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1章 第402章 唐朝大力士

2026-01-23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天幕流轉,清光映照出新的文卷。這一次顯現的並非廟堂高論或史家筆削,而是數則散見於唐代筆記方誌中的異聞。文字樸直,近乎白描。

《歙州圖經》載:太微村在績溪縣西北五里。村人汪節,其母避瘧,憩於村西福田寺金剛像下,朦朧感孕而生節。節力殊絕。嘗之長安,行至東渭橋,橋畔有石獅,重千斤。節目獅語眾曰:“吾能提擲之。”眾嗤不信。節遂提獅,擲出丈餘。眾大驚駭。後集數十輩,莫能移動。復以財帛請節,節又提置原處。尋以薦入禁軍,補神策將軍。嘗於御前,俯身負一石碾,碾上置二丈方木板,板上設床,床坐龜茲樂一部,奏曲既終,方起,了無重負之態。德宗甚寵異,賞賜頻繁。雖有拔山拽牛之力者,莫能逾之。

《御史臺記》載:唐時,彭博通,彭先覺叔祖也。膺力絕倫。嘗於長安與壯士魏弘哲、宋令文、馮師本角力。博通仰臥,以枕承首,令三人掣枕。三人竭力,床腳盡折,而枕不動。觀者逾垣,屋宇為之喧壞,京城聳動。又嘗與賓客宴飲,日暮,欲移席庭中觀月,獨持兩巨案降階,案上杯盤酒餚,無涓滴傾瀉。

《北夢瑣言》載:唐僖宗乾符中,綿竹王俳優者,力巨。每府中饗軍宴客,以雜戲佐歡。俳優腰背一船,船中載十二人,舞《河傳》曲子,曲終不疲。

文字在天幕上靜靜陳列,沒有渲染,沒有評議。萬朝觀者目光匯聚其上,反應各異。

**秦,咸陽宮。**

始皇嬴政高踞帝座,目光掃過天幕文字。“力士?”他聲音沉渾,聽不出情緒,“石獅千斤,擲出丈外。負碾承樂。三人掣枕不動。負船載人歌舞。”他頓了頓,“此等膂力,於陣前何如?”

丞相李斯出列:“陛下,此皆市井傳聞,或涉夸誕。然人力有極,縱有勇武者,衝鋒陷陣,陷堅摧鋒,不過百人敵。治國平天下,在法令,在甲兵,在農戰,不在匹夫之勇。昔烏獲、孟賁,皆稱力士,然於秦之興,無尺寸之功。”

將軍王翦沉吟片刻,道:“陛下,李丞相所言乃治國常理。然臣征戰多年,知軍中確有異稟之士。力大者,可扛纛旗先登,可執重械破門,可為先鋒挫敵銳氣。雖不能決定戰局,亦有其實用。若此等人收錄軍中,編制得法,可為一奇。”

始皇微微頷首:“收錄軍中,編制得法。此言是。然既稱力殊絕,非常理可度。其母感金剛像孕而生……”他目光銳利,“此與‘聖人皆無父,感天而生’之說何異?朕統一天下,書同文,車同軌,法令度量一於上。此類神異怪誕之談,徒惑黔首之心。御史。”

御史大夫馮劫應聲:“臣在。”

“記下:此類異聞雜說,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敢私藏、私誦、私議者,以妖言論,遷之邊塞。”始皇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力士可用,然其說不可長。大秦之強,在法,在制,在眾,不在畸人。”

**漢,武帝朝,未央宮宣室。**

劉徹看著天幕,饒有興致。“汪節、彭博通、王俳優……”他念著這些名字,“德宗?僖宗?此非本朝年號。看來是後世唐朝人物。”他轉向左右,“諸卿以為,此等人力,真實否?”

太史令司馬談(司馬遷之父)躬身道:“陛下,《歙州圖經》乃地方誌書,記風土異聞,本多附會。《御史臺記》屬雜史筆記,《北夢瑣言》亦小說家言。其所載,或本有氣力過人者,傳之漸增,遂成神話。如汪節母感金剛像孕,此顯系虛妄。然提擲石獅、負碾承樂、三人掣枕不動等事,若非常人之力,或亦可信其一二,然必不如文字所述之玄。”

大將軍衛青道:“陛下,臣在軍中,見力大者能開硬弓,舞重兵,負輜重倍於常人。然千斤石獅,單手擲出丈外,此非人力所能及。或石獅並非實心,或距離丈餘並非真一丈,傳聞走樣,未可知也。至於負碾載樂工奏曲,更似百戲雜耍,恐是借巧力,或碾、板、床、樂工皆有機關取巧之處。”

劉徹笑道:“仲卿倒是務實。朕卻覺得有趣。即便有誇大,其人力冠絕一時,當非虛言。德宗‘甚寵異’,賞賜頻繁,這倒像是真的。我朝若有此類人物,當如何處置?”

東方朔出列,笑嘻嘻道:“陛下,若在漢家,此等人或可充期門、羽林,為陛下壯威儀。或令與西域角抵力士相較,以顯天朝神武。再不然,如王俳優者,使之於大饗之時負船載人歌舞,以娛賓客,亦是一樂。只是需防其以力犯禁,或為豪強所蓄,成為禍端。”

劉徹點頭:“曼倩所言不差。力,可賞玩,可用之邊角,然不可恃為國器。董仲舒。”

博士董仲舒肅容道:“臣在。”

“你常言‘天人感應’。此汪節母感金剛像而生,民間若傳此事,當作何解?”

董仲舒正色道:“陛下,天降祥瑞,必因德政。若君主失道,則降災異。此感孕之說,荒誕不經,非聖人之言。金剛乃浮屠之像,夷狄之神,焉能感生中華子民?此說若起,必是鄉野愚夫附會,或浮屠教徒自神其教,蠱惑人心。宜令地方長吏明教化,正視聽,使民知父子夫婦人倫之正,不可語怪力亂神。”

劉徹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天幕上“德宗甚寵異”幾字,若有所思。“後世之君,亦好此等奇技淫巧乎?”

**唐,貞觀年間,太極殿。**

李世民與群臣觀天幕,氣氛略顯古怪。天幕所載,正是本朝或近世之事,君臣感覺格外直接。

“哈!”程知節(程咬金)率先出聲,指著天幕,“彭博通?魏弘哲、宋令文、馮師本?某家似聽過這些名字!宋令文是不是那個書法也了得的?他們真跟人比過拽枕頭?還把人家床腳拽斷了?哈哈哈!”

尉遲敬德也捻鬚笑道:“若論氣力,某當年也……”他忽然住口,看了眼皇帝。李世民微笑不語。

秦瓊穩重些,道:“陛下,此類市井力士,各朝皆有。其力或異於常人,然多流於雜戲,供人觀瞻。如汪節入神策軍為將,恐非僅憑氣力,當有別能。德宗朝事,臣等不甚了了。”

房玄齡沉吟道:“《歙州圖經》乃地方誌,《御史臺記》為杜易簡所撰,記臺省雜事,《北夢瑣言》乃五代孫光憲所著,追述唐末軼聞。三書性質不同,然所記力士事,皆突出‘力巨’‘不疲’,筆法相近,或當時有此風氣,世人喜傳頌力大者。然細節頗堪推敲。東渭橋石獅,規制幾何?千斤是實稱抑或虛指?掣枕不動,是否彭博通以頭頸暗抵?負船載人歌舞,船體材質、人物體重,皆未說明。”

杜如晦補充:“更可慮者,是此等異聞傳播之效。汪節母感金剛像孕,此說若廣佈,於浮屠傳播大有助力。德宗寵異汪節,或只是喜其異能,然民間視之,或以為朝廷崇佛。彭博通事‘京城聳動’,王俳優於府宴獻技,此皆將勇力等同於戲耍娛樂,非砥礪剛健之道。”

魏徵肅然道:“陛下,臣以為此風不可長。人有膂力,當用於報效國家,耕戰之事。今乃提擲石獅以炫俗,仰臥掣枕以博名,負船歌舞以娛賓,此乃將天生異稟,降格為俳優弄臣之資。長此以往,民風或流於輕浮獵奇,不務本業。且‘力’與‘德’孰重?無德而恃力,適足為亂。宜明詔天下,禁絕此類炫力鬥奇、蠱惑視聽之行,導民力於正途。”

李世民聽罷,緩緩點頭:“玄成所言,深謀遠慮。奇技異能,可偶一觀之,不可尚之。朕觀史冊,夏桀、商紂,皆好聚奇珍、蓄異獸、養力士以供嬉戲,終至亡國。前車之鑑不遠。”他停頓一下,又道:“然魏弘哲、宋令文、馮師本,聞其名亦非純粹力士,宋令文以文名,馮師本似出仕。彭博通能為先覺叔祖,或也是士族子弟。此等人在長安角力,引得萬人空巷,可見當時風氣。傳旨禮部並京兆尹:日後兩京之內,不得聚眾公然角力鬥戲,違者按擾亂市井論處。各州郡仿此。”

他看向程知節、尉遲敬德等將領:“爾等皆朕肱骨,勇力絕倫,然平生功業,在陣前殺敵保國,不在市井爭雄。此意當曉諭軍中,使將士知所向。”

眾將凜然稱是。

**唐,德宗朝(當代),長安大明宮。**

李適(德宗)本人正觀天幕,臉色變幻。他看到“德宗甚寵異,賞賜頻繁”等字句,神情複雜。殿內侍立的宦官、大臣,皆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李適沉默良久,方開口:“汪節……此人現在何處?”

有內侍低聲回稟:“大家,汪將軍……數年前已病故。”

李適“嗯”了一聲,目光仍停在天幕上。“天幕記其事,倒還詳實。只是這感孕之說……”他皺了皺眉,“福田寺金剛像?此等無稽之談,何以錄入圖經?”

宰相李泌(若此時仍在任)或陸贄等大臣心中凜然。皇帝顯然不悅於將寵將之事與神怪感孕相連,更不喜“賞賜頻繁”被直筆記述,顯得自己好似沉迷奇巧的昏君。

李適又道:“汪節力大,朕所知。然神策將軍之任,非僅憑氣力。彼於涇原兵變時,護駕有功,朕念其忠勇,故加恩寵。天幕只提其力,不言其忠,後世觀之,只道朕以力取人。”語氣中帶著不滿。

他看向群臣:“彭博通事,在長安喧動一時,朕幼時亦有耳聞。王俳優者,未聞。此類事,偶作閒談可也,載之文字,流傳後世,恐失之輕佻,有損國朝凝重之氣。傳朕口諭:今後史館、秘書省收錄文獻,凡涉神怪虛誕、市井炫奇者,當加甄別,非關治道、無補教化者,不必錄存。”

**宋,太祖朝,崇政殿。**

趙匡胤看著天幕,對趙普等大臣笑道:“這唐朝,倒是出了不少奇人。提千斤石獅,負石碾奏樂,三人拽不動枕頭,背船載人跳舞……聽著都費力。”

趙普道:“陛下,此皆稗官野史所載,真偽難辨。即便有之,亦是小道。陛下龍興,靠的是英武睿略,胸襟氣度,豈是匹夫之力可比?治國平天下,在運籌帷幄,在知人善任,在強幹弱枝,不在有此等一二異人。”

趙匡胤點頭:“則平所言極是。不過,若真有此等氣力,安置在軍中,倒也不是壞事。只是需得聽話,守規矩。”他想起自己以武立國,對武將心存警惕。“那汪節做到了神策將軍,德宗賞賜頻繁,恩寵太過,非馭下之道。武將恃力或恃寵,皆易生驕蹇。”

他頓了頓,問道:“我朝軍中,可有氣力特別出眾者?”

石守信、王審琦等將領互相看看。石守通道:“回陛下,軍中善射、能負重者不乏其人,然如天幕所述這般玄乎的,未曾得見。或許有民間力士,未入行伍。”

趙匡胤道:“民間有此等人,地方官要注意。能收用則收用,不能收用,也要看管好了,莫要生事,更莫要被不軌之徒籠絡了去。”他語氣轉冷,“至於感孕之說,荒誕至極,地方誌書竟予收錄,可見唐時地方教化不彰,浮屠異說橫行。我大宋立國,當崇儒重道,明人倫,正風俗。傳旨各州府:修纂圖經方誌,當以實錄地理、戶口、物產、古蹟、宦績、人物(指忠孝節義、文學德行)為主,不得濫收神怪虛妄之事,淆亂視聽。”

**宋,神宗朝,王安石與司馬光於各自府邸觀天幕,反應折射其政見。**

王安石(新政推行中)看到天幕,對兒子王雱及門人道:“力,亦資也。汪節、彭博通、王俳優,其力異於常人,然用處不同。汪節用於御前承歡,彭博通用於市井角戲,王俳優用於宴樂佐歡,此皆小用,甚或無用。若能將此等異稟,導之以法,用之於實事,或可有大益。譬如水利工程,需挪動巨石巨木;譬如漕運,需扛抬重物。然此等人稀少,終非經國常道。治國之本,在變法度,在均貧富,在強兵足食,在眾智眾力,不在得一二人之力。”

司馬光(閒居洛陽編修《資治通鑑》)對此則有不同評點。他對助手範祖禹等人道:“觀此三則,可見唐中後期風氣。德宗寵異能之士,賞賜無度,已露驕奢之漸。長安城中,角力戲耍,觀者塞途,屋宇喧壞,全無禮法約束。府宴以負船載人為戲,僭越歡樂,不恤物力。凡此種種,皆非盛世之象。力,當用於禮義之所。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徒恃力者,終非正道。修史者錄此類事,非為獵奇,當見微知著,窺世風之變。”

**明,洪武朝,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著天幕。太子朱標侍立一旁。

“唐朝皇帝,喜歡這個調調?”朱元璋冷哼一聲,“德宗‘甚寵異’,賞賜頻繁。賞的是甚麼?金帛?田地?官職?哼,力氣大就能當將軍,就能得厚賞,那天下種地的、做工的,哪個沒力氣?力氣比他們小點,就該餓死?”

朱標小心道:“父皇,此或只是特例,後世筆記渲染。”

“渲染?”朱元璋目光銳利,“無風不起浪。皇帝喜歡,下頭的人就會鑽營。今天有個力氣大的得寵,明天就有會口技的、會馴獸的、會玩雜耍的跑去獻媚。皇帝把心思放在這上頭,還怎麼治國?唐朝後來亂成那樣,不是沒緣由!”

他越說越氣:“還有那個感孕!在金剛像下睡一覺就生了力士?放屁!分明是姦夫淫婦,不知廉恥,編出鬼話遮醜!地方官還把它寫進圖經!簡直是混賬!我大明修的《寰宇通志》《大明一統志》,敢寫這種東西,修書的人全都充軍!”

朱標低頭:“父皇息怒。兒臣以為,此類異聞,本不足信。然天幕顯現,或也有警示之意。我朝當重申禮法,敦厚風俗,禁絕一切淫祠邪說、怪力亂神之談。對於民間異稟之士,可由地方官府登記在冊,量才選用,如力大者可充驛卒、輔兵,或用於工程力役,但不許他們藉此妖言惑眾、聚眾鬥戲。”

朱元璋臉色稍霽:“標兒說得是。力士可以用,但不能慣著,更不能讓他們藉著些神神鬼鬼的名頭抬高身價。傳旨:天下僧道寺觀,嚴禁妄稱感應、妄談休咎。民間如有以‘感孕’‘神授’等怪誕之說標榜者,地方官立即鎖拿查問,按妖言惑眾治罪。各處市鎮,不許聚眾角力、搬演此類炫奇雜戲,違者重懲。”

**明,永樂朝,北京皇宮。**

朱棣觀天幕,對解縉、楊士奇等人道:“汪節事,提及神策軍。唐之神策軍,中後期為宦官把持,乃至廢立皇帝。德宗寵一力士,於大局何補?可見人君所重,當在典章制度、軍國大事,不在奇伎異能。”

解縉道:“陛下聖明。此等事,豔傳於民間,載之於野史,或可資談助,然無益治道。臣觀彭博通事,‘觀者逾垣,屋宇喧壞,京城聳動’,可見當時長安民風浮躁,禮制不嚴。王俳優事,更直指府宴娛樂,僭越無度。此皆非國家之福。”

楊士奇道:“然則此類記載,亦有一用。可考當時社會情狀、娛樂風尚。如汪節母感金剛像孕,可見唐代佛教浸染民間之深。彭博通與魏、宋、馮等角力,此數人皆有名於時,可補人物交往之軼事。王俳優事,可見唐末地方節度府宴樂之奢。讀史者善用之,可窺斑見豹。”

朱棣點頭:“楊卿所言亦有理。然朝廷導向須正。翰林院、國子監,當以經史正道訓導士子,使知輕重本末。民間書坊,若有刻印此類荒誕不經、徒炫耳目的雜書,地方官應予查禁,或令其刪削改正。”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力士,軍中確需勇力之輩。然勇力需與紀律、忠誠相結合。傳諭五軍都督府及兵部:選拔軍士,首重忠勇紀律,次及膂力技藝。不可效唐朝故事,僅因力大,便超擢厚賞,亂軍中序次。”

**清,康熙朝,乾清宮。**

玄燁與幾位皇子、南書房翰林共觀天幕。玄燁問:“爾等以為,此事真假幾何?”

皇子胤礽(太子)道:“皇阿瑪,兒臣以為,事或有之,然必不似文字所述之奇。千斤石獅,單手擲出丈外,非人之所能。或石獅為空心,或所謂千斤乃虛稱。三人掣枕不動,或彭博通以技巧抵賴。負船載人歌舞,船必極薄極輕,樂工或為童子。此皆戲法巧術之類,非真神力。”

皇子胤禛(後雍正)沉穩道:“太子所言甚是。此類筆記,為求駭人聽聞,往往鋪張其詞。然其記錄本身,反映了唐代社會某些側面。如汪節因力大被薦入神策軍,可見當時禁軍選拔或有此類途徑,亦可見德宗個人喜好。彭博通事鬧得‘京城聳動’,可見長安市民好圍觀獵奇之風。王俳優事,則可見地方藩鎮宴樂之侈。”

翰林院掌院學士張英道:“兩位皇子殿下明鑑。從考據角度看,此三則材料來源不同,所述地點、人物、事件具體,雖細節誇張,但基本事實框架或有所本。感孕之說固屬荒誕,然此等傳說附會於力士、高僧、異人,歷代不絕,反映了民間某種信仰心態,亦可供民俗學研究。”

玄燁頷首:“考據要嚴謹,心態要端正。此類異聞,作為茶餘飯後之談資可也,若深信不疑,乃至效仿,則愚矣。我朝文武之道,皆重實學。武,重騎射、佈陣、火器運用,不尚個人角力鬥狠。文,重經史、策論、治國之道,不尚虛誕詭奇之談。汪節縱能力擲石獅,可能擋得住紅衣大炮一轟?彭博通縱然三人拽不動枕頭,可能經得住《御製朋黨論》一番駁斥?”他語氣略帶譏誚。

眾臣皇子皆稱是。玄燁又道:“修《明史》乃至日後修本朝史,於此等無關治體、徒亂人意之瑣聞異事,當從嚴取捨。地方誌書編纂,亦需以此為戒,務求翔實雅正,勿錄怪力亂神。”

**清,乾隆朝,武英殿。**

弘曆(乾隆帝)與紀昀、劉墉等大臣觀天幕。弘曆道:“唐人筆記,好記此類異事。文筆雖簡,而敘事頗有條理。看來後世小說家敷衍誇張,其源有自。”

紀昀道:“皇上,《四庫全書》子部小說家類,收錄唐以來筆記甚多,其中多有此類記載。臣等編修時,均加案語,指出其虛妄或誇張之處,以正人心。如汪節感孕事,顯系附會佛教,愚惑鄉民。彭博通角力事,雖雲實事,然渲染過甚,近乎稗官。王俳優事,則直錄宴樂之奢,不足為訓。”

劉墉道:“然從文章角度看,此三則皆用筆經濟,寥寥數語,場景、人物、效果皆出,可謂筆記上乘。如寫汪節擲獅,‘眾嗤不信’——‘遂提擲出丈餘’——‘眾大驚駭’——‘後集數十輩,莫能移動’——‘復以財帛請節,節又提置原處’,敘事跌宕,層次分明。寫彭博通掣枕,‘三人竭力,床腳盡折,而枕不動’,對比強烈。寫王俳優,‘腰背一船,船中載十二人,舞《河傳》曲子,曲終不疲’,畫面感強。此等筆法,雖事不足道,文亦可觀。”

弘曆笑道:“劉墉倒是會看文章。不過,文章再好,內容不正,也是無用。朕編纂《四庫》,旨在厘定學術,彰明正道。此類雜說,擇其文筆可觀、稍資考證者,存目或擇要收錄可也,不可任其氾濫。尤其是感孕邪說,斷不可容。”他轉向紀昀:“曉嵐,子部小說類提要,對此等涉及神怪虛誕之作,批判須嚴,導向須正。”

“臣遵旨。”紀昀躬身。

弘曆又道:“至於力士,自古有之。然如烏獲、孟賁,皆賴人主知遇。汪節遇德宗,故顯;若生於尋常巷陌,不過一莽夫耳。可見人之際遇,亦甚重要。然德宗寵之太過,亦是失當。為君者,賞罰黜陟,皆有制度,豈能因個人好惡,濫施恩賞?此亦足為鑑戒。”

萬朝反應紛紛,或斥其虛妄,或辨其真偽,或論其影響,或析其文筆。天幕文字始終安靜陳列,不加一詞。

就在各朝議論漸息之時,天幕之上,那三則文字下方,忽然又浮現出新的內容。並非連貫敘述,而像是從不同典籍中摘出的片段,排列在一起:

《新唐書·兵志》:……及僖宗幸蜀,田令孜募神策新軍為五十四都,離為十軍,令孜自為左右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以左右神策大將軍為左右神策都指揮使,諸都設都將、亦曰都頭。

《資治通鑑·唐紀八十》:……(天覆三年)崔胤奏言:“……太宗定府兵,……今廢已久,……乞每州募兵一千。……”朱全忠……乃謀篡奪。……(天佑元年)全忠令……聚樞、蔣玄暉等選諸王,弒昭宗。……

《舊唐書·僖宗本紀》:……(乾符二年)春,正月,……雲南蠻寇黎州。……五月,……濮州人王仙芝聚眾數千,起於長垣。……六月,……冤句人黃巢聚眾數千以應仙芝。……

《北夢瑣言》另一則:……唐乾寧中,荊南成汭為帥,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號曰“和州載”。……又造“齊山”“截海”之名,其宏廓可知矣。……及大軍圍城,舳艫蔽江,……

這些片段,與前面三則力士異聞並無直接文字關聯,只是冷冰冰的歷史記載,涉及神策軍變遷、唐末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南詔邊患、王仙芝黃巢起義、地方節帥奢靡造大船等。

然而,當這些關於唐朝中後期,尤其是僖宗乾符年間及其後亂象的記載,緊接著“汪節入神策軍為將,德宗寵異”、“彭博通角力轟動京城”、“王俳優於府宴負船載人歌舞”這些異聞出現時,一種無聲的、殘酷的對比,驟然呈現在萬朝觀者面前。

先前還在評議力士真偽、討論奇聞趣事的各朝君臣,霎時間安靜了許多。

**唐,太宗朝。**

李世民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必詢問,身後精通史事的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已然明白這些後續片段意味著甚麼。

“神策軍……僖宗幸蜀……田令孜……”李世民緩緩念出這些詞句,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觀軍容使……宦官典禁軍!”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朕設立禁軍,為拱衛天子,何曾許宦官染指!竟至廢立弒君!”

他看到“王仙芝、黃巢”字樣,看到“大軍圍城,舳艫蔽江”,雖然不知具體,但“聚眾數千”“起於”“應之”這些詞,已足夠說明是大規模民變。而“乾符”,正是那天幕第一則中“王俳優”故事發生的年代。

李世民目光回到“王俳優於府宴負船載人歌舞”那行字上,又看向“荊南成汭為帥,性豪奢,斲巨木,造‘和州’船,三年而成”的記載。負船歌舞,與耗費三年造巨型樓船,其內在的奢靡享樂、不恤物力,何其相似!

“魏徵。”李世民聲音低沉。

“臣在。”魏徵肅然應答。

“你先前言,炫力鬥奇,非砥礪剛健之道,恐民風流於輕浮獵奇,不務本業。”李世民指著天幕,“你看這後續。力士可擲石獅,可負碾承樂,可掣枕不動,可負船歌舞,京城為之聳動,府宴以此為樂。而後……”他手指划向那些記載亂象的文字,“神策軍歸於宦官,藩鎮坐大,民變蜂起,鉅艦蔽江,乃至……弒君。”

他深吸一口氣:“雖未必是前者直接導致後者,然風氣之漸,不可不察。尚奇巧,娛耳目,逞私力,忘公義,耽享樂,匱民生——此衰世之兆也!貞觀群臣,當永記此刻!”

滿殿大臣,包括向來豪邁的程知節、尉遲敬德,皆凜然躬身:“臣等謹記!”

**唐,德宗朝。**

李適看著那些關於僖宗朝及唐末的片段,尤其是“神策新軍為五十四都……令孜自為左右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以及“弒昭宗”等字句,面色蒼白,手指微微顫抖。

他寵異汪節,提拔其入神策軍。神策軍,在他手中開始真正成為禁軍精銳,也開始了宦官監軍的制度化。他未曾想到,百餘年後的僖宗朝,這支軍隊會徹底被宦官掌控,成為宦官專權、甚至危及皇權的工具。更想不到會有“弒君”之事!

而“乾符”年間,正是王俳優表演負船歌舞的時代,緊接著便是王仙芝、黃巢起義,天下大亂。自己此刻的“寵異”,與後世驕奢淫逸、導致民變的府宴娛樂,雖時隔百年,卻在精神上被天幕並置,形成了刺目的映照。

李適感到一陣眩暈。他強自鎮定,對左右道:“天幕……所示後來事,諸卿……有何看法?”

殿中一片死寂。無人敢輕易介面。此刻任何言語,都可能觸及皇帝最敏感的神經。

良久,一位翰林學士小心翼翼道:“陛下,後世之事,非可逆料。然天幕示警之意,或在於……居安思危,防微杜漸。臣等……當恪盡職守,輔佐陛下,使我大唐基業永固。”

這幾乎是廢話,但在此刻,卻是最安全的回答。

李適無力地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他獨自坐在殿中,望著已然恢復空白、清光流轉的天幕,久久不語。汪節那驚人的力氣,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甚麼值得“寵異”的奇能,反而成了一種莫名的諷刺。

**宋,太祖朝。**

趙匡胤看著天幕前後的對比,默然半晌,對趙普嘆道:“則平,看到了嗎?唐朝之衰,非一日之寒。德宗賞力士,僖宗時宦官控神策軍,地方藩帥造鉅艦享樂,民間力士負船娛賓,看似不相干,實則一脈相承,都是綱紀鬆弛、上下失序、務虛不務實之象。等到黃巢之輩振臂一呼,龐然大物,轟然倒塌。”

趙普深以為然:“陛下英明。創業易,守成難。守成之道,在於持重,在於務實,在於念念不忘民生疾苦,在於牢牢掌握權柄軍國。奇技淫巧,娛人耳目之物,可以稍有,不可沉溺,更不可因此亂制度、耗國力、失民心。我大宋初立,正當鑑此。”

趙匡胤重重拍了下御案:“傳朕旨意:宮中用度,務從儉約,不得妄求珍玩奇獸。教坊樂舞,依制而行,不得增損。文武大臣,各守其職,不得蓄養奇人異士,更不得以此進獻。天下州府,修志考績,當以戶口增、田墾闢、盜賊息、賦役均為先,無益之景觀、虛誕之傳說,一概不錄。違者,嚴懲不貸!”

**明,洪武朝。**

朱元璋冷笑連連:“好!好一個前後對照!咱看這唐朝,德宗賞力士,神策軍後來成了宦官的玩意兒;乾符年間府裡還在看人背船跳舞,外邊黃巢已經起來了!這就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就叫‘厝火積薪’!”

他轉向朱標,語氣嚴厲:“標兒,你給咱記住!當皇帝的,眼睛裡要有百姓,耳朵裡要聽實話,手裡要抓牢刀把子!甚麼力士,甚麼雜耍,甚麼巨船歌舞,那都是敗家亡國的玩意兒!誰要是喜歡這個,誰就離倒黴不遠了!唐朝就是例子!前頭的隋煬帝,也是例子!我大明,絕不許有這種事!”

朱標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以史為鑑,親賢臣,遠佞幸,重農桑,儉用度,強兵備,使天下無可乘之機。”

“嗯。”朱元璋神色稍緩,“不光皇帝,文武百官,地方官吏,都得明白這個道理。把天幕上這些,唐朝力士怎麼受寵,後來神策軍怎麼亂,黃巢怎麼起的,都給咱編成冊子,發給各級官吏,讓他們都看看,好好想想!再有敢進獻奇巧、誇耀奢靡、不幹實事的,剝皮實草!”

**清,乾隆朝。**

弘曆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盯著天幕上那些關於唐末亂局的冰冷文字,又回想前面三則生動甚至有趣的力士異聞,心中凜然。

“紀昀。”

“臣在。”

“唐德宗乾元殿(應為誤,德宗時無乾元殿,此或為文學筆法)前看汪節負碾承樂,與唐僖宗時田令孜操控神策軍、昭宗被弒於椒殿,其間相距多少年?”

紀昀略一思索:“陛下,德宗在位公元779年至805年,僖宗乾符年間為874年至879年,昭宗被弒在天佑元年,即公元904年。自德宗寵汪節至昭宗被弒,約百年。”

“百年……”弘曆喃喃道,“百年之間,由一件炫力娛君的趣事,蔓延成宦官專軍、藩鎮奢靡、民變蜂起、乃至弒君亡國的大禍。雖非直接因果,然風氣之衰,人心之溺,國力之削,就在這百年之間,潛移默化,積重難返。”

他環視殿中臣工:“朕常以‘十全武功’自詡,以‘文治盛世’自期。然觀此天幕,可知盛世之下,若無惕厲之心,縱容享樂、好奇、虛浮之風,禍根便已埋下。汪節之力,不過搏人一笑;王俳優之戲,不過佐酒一歡。然上行下效,流風所及,則綱紀可弛,物力可耗,民心可離!唐之鑑,就在眼前!”

眾臣皆伏地:“陛下聖慮深遠,臣等必夙夜警惕,輔佐陛下,持盈保泰,永固大清江山。”

弘曆沉默片刻,道:“傳旨:將天幕所示唐朝力士異聞及後續亂象記載,並作一案,交翰林院撰文闡發其鑑戒之義,刊佈天下,令百官士民共知。另,內務府核查近年宮中用度、貢品清單,凡涉奇巧無益、奢靡過費者,一概裁汰。各省督撫,亦需清查所轄,嚴禁府縣以任何名目聚眾嬉戲、蓄養奇人、耗費民財以娛上官。”

天幕清光漸漸淡去,最終歸於一片混沌的微明。那三則力士的奇聞,與緊隨其後的唐末亂象片段,都已隱沒不見。

萬朝觀者,從帝王到臣工,從將帥到文士,卻大多陷入了沉默與深思。趣聞軼事帶來的短暫驚奇與談興,已被一種更為沉重、更具壓迫感的歷史警示所取代。個人的異能,時代的浮華,與王朝傾覆的巨浪之間,那隱隱約約卻又真實存在的關聯,透過天幕這種特殊的並置方式,深深烙入了觀者的意識之中。

各朝代的史官,默默在起居注或私錄中記下:“某年某月某日,天幕現唐力士異聞三則,復現唐末亂象數事。上觀之,默然良久,諭群臣以奢靡享樂、好奇務虛為戒。”文字背後,是無數翻騰的思緒與悄然調整的施政傾向。

而市井民間,茶樓酒肆之中,說書人開始將“汪節擲獅”、“博通掣枕”、“俳優負船”的故事,與“黃巢起義”、“宦官弒君”的段子連在一起講,雖然不免添油加醋,卻也隱隱傳達著“樂極生悲”、“盛世危言”的古老訓誡。天幕雖逝,其展示的對比與關聯,卻在後世以各種形式,繼續流傳、發酵。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