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雲霧翻湧。
平臺之上，歷代帝王將相的身影陸續浮現。嬴政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光幕之上。李斯站在他身側，神色恭敬。
劉邦拉著戚夫人的手，四處張望。蕭何跟在後面，目光沉靜。
劉徹帶著衛青和霍去病，站在平臺東側。霍去病一臉好奇，衛青神色溫和。
曹操搖著羽扇，身後站著曹丕和曹植。曹植打量著四周，曹丕面色平靜。
劉備和諸葛亮站在一處，身後是關羽張飛。關羽撫須而立，張飛瞪著眼睛。
楊堅和獨孤伽羅並肩而立，楊廣站在他們身後。
李世民帶著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出現。房玄齡低聲說著甚麼，李世民微微點頭。
趙匡胤摸著肚皮，笑呵呵地跟周圍人打招呼。趙光義站在他身邊。
朱元璋和馬皇后站在一起，劉伯溫跟在後面。朱元璋板著臉，目光掃過平臺上的眾人。
光幕亮起。
旁白的聲音響徹平臺：大唐睿宗年間，奇案兩樁。一為賀玄景假借仙術，誘騙百姓跳崖，謀財害命數百人。二為玄宗年間，田同秀、崔以清假造老子畫像，騙取官職，事發流放。
光幕上出現畫面。陸渾縣，山腳下，一間茅屋。幾個穿著道袍的人站在門口，為首一人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精明。他正是賀玄景。
劉邦好奇道：這人就是賀玄景？看著不像神仙。
蕭何點頭：陛下，畫面所示如此。
旁白：賀玄景，史料記載極少，出身、家世、籍貫一概不知。他在陸渾縣開山立派，自稱五戒賢者，有法術，能通靈，懂修仙之道，能讓人長生不老，羽化登仙。
畫面中，賀玄景坐在茅屋裡，身上貼滿金箔。微光一照，渾身金光閃閃。外面圍著一圈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幾個信徒在旁邊喊：這是神佛之光！賀玄景是神仙下凡！
劉徹看著，說：身上貼金箔，裝神仙？這手段，太拙劣了。
霍去病問：陛下，這手段拙劣，為甚麼還有人信？
衛青說：去病，百姓沒見過這個。金箔一貼，光一照，看著確實像神仙。他們不懂，就信了。
曹操搖著羽扇，說：金箔貼身，金光閃閃。這賀玄景，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騙人。百姓沒見過神仙，他就造一個神仙的樣子給他們看。
曹丕問：父親，那他騙人幹甚麼？
曹操說：騙人幹甚麼？當然是騙錢。
光幕畫面切換。茅屋後面是懸崖。崖底架著一堆柴火，火已經點著了。半山腰的山洞裡，幾個穿著紅色長衣的信徒藏在那裡，衣袂飄飄。
旁白：賀玄景在茅屋後頭的懸崖底下生了一把火，又讓信徒藏在半山腰的山洞裡，身穿紅色長衣，隨風擺動。從山崖上往下看，就好像天上的仙人在飛翔。
畫面中，賀玄景站在懸崖邊上，對百姓說：我的德行和造化已經吸引來了神仙，他們現在就在那兒飛。如果你們也想要成仙，就得奔著這些仙人去，投入他們的懷抱。百姓們看著半山腰飄動的紅衣，信以為真，紛紛圍過來。
劉備看著，說：這是騙人去死。
諸葛亮說：主公，賀玄景要的不是他們成仙，是他們身上的錢。
張飛甕聲甕氣：這些人，怎麼這麼傻？
關羽撫須：翼德，不是傻，是被騙了。騙子高明，被騙的人就看不出來。
光幕畫面切換。賀玄景給百姓遞上酒水。
旁白：賀玄景讓百姓穿上紅色長衣，一個一個站在懸崖邊上。他拿出酒水，一杯一杯叫他們飲下。這酒水裡下了迷藥，喝下去之後昏昏沉沉，神情恍惚，不能自控。趁著他們雲裡霧裡，賀玄景站在背後，接二連三把他們推下懸崖。
畫面中，百姓們喝下酒，眼神渙散。賀玄景站在他們身後，輕輕一推，一個人栽下懸崖。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他們掉進崖底的火堆裡，慘叫幾聲，沒了動靜。
楊堅看著，臉色鐵青：一個，兩個，三個……這是多少人？
獨孤伽羅輕聲說：陛下，幾百人。
楊堅攥緊拳頭：幾百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光幕畫面切換。賀玄景帶著信徒搜刮死者身上的錢財。
旁白：這些人死了之後，賀玄景便帶著信徒去搜刮他們身上的錢財，據為己有。根據統計，被賀玄景以這種方法殺害的百姓，有將近幾百人。
畫面中，賀玄景和信徒們在崖底翻找屍體，從口袋裡掏出銅錢、碎銀，裝進自己兜裡。屍體燒得面目全非，他們毫不在意。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幾百條人命！就為了搶錢！
馬皇后拉住他：陛下息怒。
劉伯溫說：陛下，這賀玄景，該殺。
朱元璋說：該殺？該凌遲！
光幕畫面切換。事情敗露，官府抓人。
旁白：後來賀玄景事情敗露，官府把他抓了起來。事情傳到朝廷，唐睿宗李旦震怒，親自下令將賀玄景杖殺。就連沒有及時發現此等妖人的陸渾縣縣令也被追責降職。
畫面中，賀玄景被綁在刑架上，棍棒落下，他慘叫求饒。縣令跪在地上，被摘去官帽。百姓們圍觀，有人拍手叫好。
嬴政看著，說：杖殺？便宜他了。這種妖人，該車裂。
李斯說：陛下，唐睿宗能下令杖殺，也算為民除害。
嬴政說：為民除害？幾百條人命，殺一個賀玄景就完了？那些信他的人，難道沒有錯？信神仙，信長生，信到被人推下懸崖都不知道。蠢！
光幕畫面切換。唐玄宗時代，開元二十九年。
旁白：另一樁案子，發生在唐玄宗李隆基時代。玄宗頗好神仙法術，對老子推崇備至。開元二十九年的一天晚上，玄宗做夢，夢見老子跟他說，有一幅畫像在長安城外西南百餘里，讓人把畫像拿回來，就能在宮裡相見。
畫面中，唐玄宗從夢中醒來，坐在龍床上，若有所思。第二天早朝，他對群臣說：朕昨夜夢見老子，他說有一幅畫像在外頭。你們去找。
李世民看著光幕，說：玄宗？朕的子孫。他信這些？
房玄齡說：陛下，玄宗晚年確實好神仙之術。但這時他才剛登基不久，應該還沒那麼信。
李世民搖頭：剛登基就信夢，不是好兆頭。
光幕畫面切換。田同秀獻畫像。
旁白：一個叫田同秀的大臣跑去稟告玄宗，說他在丹鳳門外行走，碰到了老子真身顯化。老子告訴他，畫像在尹喜的故宅之中。玄宗大喜，派使者去尹喜故居尋找，果然找到一幅老子畫像。玄宗如獲至寶，立刻供奉起來，同時封田同秀為朝散大夫，從五品下。
畫面中，田同秀跪在地上，侃侃而談。玄宗聽得兩眼放光。使者捧著畫像回來，玄宗開啟，連連點頭。田同秀接過聖旨，笑得合不攏嘴。
趙匡胤看著，說：做個夢，就能找到畫像？這也太巧了。
趙光義說：大哥，不是巧，是田同秀提前放好的。
趙匡胤說：咱老趙知道。但玄宗不知道。他還以為是真的。
光幕畫面切換。崔以清也來獻畫像。
旁白：田同秀獻畫高升，把旁人羨慕壞了。一個叫崔以清的人有樣學樣，跑去稟告玄宗，說他也遇到老子顯聖，老子說畫像藏在紫薇山裡。玄宗又派官兵進山搜尋，翻來找去，果然又找到一幅畫像。
畫面中，崔以清跪在玄宗面前，說得頭頭是道。玄宗又派人去找，官兵們在山裡搜了好幾天，終於從山洞裡捧出一幅畫像。玄宗大喜，又要封賞。
劉徹看著，說：一個獻畫升官，兩個獻畫也升官。這皇帝，太好騙了。
霍去病說：陛下，他為甚麼這麼好騙？
衛青說：去病，因為他想信。想信的人，甚麼都能信。
光幕畫面切換。東都留守判官王崟審問崔以清。
旁白：東都留守判官王崟認為，哪兒有那麼多老子顯聖，哪兒有那麼多先人留下的畫像。他派人把崔以清拘拿過來，嚴加審問。崔以清膽子不大，還沒審就全撂了。他供認，遇見老子顯聖是自己瞎編的，畫像是自己提前藏好的，目的就是為了邀功。
畫面中，崔以清跪在堂上，渾身發抖。王崟一拍驚堂木，他就全說了。說完之後，癱在地上。
曹操看著，說：這崔以清，膽小人還貪。獻畫升官，他也想學。但學得不精，被抓了。
曹丕問：父親，田同秀怎麼沒被抓？
曹操說：田同秀運氣好，王崟沒查他。或者查了，沒查出來。但這種事，遲早會露餡。
光幕畫面切換。崔以清被流放。
旁白：唐朝法律規定，假造祥瑞，捏造虛假內容上奏的，徒二年。崔以清畫像造假，坑蒙拐騙，最終被流放。
畫面中，崔以清戴著枷鎖，被押送出城。他低著頭，面色灰敗。路邊百姓指指點點。
朱元璋看著，說：流放？太輕了。假造祥瑞，欺君之罪，就該砍頭。
馬皇后說：陛下，唐朝律法如此。
朱元璋說：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這種欺君之人，不殺不足以震懾後來者。
劉備看著，說：備以為，這事最該怪的，不是田同秀和崔以清，是玄宗自己。他要是不好神仙，不信這些，誰敢騙他？
諸葛亮說：主公說得對。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歡甚麼，下面的人就造甚麼。皇帝喜歡祥瑞，就有人造祥瑞。皇帝喜歡神仙，就有人造神仙。
楊堅看著光幕，說：朕當年也信過祥瑞。但朕信的是真祥瑞，不是人造的。田同秀這種，朕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假的。
獨孤伽羅說：陛下，您能看出來，是因為您不信。玄宗信，所以看不出來。
楊堅點頭：皇后說得對。信，就看不出來。
光幕畫面切換。兩樁案子的對比。
旁白：賀玄景案，假神仙，真殺人，數百人命喪懸崖。田同秀、崔以清案，假老子，真騙官，一人高升，一人流放。兩樁案子，都是騙。但一個騙的是百姓的命，一個騙的是皇帝的信任。
畫面中，兩幅畫面並排。一邊是賀玄景推人下懸崖，一邊是田同秀跪地獻畫像。都是騙子，手段不同，目的不同，結局也不同。
李世民看著，說：賀玄景該死。騙百姓的錢，還要他們的命。田同秀也該死。騙皇帝，騙官職，欺君之罪。但他沒死，只高升了。這就是區別。騙百姓的，死。騙皇帝的，升。這是甚麼道理？
房玄齡說：陛下，因為皇帝被騙了，他還以為自己得了祥瑞。被騙的人，不會懲罰騙他的人。
李世民說：所以皇帝被騙，是活該？
房玄齡不敢說話。
光幕畫面切換。唐睿宗下令杖殺賀玄景。
旁白：唐睿宗李旦，聽聞賀玄景案，震怒之下，下令杖殺。陸渾縣縣令，也被追責降職。
畫面中，賀玄景被杖殺，縣令跪地領罰。百姓圍觀，有人落淚，有人拍手。
嬴政看著，說：唐睿宗，比唐玄宗強。至少他知道，騙百姓的人該死。
李斯說：陛下，唐睿宗是明君。
嬴政說：明君？他兒子就不是。他兒子信夢，信老子顯聖，信大臣編的鬼話。最後被大臣騙得團團轉，還不知道。
光幕畫面切換。唐玄宗晚年。
旁白：唐玄宗晚年，越發迷信神仙之術。他寵信方士，追求長生，不理朝政。安史之亂爆發，他倉皇逃往四川。大唐盛世，從此衰落。
畫面中，安祿山造反，叛軍攻入長安。玄宗帶著楊貴妃逃往四川，路上士兵譁變，楊貴妃被勒死。玄宗坐在馬車裡，老淚縱橫。
曹操看著，說：信神仙，信到國破家亡。這玄宗，跟他祖宗李世民比，差遠了。
曹丕問：父親，李世民不信神仙嗎？
曹操說：信不信不知道，但李世民不靠神仙治國。他靠的是房玄齡，是杜如晦，是魏徵。他信人，不信鬼。
劉備看著，說：備以為，玄宗信神仙，是因為他晚年糊塗了。年輕時，他也是明君。開創了開元盛世，多厲害。
諸葛亮說：主公，人都會老。老了，就怕死。怕死，就信神仙。信神仙，就被騙。被騙，就誤國。誤國，就亡國。這就是規律。
光幕上畫面漸漸淡去。旁白最後一次響起。
旁白：賀玄景案，田同秀、崔以清案，兩樁奇案，兩種騙子。一個騙百姓，謀財害命。一個騙皇帝，求官求財。騙百姓的，被杖殺。騙皇帝的，得高升。皇帝被騙，是因為他信。他信，所以被騙。他信，所以騙子活。他信，所以大唐衰落。歷史，就是如此。
光幕消散。
平臺上的身影漸漸淡去。
李世民站在平臺上，看著光幕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房玄齡輕聲說：陛下？
李世民開口：朕的子孫，信神仙，信到國破家亡。朕當年也信過。信天命，信氣數。但朕更信人。信自己，信大臣，信將士。信人，所以能打天下，能治天下。信神仙，能幹甚麼？能長生？能不死？朕的兒子，朕的孫子，都死了。神仙救不了他們。
房玄齡說：陛下聖明。
李世民說：朕不聖明。朕只是知道，人要靠人。靠神仙，靠不住。
朱元璋走過來，說：你說得對。朕當年打天下，靠的是自己，靠的是徐達、常遇春、劉伯溫。靠神仙？神仙能幫朕打天下嗎？神仙能讓朕不死嗎？不能。所以朕不信神仙。
李世民看著朱元璋，說：明皇說得對。但你的子孫，信不信？
朱元璋沉默片刻，說：信。信佛，通道，信長生。信到最後，亡國了。
劉邦湊過來，說：俺大漢也有信神仙的。漢武帝，信了一輩子，也沒成仙。最後還不是死了？
劉徹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看：高祖，您說的是朕。
劉邦說：說的是你。你信神仙，信方士，信了一輩子。有用嗎？
劉徹說：沒用。但朕後來不信了。下了罪己詔，停了方士。
劉邦說：停了有甚麼用？人都老了，快死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劉徹不說話。
曹操搖著羽扇，說：孤也信過神仙。孤找過方士，煉過丹。但孤後來明白了，神仙是假的，方士是騙子。所以孤不信了。人活著，靠的是自己，靠的是本事。靠神仙，靠不住。
曹丕說：父親說得對。
曹操說：對有甚麼用？孤的兒子，還是信了。信到最後，也沒成仙。
楊堅看著光幕，說：朕信佛。但朕不信長生。佛告訴朕，人活一世，要行善積德。沒告訴朕，能長生。朕覺得，佛比神仙靠譜。
獨孤伽羅說：陛下說得對。佛講的是道理，神仙講的是長生。道理能聽，長生不能信。
楊堅點頭。
趙匡胤摸著肚皮，說：咱老趙的宋朝，也有信神仙的。宋徽宗，通道教，自稱道君皇帝。信到最後，金兵來了，他跑了，被抓了，死了。神仙救他了嗎？沒有。
趙光義說：大哥，宋徽宗是咱趙家的子孫。
趙匡胤說：是咱趙家的子孫，但咱老趙不認他。丟人。
嬴政負手而立，說：朕也信過神仙。朕派徐福出海，找長生不老藥。找了十幾年，沒找到。朕死了。朕的兒子，也死了。神仙，沒救朕。朕現在明白了，長生是假的。人活著，就該好好活著。死了，就該死了。想長生，就是找死。
李斯躬身：陛下聖明。
嬴政說：朕不聖明。朕只是死了以後，才明白。活著的時候，不明白。死了，甚麼都明白了。晚了。
平臺上，眾人沉默。
光幕消散後的虛空，一片寂靜。
兩儀殿中，李世民坐在御案前，看著眼前的奏摺。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賀玄景，假神仙，害數百人。田同秀，假老子，騙官職。唐睿宗杖殺賀玄景，唐玄宗封賞田同秀。信百姓的皇帝，殺騙子。信神仙的皇帝，寵騙子。信與不信之間，國運興衰，百姓生死，皆繫於此。
放下筆，李世民輕聲說：克明，你看到了嗎？後世有皇帝信神仙，信到被騙。有皇帝不信神仙，騙子就被殺。克明，你說，朕信不信？
長安城杜如晦府中。
杜如晦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
他的妻子走過來：老爺，在想甚麼？
杜如晦輕聲道：在想賀玄景，想那些被推下懸崖的百姓。
妻子問：老爺，他們為甚麼信？
杜如晦說：因為怕死。怕死，就想長生。想長生，就被騙。被騙，就死了。想長生的人，死得最快。
江西都昌，江家山村。
江萬里站在村口，看著遠處的山水。
文天祥站在他身邊：老師，您在想甚麼？
江萬里輕聲道：在想唐玄宗，想他信神仙，信到國破家亡。
文天祥問：老師，他為甚麼不聽勸？
江萬里說：天祥，你記住。人老了，就怕死。怕死，就不聽勸。不聽勸，就犯錯。犯錯，就誤國。誤國，就亡國。玄宗如此，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文天祥鄭重點頭：老師，學生記住了。怕死的人，最容易被騙。
臨安城，文天祥府中。
文天祥坐在書房裡，看著牆上掛著的江萬里的畫像。
他輕聲說：老師，您放心。學生不怕死。學生怕的是，死了以後，沒人記得該記得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
歷史的長河奔流不息，騙與被騙的故事代代相傳。
賀玄景與田同秀的故事，永遠刻在歷史的豐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