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時，武帝城的輪廓在晨霧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徐鳳年踩著溼漉漉的跳板上岸，鞋跟磕在碼頭石板上，發出“篤篤”的響，像在數著老黃當年走過的步數。
“上次來，老黃的劍匣就在這石板上磕出了火星。”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凹痕，那是經年累月被腳步磨出的淺坑，“李劍神當年就是在這兒拔出了木馬牛，劍氣把海霧都劈散了。”
身旁的溫華裹緊了外套，海風吹得人骨頭疼：“王仙芝那老怪物就在上面坐著，你真要上去？”
徐鳳年沒應聲，只是順著石階往上走。這石階比記憶裡更陡，每一級都沾著晨露，像老黃當年沒擦乾淨的汗水。走到一半，他停在當年李淳罡站過的地方，望向城頭——王仙芝果然還坐在那把竹椅上，晨光透過他的白髮，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李劍神當年在這兒說，‘王仙芝，借你城頭一用’。”徐鳳年摸著石階上的刻痕，那是劍劈過的痕跡，“老黃就是在這階上，把劍匣往地上一墩，說‘王仙芝，我家公子要討教’。”
溫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城頭的竹椅輕輕晃了晃，王仙芝手裡的茶盞冒著熱氣。“你看他那模樣，倒像等著晚輩來拜年，哪像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老怪物。”
“他在等。”徐鳳年抬腳繼續往上，“等一個能把他從這城頭請下去的人。老黃沒做到，李劍神差了點，現在輪到我了。”
石階盡頭的風更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走到王仙芝面前，像老黃當年那樣，把劍匣往地上一放，“哐當”一聲，六柄劍在匣子裡輕輕震顫。
“王仙芝，”徐鳳年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老黃的劍沒打完，今天我來替他接著打。”
王仙芝抬眼，茶盞在手裡轉了半圈：“徐鳳年，你比你爹當年膽氣更盛。”
“我爹要守北涼，我來守這江湖的念想。”徐鳳年拔出春雷，劍尖斜指地面，“老黃的劍在我手裡，他沒說過要認輸。”
海霧漸漸散開，露出遠處翻湧的海。溫華站在石階中間，忽然聽見劍匣裡傳來細微的“嗡嗡”聲，像是六柄劍在應和。他忽然明白，有些路不是為了打敗誰，是為了告訴走在前頭的人——這世上的念想，總會有人接著守下去。
城頭的風捲起徐鳳年的衣袍，像一面展開的旗。他想起老黃臨終前的笑，想起李淳罡收劍時的落寞，想起爹在北涼城頭說的“有些仗，總得有人打”。
“請。”王仙芝放下茶盞，站起身。晨光落在他的銀鬚上，竟像落滿了碎劍。
徐鳳年握緊了春雷，身後的劍匣輕輕震動，彷彿有無數聲音在說：“公子，走。”
這一次，他要踏的不只是石階，是老黃沒走完的路，是李劍神沒圓的願，是自己心裡那團燒了多年的火。
風裡，似乎傳來老黃的笑聲，粗聲粗氣的，像在說：“公子，使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