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天幕的正中央，這一次既沒有裂帛聲也沒有布料摩擦，而是先浮現出一片不斷跳動的、黑白相間的模糊光點，伴隨著持續而惱人的“滋啦……滋啦……”噪音，活像一塊巨大的、接觸不良的琉璃螢幕。就在萬朝眾生疑惑地掏耳朵、懷疑是不是自己聽力出問題時，光點猛地一收，“滋啦”聲變成了一聲嘹亮而走調的嗩吶聲響，緊接著，天幕上如同打翻了顏料鋪，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毫無章法地潑濺開來，最終這些色塊扭動著，拼湊出幾行東倒西歪、彷彿喝醉了酒似的字樣：“訊號除錯中……嗞……歷史頻道意外串線？《陣營迷雲之‘自己人打自己人’》緊急插播！主播林皓正在手忙腳亂找臺本！”那些字還時不時閃爍幾下，像電壓不穩的燈泡。
林皓的聲音在一片混亂的彩色背景音中傳來，帶著明顯的倉促和一絲氣急敗壞：“哎呦我去！誰碰我線了？！咳咳……那甚麼，各位觀眾，各位陛下，對不住對不住，技術故障，原定的‘舌尖上的意外’節目暫時延後，現在我們強行切入一個……呃，非常擰巴的歷史片段。今天咱們不看美食，看‘帽子’——不是頭上的帽子，是那種‘政治帽子’。具體來說，聊聊清朝初年一場聽起來挺唬人，細琢磨又有點讓人哭笑不得的‘反清復明’大戲，主演呢，哎，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是清朝自己麾下的‘兩藍旗’！”
天幕上的混亂色塊逐漸穩定、收攏，最後化作了一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藍色旗幟，旗幟的樣式有些特異，但確屬八旗制式。可這旗子的藍色，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猶豫和矛盾的氣息。萬朝眾人剛從上次“衣冠”話題的沉重或亢奮中緩過神，有的還在為纏足嘆息，有的則在模仿唐妝，被這天幕突如其來的“故障”和“擰巴”主題搞得一頭霧水。明朝崇禎年間，正被李自成和關外清軍搞得焦頭爛額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猛地聽到“反清復明”四個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不顧帝王儀態地撲到殿前，仰頭死死盯住天幕，嘴唇哆嗦著：“反清……復明？天不亡我大明？是哪路義士？！”他身邊的太監王承恩也激動得老淚縱橫。而在關外，盛京（瀋陽）的清廷宮殿裡，皇太極正在與諸王貝勒議事，聞聽“兩藍旗反清復明”，眉頭驟然鎖緊，銳利的目光掃過殿下站著的兩藍旗旗主及其代表人物，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多爾袞、多鐸、豪格等人神色各異，或驚疑，或沉思，或下意識地將手按上了刀柄。
“各位先別急著激動，也別忙著拔刀。”林皓的聲音穩定下來，帶著一種揭開謎底前的戲謔，“咱們得先把這‘兩藍旗’的戶口本翻清楚。這‘藍旗’啊，在清朝早期的八旗裡，主要有兩撥人：鑲藍旗和正藍旗。今天故事的主角，大體跟這兩支隊伍，尤其是它們某些不太安分的前任或現任領導，有扯不清的關係。”天幕畫面分成兩半，一邊出現鑲藍旗的旗幟和代表人物的虛影（如舒爾哈齊、阿敏、濟爾哈朗等），另一邊則是正藍旗的旗幟和人物虛影（如莽古爾泰、德格類等）。“咱們先快進一下背景：清朝，哦，這時候還叫後金，老汗王努爾哈赤死後，上演了一出精彩的‘四大貝勒共同執政’連續劇。這四位爺分別是：大貝勒代善（兩紅旗）、二貝勒阿敏（鑲藍旗）、三貝勒莽古爾泰（正藍旗）、四貝勒……就是後來清太宗皇太極（正黃、鑲黃旗）。”
畫面生動地展現出四大貝勒並坐聽政的場景，個個面色矜持，眼神卻在空中交匯出無形的火花。“這格局，聽著就微妙。皇太極同志雄才大略，自然不甘心當‘老四’，於是開始了他的‘集權之路’。而這條路，難免要踩到某些兄弟叔侄的尾巴。首先撞上槍口的，就是鑲藍旗的阿敏。”天幕聚焦於阿敏，這位努爾哈赤的侄子、舒爾哈齊的兒子，臉上帶著桀驁。“阿敏同學戰績不錯，但性格也比較飄，對皇太極不算太服帖。皇太極繼位後，機會來了。天聰三年，阿敏奉命守關內永平、灤州、遷安、遵化四城。結果明軍反擊，阿敏表現不佳，加上他之前就有過想拉隊伍在朝鮮自立門戶的黑歷史，皇太極趁機給他算總賬，定了十六條大罪，直接幽禁至死，鑲藍旗就此換了旗主，交給了相對更聽話的鄭親王濟爾哈朗（阿敏的弟弟）。”畫面演出了阿敏從囂張到頹然被囚的過程。
“這是第一次‘藍旗’的勢力被狠狠修剪。但事情還沒完，另一位‘刺頭’，正藍旗的莽古爾泰貝勒，還在臺上呢。”鏡頭給到莽古爾泰，面相粗豪，眼神兇悍。“這位爺脾氣更暴，跟皇太極的矛盾也更公開化。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御前露刃’。”天幕上演了這樣一幕：大軍議事，莽古爾泰與皇太極激烈爭吵，吵到上火處，莽古爾泰竟然把佩刀都抽出了一截！雖然被旁人按住，但這行為在極度講究君臣尊卑的皇太極看來，絕對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了這個把柄，皇太極收拾他就更順理成章了。不久後，莽古爾泰‘暴斃’（死因成謎），其弟德格類繼掌正藍旗。但德格類也沒蹦躂多久，也死了。然後，皇太極以莽古爾泰、德格類兄弟生前曾‘謀逆’為由（據說搜出了‘金國皇帝之印’的木牌），大肆清算正藍旗，將其部分牛錄拆分，併入兩黃旗，徹底把正藍旗打殘、換血。這就是所謂的‘莽德事件’，正藍旗勢力遭到毀滅性打擊。”
看到這裡，萬朝觀眾的表情變得極其豐富多彩。明朝這邊，崇禎皇帝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失望：“這……這不是他們自家兄弟打架、搶權奪位嗎？與‘復明’何干？”一些明朝的忠臣義士也皺起眉頭，覺得這“反清復明”的味兒不對。而在清朝（後金）現場，皇太極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殿下，現任的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額角見汗，連忙出列躬身：“皇上，奴才等對皇上、對大清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天幕所言乃陳年舊事，阿敏、莽古爾泰等悖逆之人，早已伏法！”正藍旗的殘餘將領更是嚇得跪倒一片，連稱死罪。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不知在想些甚麼。其他朝代的人則大多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劉邦嗑著瓜子點評：“哦，老四收拾老大老二老三嘛，這套路熟！”李世民則對長孫無忌說：“此乃集權必經之路，然手段酷烈，易傷國本。”趙匡胤摸著酒杯沉吟：“杯酒釋兵權，似乎溫和些……”
“好了，背景鋪墊完，正菜來了！”林皓的聲音提高，“所謂‘兩藍旗反清復明’，其核心傳說，就附著在莽古爾泰、德格類兄弟的‘謀逆案’上，並且被後世一些筆記小說越傳越邪乎。一種說法是，莽古爾泰兄妹（對的，還包括他的同母妹莽古濟格格）不滿皇太極，真的密謀過要‘舉事’，甚至可能跟明朝有過接觸？另一種更誇張的傳言是，他們打算事成之後，恢復‘大金’國號，或者……哎，這就跟‘復明’扯上了？大概在一些漢人遺民的美好想象中，凡是反對滿清皇帝的，都可以被歸類為‘潛在復明力量’吧，管他是不是滿人自己內鬥。”天幕上出現了一些誇張的演義畫面：莽古爾泰深夜密會明朝間諜（形象猥瑣），雙方指天畫地，一個說要恢復大金，一個說助你復明，場面十分滑稽。“但實際情況很可能是，莽古爾泰兄妹的‘謀逆’，主要還是針對皇太極個人的權力鬥爭，是滿洲貴族內部矛盾的總爆發，跟‘復明’這個政治口號八竿子打不著。他們就算成功了，大機率也是換個滿洲皇帝，國號可能都不帶改的，更別說去恢復朱家的明朝了。這頂‘反清復明’的帽子，扣得實在是有點大，估計莽古爾泰泉下有知，都得撓頭：‘俺就是想當老大，誰想幫老朱家幹活了？’”
“噗——”萬朝各個角落，忍不住噴笑的聲音此起彼伏。明朝崇禎皇帝徹底洩了氣，頹然坐倒，苦笑道：“原來如此……原是鏡花水月，賊子內訌……”一些原本燃起希望的遺民也搖頭嘆息，哭笑不得。清朝這邊，緊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皇太極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笑意。濟爾哈朗等人也鬆了口氣。多爾袞則若有所思，不知是否聯想到了自身。宋朝的百姓議論道：“聽著熱鬧，原來是狗咬狗，還以為是嶽王爺那樣的忠義故事呢！”蘇軾對佛印說：“和尚你看，這政治鬥爭，口號往往只是外衣，內裡盡是私慾。”佛印點頭：“阿彌陀佛，皆是虛妄。”
“當然，這故事裡還有更狗血的家庭倫理部分。”林皓繼續爆料，“莽古爾泰的妹妹莽古濟格格，在這場清洗中也倒了黴。她的兩個女兒，分別嫁給了豪格（皇太極長子）和嶽託（代善長子）。因為母親和舅舅的‘謀逆’牽連，這兩位額駙的日子也不好過，嶽託甚至後來在徵明時死得不明不白，有人猜測也與此有關。你看，這權力鬥爭，一沾上就是家族連鎖反應。”天幕展示了莽古濟格格從尊貴到被處死的慘淡收場，以及豪格、嶽託複雜的神情。
“而鑲藍旗那邊，雖然阿敏被搞掉了，但換上的濟爾哈朗是個聰明人，懂得緊跟皇太極（以及後來的多爾袞、順治），所以鑲藍旗整體上算是平穩過渡，沒再出甚麼大簍子，自然跟‘反清復明’更不沾邊了。所以，綜合來看，‘兩藍旗反清復明’這個說法，更像是一個歷史謠言，或者說，是後世漢人出於某種心理，將滿清內部權力傾軋‘浪漫化’、‘正義化’的產物。彷彿給這些失敗的滿洲反對派扣上一頂‘反清復明’的帽子，就能讓他們反對皇太極的行為具有了某種‘合理性’和‘悲壯色彩’，也能給當時反抗無望的漢人一點心理慰藉：看，韃子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嘛，還有‘自己人’想幫我們呢！當然，這純屬自我安慰。”
林皓這番剖析，讓萬朝眾人豁然開朗，同時又覺得有些荒誕。明朝遺民們心情複雜，既覺得被潑了冷水，又不得不承認天幕說得在理。清朝的君臣則大多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皇太極對范文程等漢臣說：“可見南人心中，始終存此虛妄之念。”范文程躬身道：“陛下聖明燭照，洞悉秋毫。此等謠傳，正可彰我朝天命所歸，內部協和。”其他朝代的人則看得津津有味，劉邦總結：“說白了，就是搶班奪權沒搶過，被人滅了，結果隔壁快倒閉的老朱家硬要蹭熱度，說這是他們派去的臥底！”張良笑道：“陛下比喻雖俗，理卻不錯。”
“不過，歷史的有趣之處就在於，謠言有時候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有市場。”天幕畫面變成了一些民間說書、戲曲的場景，藝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莽古爾泰密謀反清復明”的故事，臺下聽眾如痴如醉，咬牙切齒。“這個‘兩藍旗反清復明’的傳說，在清初乃至整個清代，都在漢人地下社會和民間文學中有所流傳，不斷被加工、演繹，成為‘反清復明’宏大敘事中的一個不那麼靠譜，但足夠吸引人的分支情節。它反映了當時漢人民族情緒的一種宣洩渠道，也說明了歷史記憶在傳播過程中的變形與再造。”
這下，連清朝中後期的一些皇帝和百姓也看到了。乾隆皇帝正在組織編纂《貳臣傳》和禁燬書籍，看到天幕提及此類民間謠傳，臉色一沉，對和珅說：“此類妄言，蠱惑人心，必須嚴查禁絕！”和珅忙道：“皇上放心，奴才早已命各地加緊查繳。”而一些潛伏的天地會成員，看到天幕直接點破此傳說乃“謠言”和“自我安慰”，心中不免有些沮喪，但同時也更堅定了利用一切可能（哪怕是謠言）進行宣傳的決心。
“好了，擰巴的歷史謎團梳理得差不多了。”林皓的聲音帶著總結的意味，“今天我們圍觀了一場清朝初年的高層權力鬥毆，順便鑑定了一頂被錯戴了許多年的‘政治高帽’。‘兩藍旗反清復明’，本質上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是殘酷權力遊戲外包裹的一層幻夢糖衣。它告訴我們：看歷史，不僅要聽他們喊甚麼口號，更要看他們實際在爭甚麼利益。隔壁老朱家就別自作多情了，人家滿人自己家裡打架，真沒想著幫你復位。當然，這不妨礙我們把它當成一段充滿戲劇張力的歷史八卦來品味。”
天幕上的畫面開始收縮，那面獵獵的藍旗逐漸淡化，背景又恢復了最初那不斷跳動的黑白光點和“滋啦”聲，彷彿訊號再次變得不穩定。“那麼，本次因技術故障導致的意外插播到此結束。原定的美食節目……嗞……我們會盡快修復線路……下次……嗞……也許聊聊‘皇帝們的那些特殊小愛好’？或者繼續‘舌尖上的意外’？誰知道呢，看訊號心情吧！各位，下次故障……啊不，下次天幕再見！”
在一陣更加劇烈的“滋啦”亂響和幾道毫無規律劃過的彩色條紋之後，天幕猛地一暗，然後徹底恢復了平常天空的模樣，只留下無數被這“故障插播”搞得心情起伏、又想笑又覺得荒誕的萬朝觀眾。
明朝崇禎皇帝呆坐良久，最終長嘆一聲，背影更加佝僂。清朝皇太極則召叢集臣，更加嚴厲地申飭了內部紀律，並加強了對各種“謠言”的管控。濟爾哈朗等兩藍旗貴族趕緊再次表忠心，並琢磨著回去後如何進一步整頓旗務，杜絕任何可能引起猜疑的舉動。多爾袞回到府中，望著天空，眼神幽深，不知這“權力鬥爭”的故事，是否讓他想起了與豪格未來的糾葛。
其他朝代，茶館酒肆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那莽古爾泰也是倒黴，造反就造反，還被按上個‘復明’的名頭，死了都不清淨！”“要我說，這皇太極手段是真狠！”“最慘的是崇禎皇帝吧，白高興一場！”各種議論沸沸揚揚。
而在那個不可知的空間，林皓擦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汗，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訊號干擾已解除，情緒能量收集複雜（包含失望、恍然、嘲諷、警惕、娛樂等）峰值達標”的提示，咧嘴笑了。“臨時換題效果居然不錯？看來這種‘揭穿歷史謠言’的套路也挺有市場。不過下次開場不能再‘故障’了，得換個更……嗯，更有‘儀式感’的？‘皇帝們的特殊小愛好’這個備選題材，得想想怎麼玩出花來。”他隨手將“兩藍旗”的資料丟進一個寫著“歷史誤讀趣聞”的資料夾，開始構思下一次如何讓萬朝的天空，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