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安裡的窗欞裝上時,正趕上一場秋雨。細密的雨絲打在新漆的木框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倒把那層透亮的清漆潤得更顯光亮。周平坐在輪椅上,用砂紙細細打磨窗沿的毛刺,獨腿邊堆著幾支剛削好的木楔——是他特意留出來的,說等窗紙糊上,用木楔輕輕敲緊,能讓窗戶更嚴實,冬天不漏風。
“周大哥,這窗欞的花樣真好看!”小三子蹲在旁邊遞砂紙,眼睛盯著窗欞上的花紋,是用竹條嵌的“回”字紋,既結實又雅緻,“比鎮上木匠鋪做的還精巧!”
周平臉上泛起紅光,獨腿在地上蹭了蹭:“就是照著軍裡帳篷的撐架改的,結實第一,好看是順帶的。”他拿起塊窗紙比劃著,“得用三層紙,中間夾層麻,這樣既透光,又能擋住北風。”
徐鳳年站在學堂的地基旁,看著趙五和幾個老卒糊牆。趙五手裡的刷子蘸著摻了麻筋的白灰,往牆上刷得均勻平整,連牆角的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他瞎掉的那隻眼窩上蒙著塊布,卻絲毫不影響動作,刷過的牆面白得發亮,像落了層乾淨的雪。
“趙大哥這手藝,不當泥瓦匠可惜了。”徐鳳年笑著說,指尖拂過牆面,光滑得幾乎能照見人影。
趙五嘿嘿笑,獨眼裡閃著光:“以前在伙房,燒火之餘就幫著泥瓦匠和灰,看了幾年就學會了。沒想到老了老了,這點本事倒派上了用場。”他往牆角指了指,“李嫂子男人送瓦來的時候,順帶捎了些窯裡的白灰,說比市面上的細,刷牆不嗆人。”
正說著,老李頭揹著個布包來了,裡面是他新燒的瓦當,上面刻著簡單的雲紋,青灰色的陶面上泛著釉光。“給學堂的屋簷加幾塊瓦當,”他話不多,放下布包就蹲在簷下比劃,“能擋雨水往牆裡滲,還好看。”
徐鳳年拿起塊瓦當,指尖撫過上面的紋路,刻得深淺適中,既不花哨,又透著股拙勁。“李大哥有心了。”
老李頭難得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道縫:“能給娃們蓋學堂,是積德的事。”
雨停時,日頭從雲裡鑽了出來,給歸安裡鍍上了層金。王嬸帶著婆娘們來送午飯,竹籃裡是剛蒸好的蕎麥饅頭,還有用新收的豆子磨的豆漿,熱乎乎的冒著白氣。“孫二哥在西邊鋪瓦呢,讓我給捎句話,說今兒就能把學堂的頂封好,趕明兒就能上樑。”王嬸給徐鳳年遞過饅頭,“他還說,讓您給學堂起個名字,寫塊匾額掛著。”
徐鳳年咬了口饅頭,蕎麥的清香混著豆香在嘴裡散開。“就叫‘知味堂’吧,”他望著正在成形的學堂,“知稼穡之味,知讀書之味,知安穩之味。”
南宮僕射抱著念涼走過來,手裡拿著本翻舊的《千字文》,是從城裡書鋪淘來的。“我託青鋒在江南找了位先生,”她輕聲說,“據說以前在太安城的書院教過書,因看不慣官場風氣才辭官的,性子雖倔,學問卻好,說等學堂蓋好就過來。”
“倔點好,”徐鳳年笑,“教書育人,就得有股認死理的勁兒。”他往學堂裡走,裡面的土坯牆已經乾透,趙五正在量尺寸,準備砌講臺,“講臺得砌得高些,讓最後排的孩子也能看見先生寫字。”
趙五點頭,用炭筆在牆上畫了道線:“我記下了,還得在講臺旁砌個小灶,冬天燒點熱水,先生講課渴了能喝口熱的。”
午後的歸安裡格外熱鬧。孫二指揮著蓋學堂的頂,徐龍象扛著橫樑在腳手架上走得穩穩的,周平則帶著幾個新兵安裝學堂的門,門框是用老槐樹做的,沉甸甸的透著股紮實。小三子和幾個後生在打掃院子,把積水掃進排水溝,嘴裡哼著從老卒們那學來的軍歌,調子雖生澀,卻透著股精氣神。
徐鳳年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每個人都像塊恰好的拼圖——孫二的統籌,趙五的細緻,周平的巧思,老李頭的手藝,還有小三子們的朝氣,拼在一起,就成了這鮮活的歸安裡。他們或許曾是戰場上的傷兵,是窯廠的沉默匠人,是初來乍到的新兵,但在這裡,他們都是蓋房人,是守土者,是彼此的依靠。
“先生的住處也得收拾出來,”南宮僕射忽然說,指著學堂旁邊的一間小屋,“得有窗有炕,再擺張書桌,讓先生能安心教書。”
“我來弄!”周平立刻接話,眼睛亮得很,“我給先生編個竹書架,再編個竹坐墊,保證舒服!”
夕陽西下時,學堂的頂終於封好了。青瓦在餘暉裡閃著光,屋簷下的瓦當像排整齊的眼睛,望著漸漸安靜的歸安裡。老卒們坐在牆角歇腳,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說的都是等學堂開課了,要讓村裡的娃都來唸書,連自己也想跟著認幾個字。
孫二摸了摸學堂的門框,斷袖下的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木頭,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想當年在軍裡,識字的弟兄最受尊敬,”他感慨道,“家書能自己念,軍令能自己看,咱歸安裡的娃,將來也得個個識字,個個有出息!”
徐鳳年望著暮色中的知味堂,心裡忽然很踏實。他知道,這窗明几淨的學堂裡,將來會傳出朗朗書聲,會走出認得字、懂道理的孩子,會讓歸安裡的日子,不止有煙火氣,更有書卷氣。
晚風裡,新漆的窗欞散發著淡淡的松香氣,混著泥土的潮氣,像在預告著即將到來的書聲。徐鳳年握緊了手裡的炭筆,準備明天就寫下“知味堂”三個字——這三個字,不僅要刻在匾額上,更要刻在歸安裡每個人的心裡,刻在北境安穩的日子裡。
一步一步來,日子總會越來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