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的雲霧總帶著股仙氣,順著石階往上漫,把青灰色的殿宇襯得像懸在半空的畫。徐鳳年勒住馬,望著半山腰的紫霄宮,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響,和記憶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還是這地方養人。”溫華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的草木香混著香火味,讓人心頭一靜,“當年在這兒蹭過齋飯,老道長做的素面,比城裡的葷菜還香。”
趙虎牽著馬,箭囊上的浪花刻痕被山霧打溼,顯得愈發清晰:“聽說王重樓道長仙逝後,武當就由洪洗象道長主事了?”
徐鳳年點頭,翻身下馬:“洪道長是王真人的師弟,性子淡,卻有大本事。”他想起當年王重樓將畢生大黃庭渡給他時的模樣,老人枯瘦的手按在他後背,那股暖流不僅是修為,更像份沉甸甸的囑託。
拾級而上,石階被來往的香客踩得發亮。路過一處轉角,看見幾個小道士在掃落葉,竹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見他們過來,小道士們停下手裡的活,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佩刀帶箭的訪客。
“請問洪洗象道長在嗎?”徐鳳年拱手問道。
一個圓臉小道士眨了眨眼:“師叔祖在煉丹房呢,不過他說今天誰也不見。”小道士忽然認出徐鳳年,眼睛一亮,“哦!你是當年那個……那個得了師祖大黃庭的施主!”
徐鳳年笑了笑:“正是。勞煩通報一聲,就說徐鳳年求見。”
小道士點點頭,一溜煙跑了。溫華湊到徐鳳年身邊,小聲說:“這洪道長真有那麼神?據說能騎鶴?”
“你見了就知道了。”徐鳳年望著紫霄宮的方向,雲霧裡隱約能看見三清殿的金頂,像顆藏在雲裡的星辰。
沒多久,小道士跑回來,氣喘吁吁地說:“師叔祖讓你們去煉丹房。”
煉丹房在紫霄宮西側,是間不起眼的青磚房,門口堆著些曬乾的藥草,散發著清苦的香氣。推開門,一股硫磺味撲面而來,洪洗象正坐在蒲團上,對著丹爐打坐,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用根木簪挽著,看著像個尋常道士。
“來了。”洪洗象睜開眼,目光落在徐鳳年身上,帶著點了然,“大黃庭在你體內流轉得不錯,比王師兄當年預料的還好。”
徐鳳年躬身行禮:“多謝師叔祖關心。此次前來,一是祭拜王真人,二是……想請師叔祖下山一趟。”
洪洗象起身,往丹爐裡添了塊木炭,火苗“騰”地竄了竄:“祭拜王師兄該去,下山就不必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為了我大姐。”徐鳳年說,“她在江南,身子一直不好,總唸叨著武當的雪。”徐脂虎嫁去江南後,多年未回,去年來信說時常咳血,夢裡總說想再看一眼武當的雪。
洪洗象添炭的手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雲霧,像是透過雲層看見了江南的煙雨:“我答應過她,不成天下第一,不下山。”
溫華忍不住插嘴:“您現在的本事,還不算天下第一?騎鶴的道長,我可只見過您一個!”
洪洗象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木鶴,遞到徐鳳年手裡:“把這個帶給她吧。就說……等我成了天下第一,就去江南,陪她看一場真正的雪。”
木鶴是用武當山的黃楊木刻的,翅膀上還刻著細小的雲紋,拿在手裡溫涼溫潤。徐鳳年握緊木鶴,忽然想起大姐當年在武當山,總纏著洪洗象,說要他騎鶴帶她看雲,那時洪洗象還是個總被欺負的小道士,只會紅著臉說“不成不成”。
“王真人的衣冠冢在後山?”徐鳳年收起木鶴。
“嗯,我帶你去。”洪洗象拿起牆角的掃帚,“順便掃掃落葉。”
後山的松柏長得筆直,王重樓的衣冠冢就在一片松林裡,墓碑很簡單,只刻著“武當王重樓”五個字,旁邊放著束乾枯的野菊,該是洪洗象常來換的。
徐鳳年放下帶來的祭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冰涼的石板,忽然想起當年王重樓渡他大黃庭時說的話:“這功夫不是讓你逞強,是讓你守著該守的人。”那時他不懂,如今握著木鶴,看著身邊的趙虎、溫華,忽然懂了。
洪洗象蹲在墓碑旁,用掃帚輕輕掃著落葉,動作慢而認真:“王師兄常說,大道在己,不在天。你能把大黃庭用到正途上,他該高興的。”
“我會的。”徐鳳年說。
離開煉丹房時,洪洗象忽然說:“你的劍,還差最後一層關竅。”他望著遠處的雲海,“武帝城的海,能幫你破了這關。”
徐鳳年回頭看他,雲霧繚繞中,洪洗象的身影漸漸模糊,像要融進這武當山的煙霞裡。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天下第一”,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是為了一句承諾,一份等待。
下山的路上,溫華拿著那個木鶴翻來覆去地看:“這洪道長也真是,騎鶴去江南多方便,非要等甚麼天下第一。”
趙虎嘆了口氣:“有些承諾,比性命還重。”他摸了摸箭囊上的“守”字,“就像咱們守著北涼,他守著這句話。”
徐鳳年握緊木鶴,指尖觸到翅膀上的雲紋,忽然覺得這小小的木鶴裡,藏著比天下第一更重的東西。他想起大姐信裡的話:“江南的雨總不停,不如武當的雪乾淨。”或許對徐脂虎來說,洪洗象的等待,就是她心裡最乾淨的那場雪。
走到山腳時,遇見幾個挑著藥簍的藥農,正往山上走。為首的老漢看見徐鳳年,笑著打招呼:“是徐將軍吧?上次你來,還幫我挑過藥簍呢!”
徐鳳年也笑了:“老伯身子還好?”
“好得很!”老漢拍著胸脯,“洪道長給的藥,靈著呢!”他指了指藥簍裡的草藥,“這是給紫霄宮送的,洪道長說煉丹用得著。”
看著藥農們的身影消失在雲霧裡,徐鳳年忽然覺得,武當山的仙氣,不在金頂,不在丹爐,在這些尋常的煙火裡——在小道士掃落葉的掃帚聲裡,在藥農挑藥的腳步聲裡,在洪洗象那句“不成天下第一不下山”的承諾里。
隊伍重新上路,往東南方向走,再行百里,就是去往江南的官道。徐鳳年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武當山,雲霧正從山腰升起,像給這座山系了條白絲帶。
“走吧,”他對溫華和趙虎說,“先去江南,把木鶴交給大姐,再轉道去武帝城。”
溫華眼睛一亮:“江南的酒聽說不錯!正好嚐嚐!”
趙虎拿出地圖:“從這兒到江南,得走七天水路,正好讓兄弟們歇歇腳。”
船行在運河上時,徐鳳年常坐在船頭,手裡摩挲著那個木鶴。水面倒映著兩岸的楊柳,像一幅流動的畫。他試著運轉大黃庭,內息比在武當山時更順暢,彷彿吸收了那山的沉穩,那雲的靈動。
“在想啥呢?”溫華遞過來一壺江南的米酒,酒液清冽,帶著點桂花的香。
徐鳳年接過酒壺,喝了一口:“在想洪道長說的關竅。”
“啥關竅?”
“他說我的劍,差最後一層。”徐鳳年望著遠處的水天相接處,“或許,真得到了武帝城,聽了那海浪聲,才能明白。”
趙虎站在船尾,正給射手們演示如何在顛簸中瞄準。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劍也好,人也好,總得經歷點啥,才能開竅。就像王三,斷了手指才琢磨出好手藝。”
徐鳳年笑了。是啊,王三的手藝是磨出來的,洪洗象的等待是熬出來的,他的劍,大概也得在風雨裡淬一淬,才能真正鋒利。
船過鎮江時,徐鳳年把木鶴交給了前來接船的徐家管事,再三叮囑一定要親手交到徐脂虎手裡。管事接過木鶴,看著上面的雲紋,眼裡泛起淚光:“大小姐見了這個,肯定高興。”
送走管事,隊伍換乘馬車,繼續往東海方向走。官道兩旁的稻田漸漸變成了鹽鹼地,空氣裡開始有了海的鹹腥味。
“快到了,”趙虎看著地圖,“過了這片灘塗,就能看見東海了。”
徐鳳年掀開馬車簾,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那裡,海與天連在一起,像幅沒幹透的畫。他知道,武帝城就在那片灰濛裡,像柄插在海邊的巨劍,等著他去拔起。
而他的劍,他的大黃庭,他心裡的那些牽掛與承諾,也終將在那片海前,迎來最後的淬鍊。就像洪洗象要等天下第一才下山,他也得等劈開心裡那道關,才能真正明白“一劍開天門”的真諦。
風裡的海腥味越來越濃,帶著股野性的勁,吹得馬車簾獵獵作響。徐鳳年握緊腰間的木馬牛,劍鞘上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像在回應著遠方的召喚。
快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