷和先發制人的屠殺,來預防那“制度化食人”的慘劇有任何一絲一毫髮生的可能。至於這會造成多大的殺孽,是否人道,是否明智,此刻的洪武皇帝,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在他心中,那些未來的“建奴”,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必須被提前消滅的、人形惡魔。
“還有,” 朱元璋血紅的眼睛盯向戶部、工部的官員,“給咱在邊境,修牆!修最高的牆,最厚的牆!挖最深的壕溝!設立最嚴密的烽燧和巡邏!咱要把北邊,徹底封死!一隻野狗也不許南下!”
“標兒,棣兒,” 他最後看向兩個兒子,眼神瘋狂而鄭重,“給咱記住今天!記住這光幕上的每一個字!記住咱漢家百姓,在未來可能會遭遇甚麼!記住這群建奴是甚麼東西!你們,和你們的子孫,若將來有誰敢對北邊的野人心慈手軟,有誰敢鬆懈邊備,有誰敢忘了這血海深仇……咱在九泉之下,也要爬出來,把你們生吞活剝!因為你們不配做朱家的子孫!不配做漢人的皇帝!”
朱標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會流淚點頭。朱棣則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是同樣被點燃的、近乎信仰般的殺意:“兒臣謹記!此生此世,必以掃清北患,絕此妖魔為己任!若違此誓,天厭之!地棄之!”
洪武朝的歷史軌跡,在這一刻,被徹底染上了一層極端排外、預防性種族滅絕的黑暗色彩。朱元璋對北方邊患的處置,將從“打擊、分化、羈縻”為主,轉向以“物理消滅和徹底隔絕”為最高目標的恐怖政策。這必將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其後果難以預料。但此刻,這位開國皇帝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任何代價,絕不讓“食人帝國”的噩夢,有任何成真的可能。
北京,永樂朝。
朱棣站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背對眾人,久久不語。他的背影挺直,但雙手在身後緊緊交握,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殿內,姚廣孝閉目捻動佛珠,嘴唇無聲開合;夏原吉、蹇義等重臣面如死灰,不少人以袖掩口,強忍著嘔吐的慾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壓抑。
光幕的內容,帶來的不僅僅是憤怒和仇恨,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人性之惡能夠制度化的冰冷恐懼,以及對文明外衣之下可能隱藏的絕對野蠻的深刻警醒。
“陛下……” 夏原吉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死寂,“此天幕所言……實在……駭人聽聞,聞所未聞。然其所引文獻、檔案,似非空穴來風。若……若真有此等事於後世發生,則……”
“則清虜之政,已非夷狄之殘暴可概,實乃墮入魔道,人倫盡喪,天地不容!” 蹇義接過話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顫抖。
朱棣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朱元璋那種暴怒癲狂,而是一種異常的平靜,但那平靜的眼眸深處,是凍結的寒潭,是翻湧的熔岩。
“少師,” 他看向姚廣孝,“佛曰眾生平等,慈悲為懷。對此等行徑,佛當如何?”
姚廣孝停下捻動佛珠的手,睜開眼,眼中亦無平日的慈悲,只有深重的悲憫與冰冷的洞徹:“阿彌陀佛。陛下,佛亦降魔。此非人行,實為修羅、餓鬼、畜生之道顯化於人間。其以同類為資糧,以制度固罪惡,已徹底背棄倫常,泯滅人性。我佛雖有慈航普度之宏願,然對此等沉淪魔道、以殺食為業之眾生,亦需金剛怒目,以無邊法力,滌盪妖氛,還世間清淨。此非殺生,乃斬妖除魔。”
朱棣點頭,目光重新投向輿圖,聲音冷冽如北地寒冰:“諸卿,此前天幕揭示清虜屠殺、禁錮、倒退,朕雖憤慨,猶以其為征服者之通病,或可歸咎於文明差異、統治未諳。然今日……今日所揭,已非‘差異’或‘未諳’可解。此乃徹頭徹尾之邪惡,是將其狩獵採集時代之野蠻遺毒,與權力結合後,孕育出的制度之癌!其以國家機器維繫食人產業鏈,以官僚體系管理血肉作坊,甚至將人體制品納入貿易……此非一朝一夕之偶然,乃是其政權本質之必然流露!一個視人命為牲畜、為貨殖的政權,其存在本身,便是對‘文明’二字的終極褻瀆!”
他走回御座,但並未坐下,手按在冰冷的扶手上,青筋隱現:“朕終於明白,為何其能行‘圈地’、‘投充’、‘逃人’諸惡法而無大愧,為何能心安理得行文字之獄、奴化之教。因其骨子裡,便未將漢人,甚至未將治下之民,視為同等之‘人’!在其眼中,百姓與牛馬豬羊無異,區別僅在於牛馬用於耕作騎乘,而人……人肉可食,人皮可用,人骨可燒,人脂可售!所謂‘主子奴才’,不過是牧場主與牲畜的關係!”
這番剖析,比單純的怒罵更為深刻,也更為可怕。它指向了統治哲學中最黑暗的深淵。
“陛下明鑑!” 夏原吉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我大明對此等潛在之魔患,絕不可有絲毫姑息。遼東、奴兒干都司對女真諸部之策,必須更為堅決徹底。然則,光幕所揭示者,乃其政權建立後之惡行。預防之道,或許不僅在於外部剿殺,更在於內部。”
朱棣目光一閃:“講。”
夏原吉道:“臣觀其食人產業鏈,涉及軍營、官府、內務、貿易,甚至宮廷。此絕非底層軍卒或個別酷吏所能為,必是上下勾連,形成利益網路,且有其生存之土壤——或是極端匱乏,或是特權的極度膨脹與不受制約。因此,我朝當引以為最深之戒:其一,必須確保倉廩實,邊防固,絕不容許軍隊出現長期缺餉至需以人為食的絕境。其二,必須嚴刑峻法,對任何殘害百姓、虐殺無辜之行徑,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不貸,尤需嚴防官吏與豪強勾結,魚肉鄉里。其三,必須嚴格約束皇室、宗親、勳貴之慾望,杜絕任何形式的窮奢極欲、獵奇炫富,尤需警惕將人之身體、生命視為玩物或珍饈的變態傾向。其四,對商貿需加強監管,絕不容許任何涉及人體制品之貿易存在,違者以謀反論處。”
蹇義補充道:“還有教化。必須不斷重申‘仁者愛人’、‘民為貴’、‘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之聖賢教誨,使仁愛、慈悲、敬畏生命之念,深入人心。同時,需揭露一切夷狄之中可能存在之陋俗惡習,使百姓知華夷之別,不僅在衣冠禮儀,更在仁心人性。”
朱棣聽罷,沉默良久,緩緩道:“卿等所言,俱是根本。然朕以為,最根本者,在於武力。若無強大武力禦敵於國門之外,則一切倉廩、法制、教化,皆成虛談。建奴能以制度化食人,正因其武力強盛,可鎮壓一切反抗,可強行推行其惡法。因此,朕之下西洋,固在揚威通商,朕之五徵漠北,更在消除邊患。然今日之後,對東北之女真,朕之策略需更明確:剿撫並用,以剿為主;分化瓦解,以滅強部為先。務必使其永無統一壯大、覬覦中原之可能。此非為一時之功,乃為萬世之安。朕要留給子孫的,是一個絕無‘食人魔’威脅的江山。”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傳旨:自即日起,軍中再倡‘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之嶽武穆遺訓,敢有侵害百姓,尤其敢有殺傷平民以為食者,無論官兵,主犯凌遲,全軍連坐!內官衙門、皇室採辦,嚴加核查,凡有涉及怪異食材、珍稀玩物之採購,需經多重稽核,敢有以人命或人體為戲者,經手之人皆斬!對女真諸部之偵查打擊,提升至最優先。另,命翰林院,將今日天幕所示之清虜惡行,擇其要者,編入訓誡,發於各藩王、勳貴、文武大員,使其觸目驚心,常懷戒懼!”
朱棣的應對,相對朱元璋而言,少了些癲狂的種族滅絕色彩,多了些制度的反思和預防。他依然將武力置於首位,但同時也強調了內政、法制和教化的重要性。他將“食人”視為政權徹底野蠻化的標誌,並決心從根源上杜絕大明滑向任何類似深淵的可能。這會影響他對軍隊紀律的強調,對皇室慾望的約束,以及對北方邊患永不鬆懈的警惕。永樂朝的擴張性或許會更強,但其內部對“仁政”底線的強調,也會因這天幕的刺激而更為突出。
深宮之中,萬曆皇帝被劇烈的嘔吐感驚醒。他宿醉未消,頭痛欲裂,太監連滾爬爬地進來,語無倫次地稟報了天幕再現及其內容。起初萬曆還不耐煩,但當聽到“兵卒日啖人肉三斤”、“醃屍千具”、“饑民肉賤可為兵餉”、“輸出人脂罐”、“購玉尖”、“全仙宴”、“女童肉每斤三錢”這些具體的詞句時,他腹中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將昨夜喝下的酒、吃下的珍饈,混雜著酸水和膽汁,一股腦全吐在了華麗的錦被上。
“嘔——!!!咳咳……住口!別……別說了!!” 萬曆臉色慘綠,揮手打斷太監,自己趴在床沿,繼續幹嘔,直到吐無可吐,只剩下劇烈的抽搐和滿眼的淚水。
“瘋了……都瘋了……這世道……不,是那建奴……是魔鬼!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萬曆癱軟在汙穢之中,聲音嘶啞,充滿恐懼。他貪財,他怠政,他揮霍無度,但他至少……至少從未想過,人肉是可以日常食用、可以醃製儲存、可以明碼標價、可以精加工、可以上宴席的東西!這完全超出了他對“惡”的理解範疇。
他想起自己為了修建陵墓、滿足享樂而加徵的“三餉”,雖然逼得許多百姓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慘劇也偶有耳聞,但那是在絕境之下,是個別的、絕望的行為。可天幕描述的是甚麼?是軍隊的常規補給?是內務府的預算採購?是出口創匯的商品?是特供宮廷的“盛宴”?
“和珅……地窖裡醃人腿……八百條……” 萬曆想到那個未來鉅貪的名字,不寒而慄。貪錢貪到這種地步?不,這已經不是貪了,這是……病!是整個朝廷,從上到下的,深入骨髓的惡疾!
“難道……難道我大明若是亡了,將來……將來朕的子孫,朕的百姓,也要被……被做成‘玉尖’、‘橫順’、‘人脂罐’?” 這個念頭讓萬曆如墜冰窟,渾身發抖。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具體地感受到“亡國”二字的恐怖,不僅僅是被殺,而是被物化,被分解,被食用,被販賣!這比凌遲處死更令人毛骨悚然!
“張鯨!張鯨呢?!” 萬曆嘶聲叫道。
“皇爺,奴婢在!” 張鯨連滾爬爬進來,也被眼前的汙穢和皇帝慘白的臉色嚇住了。
“去!把……把遼東的奏報,還有陝西、山西、河南……所有有關災荒、民變、邊情的奏報,統統給朕拿來!現在!立刻!” 萬曆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還有,傳朕口諭給內閣和戶部,今年的遼餉、剿餉……再議!能減則減!不能減……也想法子緩徵!不能再逼了!不能再把百姓往絕路上逼了!不能……不能讓他們變成……變成別人嘴裡的肉啊!!”
極度的恐懼,暫時壓倒了他對錢財的貪慾和對朝政的厭倦。他或許依然不會真正勤政,但“避免大明百姓淪為食材”這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懼,可能會讓他對加徵賦稅、特別是可能激起大規模民變的政策,產生一絲猶豫和忌憚。這點微小的改變,在明末的危局中,或許毫無作用,但也算是天幕帶來的、一點扭曲的、基於自保本能的影響。
煤山,老槐樹下。
崇禎皇帝朱由檢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光幕上一條條羅列的文字。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彷彿在看一份與己無關的、遙遠異邦的殘酷報告。只有那微微抽動的眼角,和死死摳進樹皮、已然滲出血跡的指甲,暴露了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制度化……產業鏈……供應鏈……預算保障……” 崇禎在心中默唸這些詞彙。他不懂“資本主義萌芽”,但對官僚體系的運作、對財政的捉襟見肘、對軍隊的失控,他太熟悉了。正因如此,他才更能理解,天幕描述的這套“食人系統”,在某種極端情境下,結合絕對的權力和徹底的道德淪喪,是有可能“執行”起來的。這不是一群瘋子的偶然行為,而是一個系統性的、持續性的罪惡。
“饑民肉賤,可為兵餉之補……” 崇禎低聲重複乾隆的“硃批”,嘴角竟然扯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比哭還難看的弧度。他想起了自己為了籌措遼餉、剿餉,焦頭爛額,幾乎與滿朝文武為敵的情形。如果……如果當時也有人給他出這樣的“主意”,在徹底絕望、又手握絕對權力、且早已不將某些百姓當人看的情況下,他……會不會有一瞬間的動搖?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也讓他對那個未來的“乾隆皇帝”,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鄙夷、憤怒與一絲物傷其類的複雜情緒。
“原來,亡國之後,百姓要承受的,不僅僅是刀兵、剃髮、奴役……還有這個。” 崇禎的目光掃過“玉尖”、“全仙宴”、“人脂罐”等詞,心中一片冰涼的麻木。之前看到嘉定三屠,他痛徹心扉;看到“奴才思維”,他悲哀無力。但看到這“食人系統”,他反而有種超脫般的平靜。因為這意味著,他即將告別的這個世界,在他死後,會墮入一個他連想象都無法企及的、更深的地獄。而他,連同他的大明,不過是這地獄降臨前,一段還算“正常”的、充滿痛苦掙扎的序曲。
“也好……” 崇禎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都結束吧。這吃人的世道,這即將淪為食材的江山……朕,先走一步。慈烺,慈炯,慈煥……但願你們,能躲得遠遠的,千萬別落到這口鍋裡……”
他最後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眼中已無淚,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慈悲的絕望。然後,他毅然將頭伸進了早已準備好的繩套。天幕上那些關於“人體制品產業鏈”的血腥描述,成了他生命盡頭,最後也是最黑暗的背景音。他的死,不僅是一個王朝的終結,似乎也象徵著一個相對“正常”的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難以言喻的恐怖新時代的開啟。而他,至死也不願完全相信,那會是華夏的未來。
不同的平行時空,不同的帝王將相,被這觸及人類最深層禁忌的指控,震撼得幾乎失語。
大秦,咸陽宮。
秦始皇嬴政看完,眉頭緊鎖,良久,對李斯道:“此清虜所為,與長平之役後,武安君白起坑殺趙卒四十萬,可有相似之處?”
李斯躬身,謹慎答道:“陛下,皆是以人命為草芥。然長平之役,乃戰時殺降,為絕後患,雖酷,乃兵家手段。且坑殺而非食之。清虜所行,乃平戰皆然,將軍民視為可再生物資,屠宰食之,甚至形成定製貿易,此非兵事,實乃……風俗之惡,制度之毒。其殘忍酷烈,亙古未見。昔日桀紂之暴,亦未聞有系統食人之舉。”
趙高在一旁尖聲道:“陛下,此必是蠻夷未曾開化之陋習!我大秦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行郡縣,以法為教,以吏為師,文明昌盛,豈容此等禽獸之行?可見這清虜,實乃化外野人,不配君臨華夏。陛下當日掃滅六國,便是要杜絕此類蠻夷禍亂中原之可能。”
嬴政微微頷首,但眼中仍有思索:“然其能以如此惡政,統治二百年,其中必有駕馭之道。其法雖惡,其控甚嚴。朕之律法,亦需使民畏之如虎,然目的在使其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非使其相食。傳令廷尉,重修秦律,凡境內有殺傷無辜、尤其有食人肉者,無論緣由,俱五馬分屍,夷三族。地方官吏知而不報,同罪。朕要以最酷之法,防微杜漸,絕此惡俗苗頭於大秦境內。至於北邊胡人……蒙恬。”
“臣在!”蒙恬出列。
“加大北擊匈奴力度,築城移民,務必使其遠遁,永絕南下牧馬、帶來腥臊惡習之可能。凡捕獲之匈奴貴族,不必獻俘,可就地車裂,以儆效尤。”
嬴政的反應,是將“食人”視為必須用最嚴厲法律杜絕的、極其卑劣的蠻夷習俗。他強調大秦的“文明”與清虜的“野蠻”對立,並意圖用更嚴密的法和更強的武力,防止任何類似的“野蠻”侵蝕他的帝國。他並未深入思考這種“制度化食人”背後反映的權力本質,只是將其歸為需要清除的低等文化。
大漢,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的反應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暴怒和殺意。
“禽獸!豺狼!不,豺狼亦不如!”劉徹一腳踹翻御案,拔出腰間長劍,狠狠劈在柱子上,火星四濺,“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凡我漢軍與匈奴接戰,不再受任何古禮約束!給朕殺!殺光!俘獲之匈奴王侯貴種,不必送京,就在軍前,給朕活剮了!取其心肝,祭奠陣亡將士!朕倒要看看,是匈奴人兇,還是朕的刀利!”
“還有,徹查各邊郡,有無將士私自虐殺、甚至……甚至食用胡虜或平民之事,有則立斬,主將連坐!我堂堂天漢,禮儀之邦,豈可沾染此等腥臊惡行!誰敢壞朕規矩,朕就讓他全家都變成‘軍糧’!”
衛青、霍去病肅然應諾。劉徹的憤怒,源於一種強烈的文明優越感受到玷汙,以及對自己軍隊可能受“汙染”的擔憂。他將“食人”完全歸咎於匈奴等“蠻夷”的天性,並決心用更猛烈的暴力回擊,同時嚴格約束己方軍隊,劃清文明與野蠻的界限。他並未考慮這種暴行在極端情況下,是否可能在任何群體(包括漢人)中發生,只是將其貼上“胡虜”標籤,然後加以毀滅。
大唐,貞觀年間。
李世民與群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一次,連一向敢言的魏徵,也面色灰敗,嘴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沉重:“諸卿……朕嘗讀史,知饑荒之年,或有易子而食之慘劇,此乃人間至痛,朕每聞之,心惻然。然今日天幕所示……已非饑荒所致,更非個別慘劇。此乃……以國家之力,行鬼蜮之事。其背後,非關饑饉,而在人心之徹底淪喪,權力之徹底腐敗,制度之徹底邪惡。”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掃過眾臣,眼中是深深的悲憫與決絕:“朕創立大唐,夙興夜寐,所求者,無非海內昇平,百姓安樂,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此乃人君之本分,文明之基石。然清虜之政,與此背道而馳,南轅北轍,竟至於斯!朕不敢想象,若我大唐有朝一日,法度鬆弛,道德崩壞,權力失制,是否會滑向如此深淵?”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道:“陛下,此乃萬世之警鐘。清虜之惡,在於將其蠻族舊俗與專制權力結合,且不受任何道德禮法制約,故能衍生出此等人間地獄之景象。我大唐欲避免此禍,首在堅持仁政,以民為本,使百姓安居,倉廩充實,則從根本上斷絕此類慘劇之土壤。次在健全法制,嚴懲不法,尤需制約權貴,防止其慾望無限膨脹,視民為芻狗。再次,需倡明教化,弘揚仁愛忠恕之道,使上下皆知敬畏生命,恪守人倫。”
杜如晦補充:“陛下,軍隊尤為關鍵。光幕顯示,其食人系統,多與軍隊相關。我大唐府兵、邊軍,必須嚴明軍紀,保障糧餉,絕不容許出現以人為食之情形。對將領之約束,尤需加強。此外,對四方藩國、邊裔部族,需恩威並施,然對其有違人倫之惡俗,必須嚴斥禁絕,絕不容其流入中原。”
李世民重重點頭:“諸卿所言,字字千金。傳朕旨意:重申《唐律》中關於殺人、食人之嚴刑;命各道州縣,嚴密關注民生,遇災荒必全力賑濟,敢有剋扣賑糧、漠視民命者,斬!命兵部、各衛府,再申軍紀,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敢有侵害百姓、殺良冒功,尤其敢有傷人食肉者,無論官兵,主犯凌遲,同隊皆斬!對突厥、吐蕃、高句麗等,朕自當以王道服之,然若彼等行此禽獸之事,朕必發兵滅之,以彰天道!”
李世民的反應,是將“制度化食人”視為對“仁政”理想最極端的反動,是最深重的統治失敗和文明恥辱。他從制度、道德、軍事、外交等多方面反思,強調預防和根本治理。這體現了他作為傑出政治家的深刻洞見和責任感。他將此視為對自己統治的終極警告,決心從各個方面加固大唐的“仁政”堤壩,防止任何類似的邪惡滋生。這種全面而深刻的反思,是其他許多帝王所不及的。
開元年間,李隆基在最初的劇烈噁心和恐懼之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自我麻痺和逃避。他緊緊摟著楊玉環,彷彿要從她溫軟的身體上汲取一點對抗那可怕描述的暖意。
“玉環……朕的江山,絕不會如此……朕是聖主,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怎會有那等事……” 他喃喃道,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楊玉環也嚇得花容失色,顫聲道:“三郎是真命天子,自有百神呵護,那些北地蠻夷的惡事,絕不會降臨到我大唐。”
“對,對,朕是真命天子……” 李隆基重複著,努力將腦海中那些“醃屍”、“人脂罐”、“玉尖”的畫面驅散,“高力士,今日的歌舞呢?朕要與貴妃賞舞,聽曲,那些……那些汙穢之事,不許再提!傳令下去,凡有議論今日天幕者,以妖言惑眾論處!”
他選擇用更華麗的聲色,來掩蓋那被勾起的、對人性至暗與權力至惡的恐懼。然而,那恐懼的種子已經種下。他會更加沉迷於眼前的享樂,也會對可能帶來動盪和“野蠻”的因素(比如安祿山這樣的胡將)潛藏更深的疑慮,但這疑慮與他享樂的慾望相比,依然薄弱。他只是本能地想逃離那可怕的畫面,逃回他精心構建的、歌舞昇平的“盛世”幻象中去。
大宋,汴京。
宋徽宗趙佶的反應是極度的厭惡和撇清。
“蠻夷!果然是未曾開化的蠻夷!行此等禽獸不如之事,簡直汙了朕的眼!”趙佶用絲帕捂著口鼻,彷彿光幕上的文字散發著惡臭,“想我華夏,禮樂之邦,仁義所在,豈有此等駭人聽聞之惡俗?可見這金人(他仍以金代指後金),實乃不可理喻之禽獸。我大宋與之盟好,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他完全將“食人”視為金人(清虜)特有的、低等的、令人作嘔的習俗,與自己高雅文明的大宋截然對立。這種認知,既是一種本能的文明優越感,也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透過將對方徹底“非人化”,來消除其帶來的恐懼和不適。他並未從中看到任何對自身統治的警示,反而更加確信自己文化的優越和正確。至於“聯金滅遼”可能引入“禽獸”的隱患,他選擇性地忽視了,或者認為可以用“禮樂”教化之。
而在黃州,蘇軾在劇烈的心理衝擊後,陷入了一種近乎虛脫的悲涼和哲思。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荀子言性惡,需以禮法化之……然則,禮法崩潰,權力失制,人性之惡,竟能墮落到如此地步麼?”蘇軾望著江水,目光空洞,“非為求生,而為取樂;非因飢餓,而為貿易;非止個人,而成制度……此非人性之惡,實乃權力之癌,制度之毒,將人性中最後一點微光也吞噬殆盡了。”
“那‘全仙宴’,那‘玉泉浴’……將活人生生養成食材,何其精緻,何其殘忍!這已非野蠻,而是野蠻披上了文明的外衣,是極致的虛偽與暴虐結合產生的怪胎。清虜之政,可謂集古今之惡之大成。與之相比,甚麼黨爭,甚麼貶謫,甚麼懷才不遇,都顯得……微不足道了。至少,那還是‘人’的煩惱。而彼處,已無‘人’的存在,只有‘物料’和‘消費者’。”
他感到一種文明徹底淪喪後的虛無。之前的屠殺、奴役,至少物件還是“人”。而“制度化食人”,則意味著物件被徹底物化,連“人”的資格都被剝奪。這是對“文明”概念本身的徹底否定。
“吾嘗欲‘兼濟天下’,欲‘為民請命’。然見此幕,方知有些‘天下’,有些‘民’,所處之境遇,已非‘請命’可救。那是一個完全由魔鬼統治的、將人視為牲畜的國度。除了徹底摧毀,別無他法。可悲,可嘆,我華夏文明,竟曾落入此等魔掌之中,長達二百餘年……這二百年,華夏的靈魂,可還安在?”
蘇軾的思考,已經超越了具體的政治批判,觸及了文明存續的哲學層面。他對清朝的定性,達到了最嚴厲的程度——“魔鬼統治”。這代表著他認為這個政權已經喪失了任何統治的正當性,其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的犯罪。這種認識,雖然絕望,卻異常深刻。
而在另一個時空,辛棄疾的怒火,在極致的暴怒之後,化為了一種冰涼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賊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辛棄疾初始的怒吼震得屋瓦簌簌作響,他雙眼赤紅,彷彿要滴出血來,“若我辛棄疾有十萬鐵騎,必踏平建州,屠滅其種,將其酋長貴族,綁於柱上,日日凌遲,片肉餵狗!將其所謂‘兵卒’,盡數坑殺,一個不留!此等禽獸,留於世間,便是對天地,對華夏,對一切生靈之褻瀆!”
他劇烈的喘息著,然後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嘶啞,充滿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嶽武穆雲:‘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此乃詩家壯語,激勵士氣。然這建奴,竟將其變為現實……不,是比那更卑劣萬倍的現實!他們吃的,不是戰場仇敵,是他們宣稱要統治的子民!是毫無反抗之力的婦孺老弱!”
“所以,甚麼‘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不!對於這等東西,不能驅逐,只能毀滅!從肉體到名號,徹底毀滅!讓其子孫後代,聞‘女真’、‘建州’之名而羞慚欲死,讓其文字歷史,永遠蒙上‘食人魔’之汙名!我漢家兒郎,從今往後,與彼等之仇,不共戴天,唯有你死我活,絕無任何妥協共存之餘地!凡我同胞,敢有與建奴媾和、甚至心生憐憫者,便是華夏之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辛棄疾的反應,是將仇恨絕對化、永恆化。他將清朝政權及其族群,徹底定性為必須被物理和文化上雙重滅絕的“非人”存在。這種極端的態度,源於天幕揭示的罪行觸及了人類情感的絕對底線。在他心中,任何面對此種罪惡時的猶豫、寬恕或理性分析,都是不可接受的軟弱甚至背叛。他的“北伐”理想,因此而染上了更濃烈的種族復仇和文明聖戰的色彩。
……
天幕的光,在萬朝時空死一般的寂靜與各種極致的情緒震盪中,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但它所投下的陰影,那關於“制度化食人”、“人體制品產業鏈”的黑暗描述,卻如同最汙穢的墨汁,潑灑進了各時空的歷史意識之中,再也無法洗去。
乾清宮的康熙,在暴怒與恐懼中下達了嚴酷的禁言令,但他內心那關於“盛世”根基的自信,已然崩塌。
南京的朱元璋,在癲狂的殺意中,將預防性的種族滅絕政策推向了極致。
北京的朱棣,在冰冷的反思中,加強了對內外的全面控制與道德堤防。
深宮的萬曆,在極度的噁心與恐懼中,或許會對盤剝百姓的政策產生一絲本能的猶豫。
煤山的崇禎,在麻木的絕望中,將自縊視為對即將到來的、更深地獄的逃避。
嬴政強化了法律對“食人”的禁止,劉徹發誓要更猛烈地打擊匈奴,李世民全面反思了仁政的各個層面,李隆基更深地躲入享樂,趙佶鞏固了文明的優越感,蘇軾陷入了文明的哲學悲嘆,辛棄疾將仇恨絕對化為毀滅……
萬朝的歷史河流,被這來自“後世”的、觸及人類最黑暗想象的指控,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道波浪都扭曲著原有的軌跡,沖刷出新的、或更激進、或更保守、或更反思、或更逃避的河床。而歷史的可能性,在這無數被劇烈攪動的平行時空支流中,變得更加混沌難測。
蒼穹依舊沉默,彷彿在默默記錄著這一切因“天幕”而起的劇變,並等待著下一場,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或許更為驚人的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