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棧的梁木剛架好，歸安裡的學堂就熱鬧了起來。周先生帶著孩子們在新搭的竹棚下開課，竹棚外的菜畦裡，新播的青菜冒出嫩黃的芽，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們的讀書聲脆生生的，混著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在村子裡飄得很遠。周先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握著戒尺，卻不常落下，只是偶爾在誰走神時，輕輕敲敲桌面，那孩子便趕緊坐直了，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徐鳳年送完李管事往回走，路過學堂時停住了腳。他看見虎子正坐得筆直，小拳頭攥著毛筆，在草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人”字，墨汁沾了滿手；旁邊的丫丫則用手指在桌面上划著筆畫，嘴裡小聲唸叨著“性本善”，辮子上的紅繩隨著腦袋的晃動一跳一跳的。
“周先生，孩子們學得挺認真。”徐鳳年笑著走進竹棚。
周先生放下戒尺，拱手道：“託徐小將軍的福，有了新墨新紙，孩子們的勁頭足著呢。”他指著牆角的木箱，“李管事帶來的醫書我看了，好多治風寒、防蟲害的法子，正好抄下來給王嬸和張鐵匠他們看看。”
徐鳳年拿起一張虎子寫的字，紙上的“人”字東倒西歪，像個喝醉了的小人，卻透著股認真勁兒。“這字有進步，比上次的‘山’字站穩多了。”他笑著誇道。
虎子臉一紅，把紙往懷裡塞，卻被周先生攔住：“習字如做人，要敢認敢改。”說著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個端正的“人”字，“這一撇一捺，要像人的兩條腿，站得穩，行得正。”
孩子們都湊過來看，小腦袋擠在一起，像一群啄食的小雞。丫丫指著字問：“周先生，那‘徐’字怎麼寫？我想寫自己的名字。”
周先生笑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丫”字：“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好，再學別的。這‘丫’字像不像你扎的小辮子？”
丫丫歪著頭看了看，拍手道：“像！像極了！”
這時，王嬸挎著竹籃來了，籃子裡是剛蒸好的米糕，冒著白汽。“孩子們餓了吧？先吃塊糕再學。”她把米糕分給孩子們，每個孩子手裡都捧著一塊，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卻還盯著周先生寫的字。
徐鳳年接過王嬸遞來的米糕，嚐了一口，清甜軟糯。“王嬸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米糕裡放了甚麼？”
“就是新磨的米粉，加了點棗泥。”王嬸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周先生說孩子們長身體，得多吃點甜的。對了，張鐵匠讓我問問，貨棧的門板啥時候裝？他備好了鐵皮，說要包在門板上，防耗子。”
“讓他明兒就裝，我剛讓李管事的人把合頁送來了，在貨棧牆角堆著呢。”徐鳳年道，“對了，劉管事託我帶話，說洛陽的布商喜歡咱們織的蠶絲布，問能不能多織些，他下個月派人來收。”
“能！能！”王嬸拍著手道，“蘇織娘這幾天正琢磨著染新顏色呢，說要織出帶花紋的，讓洛陽的小姐們瞧瞧咱歸安裡的本事。”
正說著，蘇織娘提著匹新織的布來了。布是淡綠色的，上面用銀線織著小小的草葉紋，像初春的草地剛冒芽。“徐小將軍你看，這是我試織的，劉管事要的話，我多織幾匹。”
孩子們都圍過來看，伸手輕輕摸著布面，軟乎乎的，像摸到了雲朵。虎子說：“這布像狼山腳下的草坡！”丫丫則說：“像周先生書裡畫的春景圖。”
周先生撫著鬍鬚點頭：“既有自然之趣，又有巧手之工，好布！”
徐鳳年看著這匹布，又看了看孩子們沾滿墨汁的小手、王嬸臉上的笑容、蘇織娘眼裡的期待，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歸安裡的春天，不只是菜畦裡的新苗，更是孩子們的書聲、織機上的絲線、貨棧裡的木板聲，是每個人眼裡的光。
“就按蘇織孃的想法織，”徐鳳年道，“花樣越多越好，讓洛陽的人知道，咱歸安裡不僅有好糧食，還有好手藝。”
夕陽斜斜地照進竹棚，把孩子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讀書聲還在繼續，混著遠處張鐵匠敲打鐵皮的“叮叮”聲，像一首熱鬧的歌。徐鳳年知道，這歌聲裡，藏著歸安裡最結實的根，和最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