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清光垂落,映出端正古雅的篆籀文字,隨後轉為歷代通行之楷體:
《左傳?莊公十年》: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文字下方,附有一段簡明釋讀:魯莊公十年(公元前684年),齊軍攻魯。曹劌面見魯莊公,隨其參戰。兩軍於長勺對陣。齊軍首次擊鼓進軍時,曹劌阻止魯莊公應鼓。待齊軍三次擊鼓後,曹劌方言可擊鼓反擊。魯軍進擊,大敗齊軍。戰後曹劌闡釋:作戰依靠勇氣。第一次擊鼓士氣最盛,第二次便衰減,第三次則衰竭。敵軍士氣衰竭而我軍士氣充盈,故能取勝。後世常以此喻做事當趁初始勁頭旺盛時,一氣呵成,把握時機以獲最佳成效。
文辭簡古,敘事清晰。萬朝觀者目光凝聚於此,一時寂然,旋即議論紛起。
**秦,咸陽宮。**
始皇嬴政掃視天幕,目光在“夫戰,勇氣也”數字上略作停留,隨即移開。“長勺之戰,寡人聞之。”他聲音平穩,聽不出褒貶,“曹劌,一介布衣,能見莊公,論戰而勝,可謂知兵。”
廷尉李斯出列:“陛下,此役所恃,無非‘彼竭我盈’四字。曹劌深諳軍心士氣消長之理,故能待敵三鼓、其氣已洩之時,以盈擊竭。然臣以為,此乃小術,非強國正道。若齊軍統帥亦知此理,不待三鼓,一鼓之後即揮軍猛進,或分兵迭鼓,使魯軍無隙可乘,則曹劌之謀敗矣。是故戰之勝負,終賴國力之厚薄,甲兵之利鈍,法令之嚴明,將士之用命。空談勇氣盈竭,若逢泰山壓卵之勢,何盈竭之有?”
將軍王翦沉吟道:“李廷尉所言,固是根本。然為將臨陣,察敵情、度士氣,亦是緊要。曹劌能於陣前冷靜若此,不為齊軍首鼓所動,其定力可嘉。‘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言雖簡,實道出臨陣普遍之情狀。士卒之勇,非無窮盡,初時憑血氣之勇,久則疲,屢則怠。善戰者,當善養己方之氣,善耗敵方之氣。當年王齕攻趙,亦曾遇趙軍憑堅城固守,氣銳難犯。後待其師老兵疲,方覓得戰機。此中道理,與曹劌所言暗合。”
嬴政微微頷首:“王翦老成謀國之言。士氣可用,亦需善用。然如李斯所言,根本在於國力。我大秦銳士,聞戰則喜,功賞相長,法令驅之,其氣自盈,豈待敵竭而後勝?滅六國之戰,多是以雷霆之勢,摧枯拉朽,何嘗效此等待之術?曹劌之謀,適用於兩軍相當、皆求穩慎之時。若實力懸殊,或我欲速決,則另當別論。”他停頓片刻,下令:“然此‘彼竭我盈’之理,可書於兵策,令郡尉以上將領知之。臨陣對敵,若遇僵持,可參此理,以耗敵銳氣,擇機而破。但需謹記,不可本末倒置,徒待敵竭而忘勵己盈。”
**漢,高祖朝,長安未央宮前殿。**
劉邦捋著鬍鬚,眯眼瞧著天幕,忽地咧嘴一笑:“這曹劌,有點意思。跟個老練的賭徒似的,沉得住氣,非等對方把勁頭洩光了才押注。這道理,咱當年跟項羽對壘的時候,好像也琢磨過點。”
蕭何肅容道:“陛下,曹劌所論,非僅賭徒心術,實乃兵家至理。軍心士氣,無形無質,卻關乎勝負。項羽鉅鹿之戰,破釜沉舟,便是一鼓作氣之極致。然其氣過盛,不知涵養,久則必衰。陛下與項王相持廣武,深溝高壘,疲其師,老其眾,正是‘再而衰,三而竭’之運用。待其糧盡兵疲,氣衰力竭,垓下合圍,方能一戰定乾坤。”
張良補充道:“子房以為,曹劌之能,更在戰前與莊公論‘何以戰’。其問‘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莊公答以‘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此乃探本之論。民心向背,獄訟公平,乃士氣之源泉,勇氣之根基。若無此‘忠’為基礎,縱有曹劌臨陣機變,亦難為無米之炊。魯能勝齊,非獨曹劌善戰,實因莊公能行小惠於民,得部分支援,故戰時有‘盈’之氣可恃。”
陳平笑道:“留侯洞見根本。然臨陣機變亦不可少。曹劌能準確判斷齊軍‘三鼓’後氣竭,此非憑空臆測,必是熟知齊軍戰法、金鼓節奏,且觀察入微。尋常將領,見敵鼓譟而來,難免心慌,急於應鼓。曹劌能穩住莊公,其膽識、判斷,均屬上乘。此等人,若生於當今,當為陛下營中謀士。”
劉邦點頭:“你們說得都在理。打仗這事,裡頭彎彎繞多。得讓當兵的覺得有理,覺得能贏,這氣才足。咱老劉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能讓兄弟們覺得跟著咱有奔頭。這大概也算曹劌說的那個‘忠之屬’?至於臨陣憋著等對方洩氣,嘿,咱有時候也這麼幹。不過話說回來,該猛衝的時候也得猛衝,不能光等著。”他轉向周勃、灌嬰等將領:“你們都看看,學學人家怎麼沉住氣,怎麼看準了再打。以後帶兵,多琢磨琢磨手下弟兄們的那股‘氣’。”
**三國,魏,曹操所在。**
曹操觀天幕,手指輕叩案几。“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言簡意賅。”他對身旁的程昱、賈詡道,“用兵者,貴在蓄勢,貴在擇機。曹劌待齊三鼓,正是擇彼氣竭之機。此法,與吾等昔日官渡相持,待袁紹軍疲糧盡而後擊,異曲同工。”
程昱道:“丞相,此理雖明,然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長勺乃兩陣對圓,正面交鋒,氣之盈竭,顯於鼓聲。後世戰陣紛繁,攻城野戰、設伏奇襲,士氣之察,需多途觀測。且‘盈’非徒待敵竭,更需主動營造。如丞相昔日徵呂布,令將士鼓譟而進,示以必死,便是勵己盈氣;圍下邳,久而不攻,洩其水以困之,便是耗敵之氣。曹劌之論,可為入門之階。”
賈詡緩緩道:“文若(荀彧)嘗言,用兵有四:示形、應變、奇正、虛實。曹劌此戰,以靜制動,以實待虛(彼氣虛我氣實),可謂得應變之妙。然其前提,是魯軍陣腳未亂,能承敵首鼓、再鼓之衝擊而不潰。若魯軍孱弱,齊軍一鼓之下便已動搖,則無待三鼓之餘地。故知,凡謀略運用,皆需相應實力為託底。魯有莊公之‘小惠’,軍心稍固,故曹劌之計得施。”
曹操頷首:“二君所言,皆深一層。兵者詭道,曹劌示之以常。然此常理,最易忽略。多少將領敗於躁進,不知蓄養士氣,不知待機而動。傳令諸將:日後臨陣,當細察敵我士氣消長,勿逞一時之勇。尤其是對陣僵持之時,可思‘彼竭我盈’之策。然亦需牢記,不可膠柱鼓瑟。若敵示弱以誘,或我有必勝之機,則當機立斷,一鼓而下。”
**三國,蜀,諸葛亮與劉備(若在成都時)共觀。**
劉備嘆道:“曹劌,真國士也。不在其位而謀其政,見國難則挺身而出。戰前論‘忠之屬可以一戰’,見識超卓;臨陣指揮若定,大敗強齊。魯有曹劌,社稷之幸。”
諸葛亮羽扇輕搖:“主公,亮觀此役,有感三處。其一,曹劌知彼知己。知齊軍驕,必求速戰,故用‘三鼓’耗其銳;知魯軍弱,需待機反撲,故持重後發。其二,曹劌善握樞紐。兩軍對壘,金鼓為號令,士氣之盛衰系焉。其緊盯‘鼓’這一樞紐,以靜制動,掌控節奏。其三,最可貴者,是其‘未可’、‘可矣’之決斷,能穩住君主,不受干擾。為軍師者,既需廟算無遺,亦需臨陣定力。長勺之戰,堪稱以弱抗強、後發制人之典範。日後北伐,若遇魏軍恃強來攻,或可借鑑此‘盈竭’之理,深溝高壘,挫其鋒芒,待其惰歸而擊之。”
關羽沉吟道:“軍師所言甚是。然某以為,此策用於防守反擊甚佳,若用於進取,則恐遷延。為將者,當養吾軍浩然之氣,使之常盈不竭。昔某斬顏良於萬軍之中,憑的便是一股銳不可當之氣。若事事待敵竭而後動,恐失先機。”
諸葛亮點頭:“雲長將軍勇毅冠世,自當以盈擊虛。曹劌之策,乃因魯弱齊強,不得已而為之。用兵之道,因敵變化,不可執一。弱時當知蓄力待機,強時須善一鼓作氣。主公與諸將軍明鑑。”
**唐,貞觀年間,太極殿。**
李世民與李靖、李積、侯君集等武將,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等文臣同觀。李世民笑道:“《左傳》名篇,今日天幕重現,諸卿可各抒己見。”
李靖率先道:“陛下,曹劌論戰,要點有三。戰前之問,探本溯源,知可戰之由,此廟算也。臨陣之決,察敵氣竭,握反擊之機,此臨機也。戰後之析,歸納道理,明勝敗之故,此總結也。為將者,三者缺一不可。尤其‘彼竭我盈’四字,道盡攻勢轉換之精要。昔臣破蕭銑、輔公祏,皆曾運用此理,或疲敵師老,或待其陣亂,而後雷霆一擊。”
李積道:“衛公(李靖)所言極是。臣觀此役,齊軍之敗,敗在輕敵躁進,以為一鼓可下,不察魯軍有備,更不恤士卒之氣力有窮。魯軍之勝,勝在準備充分(曹劌戰前之問已顯)、主帥鎮定(莊公能從劌言)、指揮得宜。曹劌非但知‘彼竭我盈’,更知何時為‘彼竭’,何時為‘我盈’。此非久歷戰陣、洞察人心者不能為。”
魏徵則從另一角度言:“陛下,臣重曹劌戰前‘何以戰’之問。其不問兵甲多寡,不問陣型巧拙,而問莊公是否惠及近臣、取信神靈、察獄以情。此乃將勝負繫於民心向背、政治清濁。莊公答以‘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曹劌許為‘忠之屬也,可以一戰’。可見在曹劌眼中,政治之公平正義,乃激發軍民勇氣、維持士氣不墜之根本。若獄訟冤濫,民有怨心,則戰時何來‘盈’氣?此論於治國理政,深有啟示。貞觀之治,務在公平,慎刑獄,正是養此‘可以一戰’之‘忠’。”
李世民撫掌:“玄成此論,拔高層次。軍事之勝,植根於政治之善。曹劌不僅知兵,更知政。朕常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獄者,天下之性命也’,與曹劌所見略同。無政治之‘忠’,則無軍事之‘盈’。此乃為君為將者必須牢記。”他環視群臣:“傳旨兵部:將曹劌論戰全文及今日廷議要點,下發折衝府以上將領學習,務令其明曉士氣關乎民心、勝敗繫於政治之理。臨陣機變固需研習,戰前廟算、戰後總結,更不可偏廢。”
**宋,太祖朝,崇政殿。**
趙匡胤凝目天幕,對趙普及諸將道:“‘一鼓作氣’,此言流傳千古,販夫走卒皆能道之。然真能於金鼓震天、矢石交加之際,冷靜判斷‘彼竭我盈’之時機者,寥寥無幾。曹劌,人傑也。”
趙普道:“陛下聖鑑。此役之妙,在‘待’字。曹劌能‘待’齊人三鼓,莊公能‘待’曹劌之決,魯軍能‘待’反擊之令。三個‘待’字,需要何等定力!尋常庸將,見敵鼓譟而來,自己先亂了方寸,恨不得立刻對沖,往往正中敵下懷。曹劌深諳‘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之理。此與陛下當年滁州之戰,堅守待機,後發制人,頗有相通。”
石守通道:“陛下,末將以為,曹劌之策能成,還有一個要緊處,便是魯軍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否則,主將下令不準擊鼓,士卒見敵逼近,可能自行潰散,或擅自出擊。能聞令則止,聞令則進,此非平日嚴格操練不可得。可見‘彼竭我盈’之機,需有強軍為依託,方能捕捉運用。”
王審琦道:“還有地勢之利。長勺當是利於防守之地形,故齊軍雖強,未能一鼓作氣衝破魯陣。若在開闊平原,魯軍陣型單薄,齊軍鐵騎一衝,恐難抵擋三鼓之久。故天時、地利、人和,曹劌似已佔盡。”
趙匡胤點頭:“諸卿所言皆在理。用兵之道,千變萬化,曹劌之論,提供了一個精妙的範例。然不可奉為圭臬。何時該一鼓作氣,何時該待敵氣竭,需審時度勢。朕觀歷代戰例,有乘勝追擊、一氣呵成大勝者;亦有穩紮穩打、待機而破者。為將者,貴在靈活。然曹劌揭示的‘士氣有盈竭’之規律,永不過時。”他下令:“樞密院可將此戰例,結合近日演練,頒諭諸軍都指揮使,令其研討:如何養己方之氣?如何察敵方之氣?如何把握攻守轉換之節奏?寫成條陳上報。”
**宋,高宗朝,臨安。**
趙構與秦檜、張俊等臣子觀天幕。張俊道:“曹劌以弱勝強,堪稱典範。然其勝後,未見魯國從此強盛,終為齊所並。可見一戰之勝,難改國運根本。”
秦檜介面:“張太尉所言極是。用兵之道,終究是末節。國力強盛,方是長治久安之本。我朝南渡以來,勵精圖治,繕甲治兵,為的是保境安民,恢復大計需待國力充盈之時。曹劌之勝,可資將帥參詳臨陣機宜,然於國家大政,不可過度引申。”
趙構默然片刻,道:“曹劌論‘忠之屬可以一戰’,其言在理。朝廷施政,當以民為本,獄訟平允,方能凝聚人心。至於‘彼竭我盈’之術,韓世忠、岳飛等將,想必熟諳。傳諭沿江諸帥:守江之際,可參酌此法,挫敵銳氣,伺機反擊。然不可輕啟釁端,當以固守為要。”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曹劌請見”數字,哼了一聲:“這曹劌,一個平頭百姓,能直接見國君論兵,魯莊公還算聽得進話。換做某些時候,早被亂棍打出了。”他似有所指,殿中無人敢應。
徐達謹慎道:“陛下,曹劌臨陣機變,確有可取。‘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道出士卒臨戰普遍心緒。為將者,當善鼓己軍初戰之氣,亦善疲敵屢戰之師。鄱陽湖之戰,陳友諒軍初來勢大,我軍堅守不戰,待其屢攻受挫、士卒疲憊,再借風火反擊,亦有曹劌‘待竭’之意。”
劉基(伯溫)道:“陛下,臣更重曹劌戰前之問。其問獄訟,莊公答‘必以情’,曹劌許為‘忠之屬’。可見民心公正,乃戰守之基。陛下開創大明,屢頒《大誥》,申明律令,嚴懲貪腐,平反冤獄,正是行此‘忠之屬’,使天下百姓知朝廷有法度、有公道,故能驅除胡虜,平定四方。此根基穩固,則臨陣‘盈’氣自有源泉。”
朱元璋臉色稍霽:“伯溫說到點子上了。打仗靠兵,兵靠糧,糧靠民,民心得靠公平。咱最恨貪官汙吏,就是因為他們壞了公平,失了民心,動搖國本。曹劌知道問這個,是明白人。”他頓了頓,“不過臨陣那套,也有用。咱當年打仗,有時候也憋著,等對方先動手,露了破綻再打。但不是傻等,得自己先站穩了。傳令五軍都督府:讓各衛所軍官都讀讀這段,想想怎麼讓自己隊伍的‘氣’鼓足,怎麼把敵人的‘氣’耗掉。但最要緊的,是讓他們明白,這‘氣’從哪兒來——從咱們朝廷辦事公道、讓百姓有活路中來!”
**清,康熙朝,乾清宮。**
玄燁與皇子、講官、南書房翰林共觀天幕。玄燁問:“《左傳》此篇,爾等自幼誦讀。今日天幕重現,可有新得?”
皇子胤礽(太子)答:“皇阿瑪,兒臣以為,曹劌之論,精闢揭示了士氣變化之規律。然此規律之運用,需建立在對敵軍戰法、將領性格、戰場地形皆瞭然於胸的基礎上。曹劌若非熟知齊軍慣用戰鼓指揮、魯軍能承受壓力、長勺地形利守,斷不敢行此險著。故為將者,需先知彼知己,知天知地,而後方能言‘待竭’。”
皇子胤禛(雍正)道:“太子所言極是。兒臣留意,曹劌戰後析因,只言勇氣盈竭,未言其他。實則勝因多重:戰前莊公之‘小惠’‘小信’凝聚部分人心,戰時曹劌之精準判斷與莊公之從善如流,魯軍之聽令嚴明,皆不可或缺。曹劌擇其最關鍵一點闡發,此乃善言者。讀史析戰,需明其顯隱,不可執一而論。”
翰林院掌院學士張英道:“兩位皇子殿下見解深刻。從文章角度看,此段記事,前因、過程、後果、析理,層層遞進,簡潔明快,堪稱史傳文學典範。‘夫戰,勇氣也’一語,更是流傳千古之名言。可見《左傳》不僅記史,其文筆、見識,皆足垂範。”
玄燁頷首:“曹劌論戰,蘊含道理甚多。于軍事,示人以士氣消長之律、後發制人之機。於政治,強調取信於民、獄訟公平為戰力之本。於為人,彰顯不在其位亦當憂國、見危授命之擔當。於行文,樹立敘事析理之楷模。誠可謂小小篇章,大有乾坤。”他轉向眾皇子:“爾等習文練武,當從此等經典中汲取多方滋養,不可徒視之為一篇普通古文。傳諭武英殿:將《左傳》中此類經典戰例、政論,加以集註評點,頒賜八旗子弟學校及各省官學,令學子通曉文武之道,知史鑑今。”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曆與紀昀、劉墉、阿桂等大臣觀天幕。弘曆道:“曹劌論戰,耳熟能詳。今日觀之,仍覺其言如新。紀昀,你總纂《四庫》,於經史子集涉獵廣博,對此篇有何評騭?”
紀昀躬身:“皇上,《左傳》此篇,歷代註疏汗牛充棟。然其核心,不外‘民心為本’、‘士氣為用’、‘時機為要’九字。曹劌戰前之問,民心也;戰時之待,士氣也;‘彼竭我盈’之擊,時機也。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後世兵家言奇正、言虛實、言形勢,皆可從此篇找到雛形。臣編纂《四庫》兵家類,亦將此篇列為必讀之基礎文獻。”
阿桂道:“皇上,從實戰而言,‘彼竭我盈’之理,適用於敵強我弱、敵攻我守之態勢。善守者,非徒然捱打,當於防守中不斷消耗、疲憊、迷惑敵軍,創造其‘竭’我‘盈’之態勢,而後反擊。平準噶爾、定回疆諸役,雖多以強擊弱,然於區域性對峙中,亦曾運用類似原則,以守為攻,待敵躁動失誤。”
劉墉則道:“臣思之,曹劌之能,在於其將抽象之‘勇氣’,與具體可察之‘鼓聲’相聯絡,使莊公與士卒皆能直觀理解。為將者,需善於將謀略轉化為簡明號令、可見行動。此溝通之能,亦為統帥重要素質。”
弘曆道:“諸卿所論甚當。此篇之價值,超越一時一戰。其揭示的戰爭與政治關係、士氣變化規律、時機把握要訣,具有普遍意義。然亦需注意,曹劌之勝,帶有特定歷史條件與個人智慧色彩,不可盲目套用。我朝武功赫赫,靠的是國力強盛、制度完備、將士用命,輔以靈活戰略戰術。此篇可作為啟迪思維、磨礪眼光之讀物,而非戰陣教條。”他停頓一下,道:“傳旨:將此次討論連同前代名家註疏,編為《御覽曹劌論戰析義》,頒賜軍機處、兵部、各省督撫及八旗都統,令文武官員於理政訓兵之暇,時時參詳,務求融會貫通,學以致用。”
天幕清光,在各朝代的深入剖析與多維解讀中,漸次淡去,終歸於空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古老箴言,卻如同投入歷史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萬朝時空久久迴盪。
秦朝強調國力根本,同時接納士氣規律作為戰術補充;漢初君臣從中看到民心、定力與時機把握的複合智慧;三國謀臣武將結合自身經驗,深化對“盈竭”之理的理解與運用;唐代君臣將其提升至政治與軍事結合的高度,視為治國用兵的重要啟示;宋代統治者及將領著重探討其臨陣應用與為將素養;明代開國君臣特別重視其揭示的“民心即士氣之本”的道理;清代帝王與學者則進行集大成式的學術梳理與實戰引申。
天幕無聲,卻似一堂跨越時空的公開軍略政論課。曹劌的身影早已湮沒於春秋煙塵,但他那番基於細緻觀察與深刻思考的論述,卻穿透竹簡絹帛,越過千年光陰,在不同的廟堂、軍營、學舍中,激起迥異而又相通的迴響。各朝的史官,照例在記錄中添上一筆:“某日,天幕現《左傳?曹劌論戰》篇,君臣共議,鹹有所得。”而關於士氣、民心、時機與力量的思考,則在無數人的心中,繼續沉澱、發酵,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後世對戰爭、治國乃至行事成敗的認知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