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那句話落下,總檯裡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可供大型艦艇通行的深水回流。
這幾個字,比剛才一號炮臺被打啞還要狠。
王大柱剛從外面衝回來,滿靴子黑泥,聽見這句直接愣在門口。
“啥玩意兒?”
“大型艦艇?”
“咱這破外港剛挨完炸,你跟我說能走大船?”
林曉沒理他,手指死死壓在草圖上。
“不是現在就能走。”
“是有條件。”
“潮位、水深、回流速度、缺口寬度,都要重新測。”
陳峰盯著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赤潮島外圈防波堤,原本是敵人最硬的盾。
潮汐重炮,是敵人最兇的矛。
結果現在,矛爆了。
盾也被自己的殉爆撕開了。
這要不是親眼看見,誰敢信?
陳峰拿起通話器。
“林曉。”
“放偵察機。”
林曉一怔。
“現在?”
外面紅霧還沒散乾淨。
赤潮島方向仍有殘餘高能反應。
偵察機一旦進霧,發動機、機身、飛行員,都可能被汙染。
陳峰聲音很冷。
“趁霧沒合。”
“趁缺口還熱。”
“我要看清楚它門口到底有多寬。”
林曉只停了一秒。
“明白。”
她轉身按下航空隊頻道。
“空偵一號,準備起飛。”
“攜帶高空照相機,短波回傳,航線走外灣北弧線,不準低空貪看。”
“目標,赤潮島塌陷防波堤缺口。”
“拍完就回來。”
頻道里傳來飛行員沙啞的聲音。
“空偵一號收到。”
“給我十分鐘。”
外港臨時跑道上,一架偵察機被從半塌的機棚裡拖出來。
機翼上全是灰。
尾翼還有一道被碎石砸出的凹痕。
機修兵掄著扳手,拿油布擦掉進氣口邊的黑紅泡沫。
飛行員戴上護目鏡,跳進座艙。
旁邊的地勤喊了一句。
“老趙,霧裡有毒!”
飛行員咧嘴一笑。
“怕毒還當甚麼偵察兵?”
“給老子推!”
螺旋槳轟然轉動。
跑道盡頭還有沒清完的碎木和斷纜。
裝甲營兩輛半履帶車剛剛把一臺燒焦的吊車拖開。
偵察機貼著火光衝了出去。
輪子碾過積水,濺起黑紅泥漿。
下一秒。
機頭抬起。
飛機搖搖晃晃地鑽進灰紅色晨霧裡。
總檯裡,所有人都盯著那條正在移動的訊號點。
王大柱忍不住搓手。
“能看見嗎?”
林曉戴著耳機,眼睛盯著接收屏。
“他還在爬升。”
“高度一千二。”
“風切變很亂。”
“紅霧殘留在兩千米以下。”
陳峰抬眼。
“讓他上三千。”
林曉立刻轉達。
“空偵一號,繼續爬升到三千米。”
“不要穿霧心。”
“從上面拍。”
空偵一號頻道里傳來喘息。
“收到。”
“發動機有點抖,問題不大。”
“前方看見赤潮島紅霧邊緣。”
“孃的……”
聲音忽然頓住。
林曉心口一緊。
“空偵一號,報告。”
幾秒後,飛行員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震驚。
“我看見了。”
“赤潮島外牆……塌了一大口。”
“不是缺口,是塌了一段。”
“像一口被掰開的黑鍋。”
總檯沒人笑。
因為他們都能想象那畫面。
敵人經營多年的外圈防禦,被碎星灣三輪重炮打到連骨帶肉一起崩。
這不是打臉。
這是把臉摁進地裡,還順手踩出一條路。
林曉低聲命令。
“拍照。”
“連續拍。”
“按一號膠捲全量使用。”
“重點拍缺口兩側、內側水紋、塌陷礁體、可見塢口。”
空偵一號立刻回。
“正在拍。”
咔嚓。
咔嚓。
咔嚓。
總檯的接收機開始吐出模糊照片。
第一張剛顯影,王大柱就把腦袋湊過來。
“這黑乎乎的啥?”
林曉一把把他推開。
“別擋光。”
照片上,赤潮島像一頭半沉在海里的怪物。
紅霧纏著島體。
外圈防波堤中段塌成一個巨大的豁口。
斷牆兩側還冒著暗紅煙柱。
塌落的混凝土、骨甲、金屬管線全砸進海里。
但最要命的是水。
缺口處的海水不是亂流。
而是形成了一條顏色更深的帶狀水路。
從外海捲入赤潮島內側。
又沿著島腹深處緩慢回吐。
像一條還在呼吸的海上喉管。
林曉的手指微微發緊。
“不是淺水。”
“這顏色不對。”
陳峰立刻道:“測深回波。”
林曉轉身喊道:“聲吶組,把外灣剛才的回波殘留調出來。”
“六號浮標損壞前的資料也接上。”
“潮汐組,把爆炸前後三小時潮位曲線拿來。”
“測繪組,把舊海圖殘頁全部鋪開。”
整個總檯瞬間動了。
一張張照片被夾上繩線。
一組組資料被釘在板上。
爆炸前的赤潮島外圈,是封死的。
防波堤、暗礁、骨甲層、潮窗門鎖,層層疊疊,把內側海域堵得像鐵桶。
可爆炸後的圖一疊上去,所有人都看傻了。
防波堤缺口剛好咬在原先兩條敵方潮窗航道之間。
這個位置,以前不是門。
是牆。
也是敵人最放心的防禦死角。
因為那裡外面有淺礁,裡面有反衝流,普通船撞進去就是碎骨頭。
可現在。
淺礁被炮擊震裂。
防波堤被殉爆掀翻。
內側反衝流又把碎礁帶往外推。
原本堵門的東西,竟然被硬生生衝成了一條新水道。
林曉把鉛筆往圖上一畫。
一條線,從碎星灣外灣,穿過剛被清開的暗礁區,直插赤潮島缺口。
她聲音發啞。
“潮汐資料對上了。”
“爆炸後,缺口處出現穩定回流。”
“高水位時,外海向內灌。”
“落潮前半段,內側回流減弱,不會形成強反推。”
許青川推門進來時,半邊衣服還在滴黑水。
他看了一眼圖,臉色瞬間變了。
“水深呢?”
林曉把回波圖拍上桌。
“缺口外沿平均八米到十二米。”
“內側深水帶十二米以上。”
“最窄處現在估計一百四十米。”
王大柱眼珠子都直了。
“一百四十米?”
“那S艇橫著進去都行啊!”
許青川沒笑。
他盯著最窄處,聲音很低。
“不止S艇。”
林曉抬頭,看向陳峰。
“如果兩側殘礁再清掉一部分。”
“高水位視窗。”
“吃水七米以內的艦艇,可以透過。”
總檯裡,所有人呼吸都停了半拍。
吃水七米以內。
這個範圍,已經不是魚雷艇和潛艇的世界了。
陳峰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說清楚。”
林曉深吸一口氣。
“驅逐艦肯定能進。”
“輕巡有風險,但可以試。”
“如果航道寬度能穩定到一百八十米以上,水深保持十米以上……”
她頓了頓,聲音明顯發緊。
“重巡級艦艇,在高水位視窗,可以突入赤潮島內側海域。”
王大柱愣了半天。
然後猛地爆了一句粗口。
“孃的!”
“赤潮島的大門真開了?”
沒人罵他。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跟他一樣炸。
赤潮島的內側海域,以前只能靠小艇偷摸、潛艇蹭邊、岸炮遠砸。
外圈防禦沒破,主力艦艇根本不可能進。
可現在。
敵人自己用潮汐重炮把碎星灣外口犁了。
陳峰又一輪反擊,把一號炮臺和防波堤打成連鎖殉爆。
兩邊加起來,竟然把原本封死的海上門鎖砸開了。
這不是戰果。
這是戰略地形被改寫了。
許青川忽然開口。
“我馬上組織搶修。”
“外塢缺口、內港纜樁、吊機、彈藥線優先恢復。”
“如果要利用這條航道,港口必須先恢復出擊能力。”
陳峰抬手打斷。
“不。”
許青川一愣。
“不修?”
陳峰看著海圖。
“停一部分搶修。”
這句話一出,連林曉都抬頭看他。
外港還在漏水。
西側還在冒毒煙。
這個時候停搶修?
王大柱差點跳起來。
“連長,外面還爛著呢!”
“萬一赤潮島再來一輪……”
陳峰冷冷掃了他一眼。
“它一號炮臺廢了。”
“短時間打不出剛才那種炮擊。”
“現在最值錢的,不是把牆補回原樣。”
他指向赤潮島缺口。
“是把敵人剛炸出來的缺口驗收出來。”
驗收?
總檯裡一群人臉色古怪。
這詞聽著不像打仗。
倒像工地收房。
可從陳峰嘴裡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許青川反應最快。
“你要我測可利用時間?”
陳峰點頭。
“潮位視窗。”
“回流速度。”
“最窄寬度。”
“兩側礁體穩定性。”
“能進甚麼船。”
“進幾艘。”
“進了以後能不能轉向、能不能展開、能不能退出來。”
他說一句,許青川眼睛就亮一分。
“明白。”
“我抽工程測繪隊、潛水隊、拖船隊過去。”
“主搶修保住核心,其餘力量轉航道測算。”
陳峰補了一句。
“不要三天後給我答案。”
“天黑前給我第一版。”
許青川嘴角抽了一下。
“司令,你是真會壓人。”
陳峰淡淡道:“赤潮島不會等我們慢慢量。”
許青川咬牙。
“天黑前。”
“我給你第一版。”
他轉身就走,邊走邊在頻道里吼。
“工程一隊停西側棚屋搶修!”
“測繪器材全部搬到外灣!”
“拖船隊別他孃的裝死,能喘氣的都給我出港!”
“潛水員換防化服,去缺口外沿放測深繩!”
王大柱聽得一愣一愣。
“咱不修港,去給敵人的缺口做驗收?”
陳峰看他。
“有問題?”
王大柱咧嘴。
“沒問題。”
“就是太損了。”
“鬼子要是知道他們自己炸了半夜,最後咱拿來驗收進攻通道,估計得氣活。”
陳峰沒笑。
他拿起通話器,切到岸炮陣地。
“王根生。”
頻道里立刻傳來王根生粗啞的嗓音。
“在!”
“炮膛還熱著呢!”
“要補第四輪?”
陳峰道:“不用打炮臺。”
王根生有點失望。
“那打啥?”
陳峰盯著照片上缺口兩側殘餘礁體。
“打缺口兩邊。”
“左側殘礁,右側斷牆根。”
“各補兩輪。”
總檯瞬間安靜。
林曉都怔了一下。
“連長,你這是……”
陳峰聲音平靜得離譜。
“天然航道太毛糙。”
“給它修得順眼一點。”
王大柱嘴巴張成了圓。
幾秒後,他猛地捂住肚子笑出聲。
“哈哈哈哈!”
“王根生,聽見沒?”
“你炮兵現在改工兵了!”
“給赤潮島缺口精裝修!”
王根生那邊先是沉默。
隨後爆出一陣狂笑。
“孃的!”
“這個活老子愛幹!”
“全炮組聽令!”
“司令讓咱們修航道!”
“203不打人了,打礁!”
“把那兩顆礙眼的牙給老子敲掉!”
炮陣上,炮手們拖著疲憊身體再次撲回崗位。
有人耳朵還塞著血棉。
有人手掌水泡已經磨破。
可聽說要給赤潮島缺口“修順眼”,一個個笑得像土匪進了金庫。
林曉迅速計算射表。
“目標不是炮臺核心,危險小很多。”
“但紅霧殘餘會干擾落點。”
“建議小劑量修正射。”
陳峰點頭。
“打準。”
“別把航道堵了。”
王根生立刻回。
“放心!”
“老子拆牆有經驗。”
“該碎的碎,不該塌的不亂塌!”
王大柱小聲嘀咕。
“這話聽著真不像正經炮兵。”
陳峰瞥了他一眼。
“你去外面盯清障。”
王大柱立刻收笑。
“是!”
幾分鐘後。
碎星灣新炮陣再次噴出火光。
這一次沒有之前的天崩地裂。
十二門203毫米岸炮分組開火。
炮彈越過殘霧,精準落在赤潮島缺口兩側。
轟!
左側半截黑礁被炸得向外崩碎。
海水瞬間捲走碎塊。
轟轟!
右側斷牆根再次塌落,露出下面更深的水線。
林曉盯著回波,眼睛越來越亮。
“左側殘礁下降。”
“水面障礙減少。”
“右側斷牆根坍塌後沒有堵塞主流。”
“反而擴大了內卷水帶。”
第二輪補炮落下。
缺口兩側徹底被削平一圈。
那條深色水道在照片和回波圖上變得更直。
更寬。
更像一條被炮彈親手刻出來的海上通道。
王根生在頻道里得意得不行。
“司令,驗收一下?”
陳峰看向林曉。
林曉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最新炮後回波、潮汐曲線、水深測算、爆炸前地形、爆炸後照片全部疊在一起。
螢幕上,赤潮島外圈原本封死的區域,被一條藍黑色通道貫穿。
她的呼吸明顯急了。
“缺口寬度擴大到一百九十米至二百二十米之間。”
“外沿碎礁基本清除。”
“內側深水回流穩定。”
“高水位視窗預計持續四十二分鐘。”
“安全透過視窗二十六分鐘。”
許青川的聲音也插進來。
“工程測繪隊回報一致。”
“缺口兩側殘礁震動後未繼續塌入主航道。”
“可以佈設臨時浮標。”
“如果用拖船提前引導,艦艇透過機率很高。”
林曉緩緩抬頭,看向陳峰。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可能”“也許”。
“連長。”
“這條航道能進重巡。”
總檯安靜了一瞬。
王根生那邊都沒笑了。
王大柱剛從門口探頭回來,聽見這句,整個人呆住。
“重巡?”
他指了指外面那片被炸爛的港口,又指了指自己。
“可咱們哪來的重巡?”
沒人回答。
陳峰也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系統介面。
【戰爭商城·海軍科技欄】
原本灰暗的一片,此刻悄然亮起了新的分頁。
【主力巡洋艦】
頁面中央,一艘鋼鐵鉅艦的剪影緩緩浮現。
長艦艏。
厚裝甲。
多聯裝主炮塔。
龐大的艦體像一頭即將從深海抬頭的巨獸。
系統提示音,在陳峰耳邊輕輕響起。
【檢測到穩定重型艦艇航道。】
【檢測到軍港基礎條件滿足。】
【主力巡洋艦兌換許可權已解鎖。】
陳峰的目光,落在那艘巡洋艦剪影上。
嘴角,慢慢壓出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