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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第411章 兵家至聖

2026-02-02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天幕清光流轉,映出密密匝匝的文字,詳述一人之生平:

吳起,衛人也。初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慾以吳起為將,然起娶齊女為妻,魯君疑之。起遂殺妻,以求將位。魯卒用之為將,攻齊,大破之。或譖於魯侯曰:“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今又殺妻以求為君將。起,殘忍薄行人也!且小魯而有勝齊之名,則諸侯皆將圖魯矣。”起懼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文侯遂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或問其故,母曰:“往年吳公吮其父疽,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今吳公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薨,子擊立,是為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向,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於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痤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起為人剛勁自喜。子先言於君曰:‘吳起賢人也,而君之國小,臣恐起之無留心也。君何不試以公主配之?起若無留心,則必辭矣。’子因與起歸,而使公主辱子,起見公主之賤子也,則必辭。”公叔從其計,吳起果辭公主。魏武侯疑之而弗信也。起懼誅,遂奔楚。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起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於是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起者。及悼王薨,宗室大臣作亂,攻吳起。起走之王屍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起,並中王屍。葬悼王,太子立,是為肅王。肅王使令尹盡誅為亂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

文字詳盡,將吳起殺妻求將、為卒吮疽、與君論德、爭相受讒、奔楚變法、最終慘死的一生,勾勒得淋漓盡致。萬朝觀者,一時寂然,旋即議論鼎沸。

**戰國,魏,安邑(或大梁),魏武侯朝。**

魏擊(武侯)本人或許正觀天幕,臉色鐵青。殿中公叔痤及一眾大臣,汗流浹背,尤其是公叔痤及其僕從,幾乎癱軟。天幕不僅將吳起在魏之事和盤托出,更將公叔痤設計陷害、魏武侯疑而不用導致吳起奔楚的細節,赤裸裸展現於諸天萬朝之前!這無異於將魏國朝廷的陰暗算計、君主的昏聵多疑,暴露無遺。

有正直之臣,如李克(若仍在)或其後人,或許心中嘆息:吳起雖有過,然其才蓋世,用之則魏強,疑之則魏弱,更兼為敵國所用,反噬己身。今觀天幕,吳起在楚,使楚強盛,諸侯皆懼,此皆魏國自棄之果也!然懾於君威,不敢直言。

魏武侯胸中氣血翻騰。他既惱天幕揭其短,更恨公叔痤手段卑劣,使自己揹負不能容賢之名。然事已至此,吳起已奔楚為相,楚勢日強,已成魏之大患。追悔無益,只能強壓怒火,思量對策。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公叔痤:“天幕所言,卿可有辯?”

公叔痤伏地顫慄:“臣……臣一時愚昧,慮事不周,恐吳起才高難制,故……故出此下策。臣罪該萬死!然臣之心,實為魏國社稷……”

“為社稷?”魏武侯冷笑打斷,“逼走吳起,使其相楚,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這便是卿為社稷謀的結果?”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殺意。公叔痤畢竟為相多年,黨羽眾多,且其設計,自己也曾默許乃至推動,此時不宜深究。“罷了。天幕既示,天下皆知。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楚國吳起。傳令邊鎮,嚴加戒備。另,派人密往楚國,探聽吳起變法詳情,若有可乘之隙……”

他又看向天幕上“卒母聞而哭”及“在德不在險”之語,心中更是煩悶。吳起能得士卒死力,又能有此見識,確是大才。自己卻……他甩開這個念頭,不願再想。

**戰國,楚,郢都,楚悼王或肅王朝。**

楚悼王熊疑若在,必是心潮澎湃。天幕證實了他任用吳起變法的正確,更預示了變法將使楚國強大的前景!他或許會召吳起,指著天幕道:“寡人與卿,君臣際遇,天亦知之!願卿放手施為,強我大楚,使諸侯皆懼!” 吳起觀天幕,見自己未來結局,或凜然,或默然,然以其剛毅性格,既定之路,恐不會因預知結局而更改,反可能更急切推行變法,以求在有限時間內成就功業。

若已是楚肅王熊臧之時,則朝堂氣氛詭異。天幕剛揭示了吳起被射殺於先王屍旁、貴戚作亂、以及肅王即位後大肆誅殺宗室大臣的慘烈景象。肅王本人臉色陰沉,目光掃過殿中那些參與作亂或與作亂者關聯的貴族。雖然“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已是過去(若天幕所示與當下時間線吻合),然餘波未平,猜忌仍在。

有幸存或未參與之貴族,心驚膽戰,暗恨天幕將此事廣佈,使楚國內亂慘狀為天下所知,更坐實了吳起變法激化矛盾、最終引發血洗的惡名。他們或許會趁機進言:“陛下,天幕示警,吳起之法,雖可強兵,然刻薄寡恩,摧殘公族,終致國家內亂,流血漂杵。今亂事雖平,然宜思調和,緩釋怨懟,不可再行峻法。”

支援變法或肯定吳起之功的臣子,則可能言:“陛下,吳子之能,天幕可鑑。其法使楚強,諸侯懼。亂起於貴戚守舊,不甘權損,非變法之過。陛下誅亂黨,正是護法之舉。當承吳子遺志,擇其善者而固之,則楚國可長久強盛。”

肅王內心矛盾。他借誅殺亂黨鞏固了權力,然楚國經此內亂,國力已傷,吳起所建強軍亦恐受損。天幕將這一切曝露,使他處理後續國政時,更需謹慎權衡。他最終或許會採取折中:肯定吳起強楚之功,繼續部分軍政改革,但適度安撫貴族,不再推行如吳起那般激烈徹底地廢除疏遠公族的政策。

**秦,咸陽宮。**

始皇嬴政閱覽天幕,目光銳利如刀。“吳起,殺妻求將,母死不奔,其人刻薄寡恩,天性涼薄。”他聲音沉冷,“然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治軍,能與士卒共甘苦;為政,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養戰士。此皆強國之要術。其言‘在德不在險’,深得治國之要。惜乎其行不修,德不配位,終致身死族滅(指牽連射王屍者),為天下笑。”

廷尉李斯出言:“陛下聖明。吳起乃法家先驅,其行雖酷,其術甚精。其殺妻、母死不奔,是棄私情以就功名,雖悖人倫,然見其功利之心熾烈,行事果決,無所顧忌。其治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正是以法術強國,削弱宗室貴族,強化君主集權之策,與商君變法於秦,異曲同工。然其過於急切,樹敵太多,又無商君立木取信、循序漸進之智慧,更兼楚悼王早逝,失其庇佑,故慘遭反噬。此教訓深刻:變法需剛毅,亦需權謀;需除舊,亦需布新;需強君,亦需適時安撫或壓制反對勢力。商君車裂,吳起射殺,皆因反對之力未能妥善化解。”

將軍王翦道:“陛下,李廷尉所言變法之道,臣深以為然。然臣更重吳起為將之能。‘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此非常人所能為。故其軍士樂為效死,此乃為將者至高境界。然其‘吮疽’之舉,士卒之母知其父因此戰死,是知其能得士死力,亦知其驅士赴死之酷。為將者,仁與嚴,需得其中。吳起過仁(吮疽)亦過嚴(驅死),是其性格矛盾處。然其軍事才能,確堪為後世將帥楷模。”

嬴政頷首:“吳起之人,可用其術,不可效其行;可師其法,不可學其酷。治國用兵,取其精華即可。其‘在德不在險’之論,當銘刻於心。然秦之德,在法度嚴明,賞罰信必,使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非空談仁義。至於其悲劇結局,足為鑑戒。傳諭太子及諸公子:仔細研讀吳起事蹟,既知其強兵治國之術,亦思其身敗名裂之由。為君為將,才德需兼,術勢需備,不可偏廢。”

**漢,高祖朝,長安未央宮前殿。**

劉邦看得咋舌不已:“我的乖乖!這吳起是個狠人啊!為了當將軍,老婆都殺!給當兵的吸膿瘡,當兵的娘反而哭,說上次吸他爹的,他爹就戰死了……這吳起帶兵,是把人往死裡用啊!不過還真能打!”

蕭何肅容道:“陛下,吳起行事,確屬極端。殺妻求將,有悖人倫;母死不奔,有虧孝道。然其才能卓絕,用兵、治軍、治國,皆有建樹。尤其他對魏武侯所言‘在德不在險’,見識超群,直指根本。其悲劇在於,才高而德薄,性剛而少迂迴,銳意改革而觸怒既得利益過甚,終至慘死。此人可議可嘆,然不可學。”

張良緩聲道:“子房觀吳起一生,如觀一柄鋒利無匹的雙刃劍。其鋒芒所向,能破強敵,能強國家;然其刃亦極易傷己,乃至折毀。殺妻、吮疽、爭相、變法,每一事皆顯其極端性格與不擇手段。魏文侯能用其才而略其行,故能拔秦五城;魏武侯疑之,楚悼王用之而不能全終。可見用此類奇才,君上需有極大魄力、極高信任,且需自身地位穩固,能壓制反對勢力。否則,非但不能成事,反釀巨禍。”

陳平笑道:“留侯以劍喻吳起,甚妙。此劍雖利,然柄上帶刺,握之者需戴重鎧。吳起與田文論功,田文以‘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為由,道出為相者需穩定朝局之要,吳起默然。可見吳起亦知自己長於開拓建功,短於調和穩固。為相者,不僅需才具,更需人望、平衡之能。吳起缺此,故雖功高,終難久居相位,在魏在楚,皆然。”

劉邦撓頭:“你們這一分解,這人是個能幹事也能惹事的刺兒頭。用好了是寶貝,用不好是禍害。當皇帝的,得有點本事鎮住這樣的人,還得會替他擋掉一些明槍暗箭。咱看那魏武侯和楚悼王,一個疑神疑鬼把他趕跑了,一個死得太早沒保住他。都不算會用。咱們大漢,以後要是遇到這種有本事但脾氣怪、得罪人多的,該怎麼用,你們得多想想。尤其是帶兵打仗的,得學學他怎麼讓士兵賣命,但別學他那麼不把手下人當人看。傳個話給韓信他們……呃,算了,咱自己琢磨吧。”

**漢,武帝朝,未央宮宣室。**

劉徹覽畢,對左右道:“吳起,真乃梟雄之才。其行不足法,其功不可沒。尤其他言‘在德不在險’,與董仲舒所倡‘天命靡常,惟德是輔’,其理相通。然其自身德行有虧,終不免覆敗,豈非反證其言?”

大將軍衛青沉吟道:“陛下,吳起之‘德’,或非僅指個人私德,更指治國之德政。其言‘在德不在險’,是告誡君主當修明政治,使內部穩固,而非倚仗山川險阻。觀其在楚變法,‘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正是修‘強國之德’,增強國力軍力。然其個人操守有虧,殺妻、不奔母喪,授人以柄,使反對者能以‘私德有虧’攻訐其‘公德’(變法),最終孤立無援。可見為政者,公私德行皆需謹慎,至少不能予人重大口實。”

大司馬霍去病道:“舅父所論甚是。然去病以為,吳起最大價值,在其軍事才能與治軍之法。‘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親裹贏糧’、‘為卒吮疽’,此等與士卒同甘共苦之舉,雖有其收買人心之嫌,然實效顯著,士卒樂為效死。為將者,能得士卒死力,便是最大成功。至於其個人道德瑕疵,於戰勝攻取而言,或非關鍵。陛下用人,當重其才,用之以建功立業;至於其私德,只要不礙公事,可不必苛求。如吳起者,用其長而御其短,足矣。”

劉徹微微頷首:“衛霍二卿之言,皆有所本。吳起之才,確在軍政。其個人行事,酷烈寡恩,然非沉溺私慾之庸輩,其目標在功業。此類人,可用以開拓、攻堅、變法。然需置於適當位置,予以足夠信任與支援,同時需有制衡,防其行事過激,或權柄過重。魏楚兩國,皆未能妥善處理此點。朕觀吳起事,更覺用人之道,貴在知人善任,明察長短,既要用其鋒銳,亦要控其軌跡,不使傷人傷己。至於‘在德不在險’,此言當與‘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並思之。修德與強兵,不可偏廢。”

**唐,貞觀年間,太極殿。**

李世民與群臣觀天幕,皆感慨良多。李世民道:“吳起一生,功過昭然,堪為將相鏡鑑。諸卿且暢議。”

房玄齡道:“陛下,吳起可謂悲劇性英雄。其才兼將相,能富國強兵,然性格剛愎,行事極端,樹敵無數。殺妻求將,雖顯其決絕,亦喪盡人倫,此其一失;母死不奔,斷絕師生,此其二失;與田文爭功,顯露其驕矜與政治幼稚,此其三失;在楚變法,操切激進,未能妥善安置被削權益之貴族,埋下殺身禍根,此其四失。然其軍事才能、與士卒同甘共苦之風、‘在德不在險’之論,又確有不朽價值。此人集大才大過於一身,令人扼腕。”

魏徵肅然道:“陛下,臣以為吳起之失,首在無‘仁’心。殺妻、不奔母喪,是無親親之仁;驅士卒赴死(雖手段高明),是無愛人之仁;廢公族而不予生路,是無寬厚之仁。其人純以功利為驅動,雖能收一時之效,然根基不牢,一旦失勢,則牆倒眾人推。為政者,雖需權術法度,然若無仁心為本,則法為苛法,術為詭術,終難持久,必遭反噬。此孔子所謂‘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吳起之政,近於前者。”

李靖從將略角度言:“陛下,吳起為將,確有非凡之處。其與士卒共苦,乃至吮疽,非尋常將領所能為。此等行為,固然能極得軍心,然亦須警惕,是否流於權術,是否可持續。為將之道,在威信並立,恩威並施。吳起過於偏重‘恩’(同甘苦)與‘威’(驅死戰),而‘信’(賞罰信明)與‘律’(軍紀嚴整)方面,天幕未多著墨。然其戰績彪炳,足證其統御之能。至其‘在德不在險’之論,實為國家安全之至高見解,後世為將鎮守邊關者,當時時謹記,不可徒恃險要。”

李世民頷首:“諸卿所論,深中肯綮。吳起其人,可嘆可惜。其才足為帝者師,其行足為世人戒。用人之道,當取其長而棄其短,然如吳起這般長短皆極鮮明者,用之實需大智慧大魄力。魏文侯能用其長,魏武侯不能容,楚悼王能用而不能保,皆緣於此。朕與諸卿,當以史為鑑,於選用人才、推行政策時,既需果決,亦需周全;既重才幹,亦察心性;既求事功,亦固根本。傳旨史館:修前代史時,於吳起列傳,當詳加評議,既彰其功業才略,亦明其缺陷教訓,以為後世君臣將相之鑑。”

**宋,太祖朝,崇政殿。**

趙匡胤觀天幕,久久不語,而後對趙普等道:“吳起,大才也,然大戾也。用之可強國,亦可速禍。卿等以為,本朝當如何對待此類才高而性酷、能幹事亦能惹事之人?”

趙普沉吟道:“陛下,吳起之類,非常人可用。須有雄主在上,明察其才,堅信用之,且能駕馭其剛烈之性,庇護其免受讒言,同時以他制或他法緩其政策之烈度,撫平反對之浪。否則,如魏武侯之疑、楚悼王之早逝,皆成禍端。我朝立國,重文治,講綱常。吳起殺妻、不奔母喪之行,斷不容於禮法。然其軍政之才,尤其是‘在德不在險’之論,於防邊安邦,大有啟迪。故對此類人,或許不應求全責備,但必須置於嚴密框架之下,用其才於特定領域(如邊鎮軍務),而不令其總攬朝政,涉足制度變革根本。”

石守通道:“陛下,末將看那吳起帶兵,是真有一套。當兵的肯為他死,這不容易。咱們軍中,也要講愛兵如子,同甘共苦。但像吸膿瘡這種事……有點過了,也未必真需要。關鍵是賞罰公平,讓士卒覺得跟著你有奔頭。吳起能讓士卒覺得跟他有奔頭,甚至不惜死,這是本事。至於他個人品德,那是另一回事。咱們選將,首要還是看能不能打勝仗,能不能服眾。”

王審琦道:“吳起在楚變法,觸動貴族太深,自己又沒有牢固根基(非楚人,依賴悼王一人),所以悼王一死,他就完了。可見改革之事,尤其是削權益、強公室之事,需有步驟,有策略,有緩衝,不能一味用強。還得有自己人,有支援的力量。否則,就算一時成功,也難持久。”

趙匡胤點頭:“你們說得都有理。吳起是一面鏡子,照出用才之難、改革之險。咱們大宋,要安穩,要長久。對於特別有才但性子烈、主意大的,可以用,但要放在合適位置,給明確規矩,既讓他發揮作用,又不讓他捅出大婁子。至於改革,要慎重,要慢慢來,多商量,不能像吳起那樣雷厲風行卻不管身後洪水滔天。傳旨樞密院、中書門下:將吳起事蹟列為鑑戒案例,令文武大臣細讀深思,尤其要結合本朝情勢,討論如何選用特殊人才、如何穩妥推進革新。”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看著天幕,臉色陰沉。“吳起這廝,毫無人性!殺妻求官,不奔母喪,禽獸不如!給士兵吸膿,看似仁義,實是收買人心,讓士兵為他送死!那當兵的娘說得明白,吸了他爹的,他爹就戰死了!這等酷吏梟雄,雖有本事,咱大明絕不能用!誰敢學他,咱剝了他的皮!”

李善長忙道:“陛下息怒。吳起行事,確屬駭人聽聞,為禮法所不容。然其‘在德不在險’之言,不無道理。其變法強楚,亦有可參之處。只是其人其法,過於嚴苛激切,終釀慘禍。我朝立國,陛下聖明,以仁德治國,以禮法束下,自不會出此等酷烈之人,行此等極端之事。”

劉基(伯溫)則道:“陛下,吳起之例,可資深戒者多矣。其一,用人重德,不可只看才幹。無德之才,如利刃無鞘,傷人傷己。其二,改革需順勢漸進,不可強推激變。吳起廢公族,若能徐徐圖之,給予出路,或可減少阻力。其三,為君者,於倚重之能臣,需善加保全,既要用之,亦要防其過激,更要調和朝野,使其政策得以延續。吳起悲劇,君上亦有責。陛下乾綱獨斷,明察秋毫,自能馭下有方,使才德兼備者各盡其用,無此等弊。”

朱元璋冷哼一聲:“伯溫說得委婉。咱看,這吳起就是沒遇上好主子,自己也不是好東西。那魏文侯、楚悼王,用他也不過是把他當刀使,用完了或者用不著了,也就扔了。他自己呢,為了功名,甚麼都幹得出來,最後死無全屍,也是報應。咱大明,不興這一套!告訴所有官吏將士:忠於朝廷,愛護百姓,嚴守禮法,自然有你們的功勞位置。誰敢學吳起那些歪門邪道,殺妻害母,收買人心,咱絕不輕饒!至於治國用兵的道理,該學的學,但要知道根本是仁義忠孝!把吳起這段,編進《大誥》案例裡,讓天下人都看看,無德有才是甚麼下場!”

**清,康熙朝,乾清宮。**

玄燁與皇子、大臣觀天幕。玄燁道:“吳起事蹟,紛繁複雜,譭譽參半。歷來論者甚多。爾等今日觀之,有何新得?”

皇子胤礽(太子)道:“皇阿瑪,兒臣以為,吳起可稱‘法家名將’。其行事,重功名,輕人情;其治軍,重效用,善激勵;其治國,重法制,強公室,弱私門。此皆法家精神體現。然法家之弊,在其刻薄少恩,忽視教化與人心凝聚。吳起個人品德缺陷,加劇了此弊。故其在魏能建功而難以久安,在楚能強兵而終致身死。可見純任法術,雖可收效於一時,難維繫於長久。為政者,當如聖祖仁皇帝(康熙)所訓,寬嚴相濟,德法並重。”

皇子胤禛(雍正)沉穩道:“太子所言,點出法家特性。兒臣更留意吳起之‘術’。殺妻求將,是自汙以取信之術;吮疽,是結納士卒之術;與田文爭功,是直白顯露權欲之術;在楚變法,是集權強國之術。然其術多而乏‘道’(根本原則)指引,亦缺乏更高明的‘勢’(營造有利態勢)之運用,故處處碰壁,終至慘敗。駕馭此類能臣,君上需有更高明的‘君術’與‘勢道’,既用其才,制其弊,導其向,方能使之為國利器,而非禍亂之源。”

大學士張英道:“兩位皇子殿下所論精闢。從史傳文章看,司馬遷寫吳起,將其與孫子、商君並列,載入‘列傳’,詳述其功過,不加諱飾,正是‘實錄’精神。其筆下吳起,形象複雜鮮明,令人讀之難忘。天幕此番呈現,基本依據《史記》,使萬朝得睹此人全貌。讀史者當於此等複雜人物處,細思人才之用、改革之艱、德才之辨等永恆議題。”

玄燁頷首:“吳起事,確是一部鮮活教材。其才其過,皆足為後世鑑。我朝治術,融匯滿漢,參酌古今,自不會如吳起那般偏激。然其強兵、明法、重實績之精神,於整飭吏治、鞏固邊防,不無啟發。至於其個人悲劇,更警示君臣之際,信任、溝通、調和之重要。傳旨上書房、尚書房:以吳起為題,命諸皇子、近支宗室及侍讀學士各撰一文,論述其得失及於今之鑑戒,擇優存錄。另,命兵部將吳起治軍之法,擇其可採者(如與士卒同甘苦),融入操典講章,然需剔除其權術色彩,強調將領忠君愛兵之本分。”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曆與紀昀、劉墉、阿桂等觀天幕。弘曆道:“吳起一生,波瀾壯闊,爭議千古。紀昀,你博通典籍,歷代於此人評價,可有何要論?”

紀昀躬身:“皇上,歷代論吳起,大抵圍繞‘才’與‘德’、‘功’與‘過’展開。儒家多斥其無德,法家或贊其功烈,兵家重其韜略,史家嘆其遭遇。如《荀子》譏其‘欺世盜名’;《韓非子》引其法;《史記》詳載而寓褒貶;《資治通鑑》敘其事而引‘臣光曰’評其‘以刻暴少恩亡其軀’。我朝編纂《四庫》,於子部兵家類收《吳子》(託名),於史部列傳載其事蹟,於集部收歷代評議,呈現其多元面貌。天幕所述,正是此多元評價之核心事實。”

劉墉道:“臣每讀吳起事,感其才氣縱橫,而悲其性情缺陷。若其能稍斂鋒芒,懂些進退周旋,或不止於此。然歷史無如果。其事蹟之價值,在於提供了極端案例,使後世於用人、治軍、改革、乃至個人修養等諸方面,皆可得深刻教訓與啟發。尤其‘在德不在險’之論,超越時代,於治國者永具警醒意義。”

阿桂道:“從實務角度,吳起之軍事才能與治軍方法,確有可學之處。然其成功依賴於極端個人魅力與手段,難以複製,亦難制度化。後世名將,更多靠紀律、訓練、謀略、裝備。其變法亦然,過於依賴君主個人支援與高壓手段,缺乏制度性安排與利益補償機制,故人亡政息。此於任何改革,皆是重要鑑戒。”

弘曆道:“諸卿剖析透徹。吳起其人,已成歷史符號,象徵才德衝突、改革風險、君臣際遇之複雜。我朝右文治世,重德重禮,自不取吳起之行。然其強兵富國、居安思危之精神,當汲取之;其刻薄寡恩、激進樹敵之教訓,當深戒之。傳旨:將歷代關於吳起之重要評議及天幕所述事蹟,擇要編入《御批歷代通鑑輯覽》相關章節,並附按語,闡明才德關係、改革方略、馭下之道等要義。另,命國子監、八旗官學以此為例,策問肄業生徒,以考其史識與器局。”

天幕清光,在萬朝或鄙其行、或嘆其才、或析其法、或鑑其禍的紛繁議論中,緩緩隱去。吳起那充滿矛盾與張力的一生,連同他冷冽的刀鋒、熾熱的功名心、與士卒同苦的溫情、以及終被亂箭穿身的慘烈,皆化為文字,沉澱於歷史,亦激盪於萬朝人心。

戰國當代的震驚與反思;秦朝對其法術的審視與對德行的強調;漢初對其複雜性的初步認知;漢武帝時期對才德關係的辯證思考;唐代系統的功過剖析與為政借鑑;宋代對其使用與控制的謹慎態度;明代對其道德缺陷的嚴厲批判與排斥;清代多元的學術梳理與統治術的引申。

天幕如同一個高懸的透鏡,將吳起這個歷史人物放大、剖析,置於不同時代的價值觀與政治需求下進行檢視。每一次呈現,都是對歷史的一次重讀,也是對當下的一次映照。史官們照例記錄“天幕現吳起事”,而關於才幹與品德、功業與手段、改革與穩定、君主與能臣的千古難題,也隨著吳起故事的這次跨時空迴響,在萬朝的天空下,繼續著其未有終局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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