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時節的歸安裡,像被潑了桶綠顏料。田埂上的稻苗長到了半尺高,葉片舒展得像把把小扇子,風一吹就湧起碧浪,裹著泥土的腥氣和青草的甜香,漫過整個谷地;果園裡的海棠謝了花,掛上了青豆大的小果子,藏在葉縫裡,像撒了把綠珍珠。
趙五戴著草帽,在稻田裡薅草。他的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手裡的薅草刀飛快地劃過禾苗間,把雜草連根刨起。“石頭,這邊的稗子多,過來搭把手!”他直起腰喊,獨眼裡映著望不到頭的綠,“這稻子再過兩個月就能抽穗,到時候得請狼山的牧人來幫忙收割,他們的力氣大,一天能割兩畝地。”
石頭拎著竹筐跟過來,筐裡已經裝了半筐雜草。“趙叔,你看這稻苗底下的泥鰍,”他指著水裡竄動的黑影,“昨天王嬸還說,等割稻子時放水捉泥鰍,用辣椒炒著吃,比羊肉還香。”
趙五笑了:“就知道吃!等秋收了,讓你娘給你炒一大盤。不過現在可不能碰,驚了稻苗根系,抽穗時就長不飽滿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禾苗根部的泥土,“你看這鬚根,白生生的,多壯實,這都是渠水澆得及時,肥料上得足的緣故。”
學堂後的空地上,周先生帶著孩子們觀察作物。竹筐裡擺著剛摘的麥穗、豆莢、稻穗,每個都掛著小牌子,寫著名字和生長週期。周先生拿起顆飽滿的麥穗,放在陽光下:“這是北涼來的麥種,你們看,麥粒比咱們本地的多兩粒,磨出的麵粉也更筋道。這就叫‘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種得好,收成才好。”
虎子舉著個豆莢,豆莢飽滿得快要裂開,他用力一捏,“啪”地炸開,綠瑩瑩的豆子蹦出來,落在泥地上。“先生,這豆子能吃嗎?王嬸用去年的豆子做過豆醬,抹在麥餅上可香了。”
“能吃,”周先生撿起顆豆子,“但現在還沒熟,得等殼變黃了才行。就像你們,現在要好好唸書,將來才能有本事,這叫‘時機’。”
念安蹲在旁邊,小手輕輕撫摸著稻穗,稻穗上的細毛蹭得她手心發癢。“先生,稻子會長出米飯嗎?”她仰著小臉問,辮子上還沾著片稻葉,“我娘說,米飯要蒸熟了才好吃,能吃三大碗。”
孩子們都笑起來,周先生也笑著點頭:“會的。等稻子黃了,脫粒、磨米、蒸熟,就能變成香噴噴的米飯。到時候讓王嬸多蒸些,給你們每個人都盛三大碗。”
貨棧的涼棚下,蘇織娘和幾個婆娘們在分揀新收的藍草。藍草的葉子泛著深綠,帶著股特殊的腥氣,是染布的好原料。蘇織娘把葉子捋下來,放進石臼裡捶打,綠汁很快染綠了石臼,也染綠了她的指尖。
“這藍草比去年長得旺,”個婆娘說,“拓跋家的姑娘也學著種了些,說要染羊毛氈,做給小娃娃當褥子,又軟和又好看。”
蘇織娘捶打著藍草,聲音悶悶的:“讓她們多上些草木灰,藍草喜肥。對了,莉娜說波斯有種紅花,染出來的顏色像晚霞,等她下次帶種子來,咱也試試種,和藍草配著染,定能出些新奇的顏色。”
遠處的鐵匠鋪裡,張鐵匠正給新打的犁頭淬火。紅亮的鐵坯浸入冷水,“滋啦”一聲騰起白霧,他用鐵鉗夾著犁頭翻來覆去,直到整個犁頭都泛出青黑色的冷光。“這犁頭用的是西域來的鐵料,”他對徒弟說,“比咱本地的鐵硬三成,深耕時能省不少力氣。等趙五他們收了麥,正好能用新犁翻地。”
徒弟摸著剛淬好的犁頭,指尖被燙得縮了縮:“師傅,這犁頭賣多少錢?能換多少麥粉?”
張鐵匠敲了敲他的腦袋:“就知道換麥粉!趙五他們用這犁頭多打了糧食,還能少了你的?歸安裡的日子,不是一錘子買賣,是細水長流。”
午後,日頭漸烈,孩子們躲到貨棧的屋簷下歇涼。李管事的夥計正給駱駝喂新割的苜蓿,苜蓿的嫩莖被嚼得“咯吱”響,駝鈴在安靜的午後偶爾叮噹作響,像串散落的珠子。
虎子纏著西域商人的夥計問波斯的事。“你們那兒的麥子也長這樣嗎?”他指著地上的麥穗,“先生說,波斯很遠,要走三個月才能到,那裡的太陽是不是比歸安裡的熱?”
夥計笑著比劃:“波斯的麥子長得比這高,穗子卻沒這麼飽滿。太陽也熱,熱得能把石頭曬燙,但他們有種葡萄,甜得能釀出醉人的酒,比王嬸的米酒烈多了。”
“那你們種棉花嗎?”念安湊過來問,小手裡還攥著顆棉籽,是周先生給的,說要教她們種棉花,“周先生說,棉花能做棉襖,冬天穿了不冷。”
“種!”夥計點頭,“波斯的棉花白得像雪,織出的布比絲綢還軟。等我下次來,給你們帶些棉籽,和歸安裡的棉籽混著種,說不定能長出又白又軟的棉花。”
傍晚時,歸安裡的炊煙和暮色纏在一起,像團淡青色的紗。趙五帶著後生們收工了,薅草刀插在腰間,竹筐裡的雜草堆得老高,在田埂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蘇織娘把捶好的藍草汁裝進陶缸,封上蓋子,等著發酵後染色;張鐵匠的鐵匠鋪熄了火,只餘下鐵砧上的犁頭在暮色裡閃著微光。
徐鳳年坐在學堂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虎子舉著根長竹竿,假裝在趕牛耕地;念安和幾個小姑娘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田壟,嘴裡唸叨著“這是稻子,這是麥子”;拓跋家的小子們則學著趙五的樣子,用手比劃著薅草,惹得周先生直笑。
南宮僕射走過來,遞給她個剛摘的海棠果,果子還青著,咬一口酸澀得讓人眯眼。“周先生說,”她輕聲道,“這些孩子長大了,說不定能種出比北涼麥更好的種子,織出比楓火緞更俏的布。”
徐鳳年咬了口海棠果,酸澀過後,舌尖竟泛起絲微甜。他望著遠處的稻田,碧浪在暮色裡漸漸沉下去,像片安靜的海。他知道,這小滿盈田的時節,不只是作物在生長,歸安裡的希望也在生長。那些孩子們嘴裡的稚語,說的是桑麻,道的卻是未來——他們會學著耕種,學著織布,學著記賬,把歸安裡的日子,一代一代往下傳。
就像這海棠果,現在是青的、澀的,但總有一天會紅透、會變甜;就像這歸安裡,曾經是荒的、冷的,但現在,它綠了、暖了,還會越來越興旺。
夜風裡,傳來田埂上青蛙的叫聲,“呱呱”的,像在給禾苗唱催眠曲;貨棧裡,李管事還在對著賬冊盤算,算盤聲“噼啪”響,算著歸安裡越來越厚實的家底;學堂的窗紙上,周先生還在批改孩子們的字,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淡淡的墨香。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歸安裡最安穩的催眠曲。而那些在田埂上、學堂裡、貨棧旁生長的希望,會像這小滿的禾苗,一點點拔節、抽穗,直到結出沉甸甸的果實,把歸安裡的故事,寫得更長、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