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
陳峰的聲音壓得很低。
“給我把它摳出來。”
總排程室裡全是電流雜音。
螢幕上的紅點像喝醉了一樣亂跳。
東南方向的海霧厚得像一堵牆。
雷達掃過去,全是雪花。
聲吶聽過去,全是低頻轟鳴。
王大柱急得直搓手。
“這還咋打?”
“炮都頂臉上了,結果敵人縮霧裡當王八。”
陳峰沒看他。
“王八也得喘氣。”
林曉抬起頭。
她臉上有灰,眼底全是血絲。
“它剛才打了五輪。”
“每一輪炮彈落點、入射角、爆炸延遲、潮汐回抽時間,我這裡都有記錄。”
王大柱一愣。
“你想反推?”
林曉沒答。
她直接一把扯過旁邊通訊兵的耳機。
“全港觀測節點接入總檯。”
“雷達一號,把殘餘回波給我。”
“聲吶二號,低頻原始資料別濾。”
“外灣哨位,報所有落水點。”
“高炮陣地,剛才擾偏彈道記錄上傳。”
“岸炮舊陣地,把炮彈入水水柱高度給我。”
頻道里一陣亂。
有人咳嗽。
有人喘氣。
還有人那邊炮火聲沒停。
林曉猛地拍桌。
“別廢話!”
“只報資料!”
“方位、時間、角度、誤差!”
“多一個字我切你頻道!”
總檯瞬間安靜了。
下一秒。
一串串資料開始往主螢幕上滾。
“外灣一號哨,第一輪第三發,落點北偏二百六,入水角六十七。”
“高炮二組,擾偏目標九號,彈體末段有二次修正。”
“聲吶三號,主炮發射前七秒,東南深水區出現低頻脈衝。”
“雷達四號,紅霧內有短暫熱源閃爍,持續零點八秒。”
林曉手指敲得像下雨。
鍵盤都快被她砸碎。
王大柱看得頭皮發麻。
“她這是把全港當一臺腦子使?”
許青川扶著牆走進來,身上還在滴黑水。
“不是當。”
“她本來就在幹這個。”
陳峰盯著螢幕。
“誤差多少?”
林曉沒抬頭。
“現在別問。”
“問就是罵我。”
王大柱嘴角一抽。
“行,姑奶奶你算。”
螢幕上,原本亂跳的紅點被一層層拉開。
第一層是炮彈落點。
第二層是水柱高度。
第三層是彈體入射角。
第四層是電磁脈衝出現時間。
第五層是潮水異常回抽方向。
密密麻麻的線條交錯在一起。
看著就讓人眼暈。
陳峰卻看明白了。
赤潮島的霧能遮住炮臺。
能騙雷達。
能壓聲吶。
但它遮不住已經打出來的炮彈。
炮彈不會撒謊。
落哪兒,從哪兒來,速度多少,角度多少。
全都會留下痕跡。
林曉要抓的,就是這點痕跡。
王根生在新炮陣頻道里吼。
“總檯!”
“203炮組全員待發!”
“炮彈已經入膛!”
“再拖下去炮管溫差要變!”
林曉冷聲回了一句。
“閉嘴等。”
王根生被噎了一下。
“……行。”
“你快點。”
王大柱嘿嘿一笑。
“老王也有被訓的時候。”
王根生在頻道里罵。
“你少放屁!”
“有本事你來算!”
王大柱立刻閉嘴。
他最怕這個。
讓他衝鋒可以。
讓他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比挨炮還難受。
總檯頭頂的燈忽明忽暗。
外面又一陣遠雷般的悶響傳來。
林曉猛地抬頭。
“赤潮島第六輪蓄能還在繼續。”
“它在拖時間。”
陳峰冷笑。
“它怕了。”
林曉點頭。
“對。”
“它知道我們有203炮。”
“所以紅霧加厚,電磁遮蔽翻倍。”
“常規雷達穿不進去。”
“主動聲吶一開,反而會暴露我們。”
王大柱急道:“那咋辦?”
林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被動抓。”
“它開炮前,潮汐炮臺要抽水蓄能。”
“抽水就有低頻。”
“炮管充能就有熱源。”
“彈體出膛就有電磁尾跡。”
“霧能擋眼睛,擋不了它自己喘氣。”
陳峰眼神一動。
“需要甚麼?”
林曉伸手。
“所有節點許可權。”
陳峰直接道:“給。”
許青川馬上抓起通話器。
“全港聽令。”
“從現在起,港務、岸炮、高炮、聲吶、雷達、觀測哨,全部接受林曉總檯統一排程。”
“誰敢搶頻道,按戰場抗命處置。”
頻道里一片回應。
“收到!”
“明白!”
“總檯接管!”
林曉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按下總控鍵。
“雷達一號二號,降低功率,只掃東南扇區邊緣。”
“不要穿霧。”
“擦邊掃。”
“聲吶組,關閉主動脈衝,只收低頻。”
“外灣哨位,盯海面回抽,不盯天。”
“高炮陣地,把所有擾偏彈片軌跡上傳。”
“醫療頻道讓出一條備用線。”
“現在!”
總排程室像忽然換了心跳。
雜亂的聲音被一條條切掉。
螢幕上的雪花開始減少。
不是霧散了。
而是林曉把沒用的噪聲全剃掉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主屏。
手指不停。
“第一輪,彈道反推。”
“第二輪,落點修正。”
“第三輪,水柱高度倒算彈重。”
“第四輪,電磁尾跡校準炮口方向。”
“第五輪,潮汐回抽確定蓄能口。”
她每說一句,螢幕上就少一片亂線。
王大柱張著嘴。
“這也能算?”
許青川低聲道:“能。”
“只要資料夠多。”
王大柱看他。
“那你會?”
許青川很坦白。
“不會。”
王大柱:“……”
陳峰嘴角微微一扯。
林曉忽然喊道:“聲吶三號,剛才那個低頻再放一遍!”
聲吶兵立刻回:“三號收到!”
耳機裡傳來一聲極低的“咚”。
像海底有人用巨錘敲了一下鐵門。
林曉閉上眼。
“不是自然潮。”
“太規整了。”
她睜眼。
“聲吶四號,疊加。”
又一聲“咚”。
兩道低頻波紋疊在螢幕上。
偏了一點。
林曉手指一滑。
“不是同一個炮口。”
“這是炮臺群。”
王大柱眼睛一亮。
“能找到幾個?”
林曉沒理他。
“別吵。”
王大柱立刻閉嘴。
陳峰盯著螢幕上的波紋。
它們從紅霧深處擴散出來,被海溝、暗流、礁帶折了一次又一次。
普通人看,只是一團亂麻。
林曉卻在裡面拎出了一條線。
然後又拎出第二條。
第三條。
第四條。
她額頭上的汗往下滴。
汗水混著灰,在臉上劃出一道黑痕。
“這霧不只是遮蔽。”
“它在造假回波。”
林曉咬牙。
“赤潮島在故意給我們塞假座標。”
王根生怒了。
“狗日的還挺陰。”
林曉冷笑。
“可惜假得太整齊。”
“真炮臺開炮有誤差。”
“機械喘氣也有誤差。”
“假的反而太乾淨。”
她手指一敲。
螢幕上十幾個亮點被她直接劃掉。
“這些全是假源。”
“不要。”
王大柱看得心臟都提起來了。
“姑奶奶,你確定?”
林曉抬頭看他一眼。
“你要是不信,你去按假座標打。”
王大柱立刻擺手。
“信。”
“我特別信。”
陳峰忽然開口。
“赤潮島真正的一號炮臺,不會在最裡面。”
林曉動作一頓。
“你說。”
陳峰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紅霧外緣。
“它剛才第一輪是校射。”
“第二輪打防波堤。”
“第三輪壓油庫。”
“第四輪砸外塢。”
“第五輪針對新炮陣外圍。”
“它一直在調整。”
“說明一號炮臺有視野修正能力。”
許青川接上。
“那它不能藏太深。”
“藏太深,霧層和潮汐折射會讓誤差變大。”
陳峰點頭。
“它要打準碎星灣,就必須靠近紅霧前緣。”
“還要接潮汐能量主幹。”
林曉眼睛一下亮了。
“前緣。”
“主幹。”
“低頻最大重合區。”
她猛地把幾組資料重新疊加。
螢幕上的紅霧扇區被切成幾十塊。
一塊塊變灰。
一塊塊消失。
最後只剩下東南方向一片弧形海域。
王大柱屏住呼吸。
“出來了?”
林曉沒說話。
她繼續敲。
“還差一層。”
陳峰皺眉。
“差甚麼?”
“彈道落水反震。”
林曉抬手指向外灣。
“它的炮彈不是普通炮彈。”
“末段有潮汐牽引。”
“落水之後,海面回抽方向會反咬炮口。”
“就像打一拳,水也會記住拳頭從哪兒來。”
王大柱聽得一愣一愣。
“水還記仇?”
林曉手沒停。
“海會。”
陳峰差點笑出聲。
這回答,夠硬。
林曉立刻接入外灣潮汐浮標。
螢幕上又跳出一堆起伏曲線。
大部分浮標已經被炸壞。
剩下的幾個訊號斷斷續續。
“浮標二號沒了。”
“三號半殘。”
“四號資料漂移。”
“六號還能用。”
林曉咬牙。
“六號,給我撐住。”
通訊兵小聲道:“主任,六號浮標在外灣火區,訊號隨時斷。”
林曉眼睛不眨。
“那就讓它斷之前幹活。”
她手指按下。
六號浮標最後一段潮汐回抽曲線被拉進主屏。
一道很淺的反向波紋出現。
林曉盯著它。
整個總檯都沒人說話。
外面的火在燒。
遠處的炮聲在悶響。
新炮陣十二門203毫米岸炮還抬著炮口等命令。
所有人都在等這個女人把海霧剝開。
一秒。
兩秒。
三秒。
林曉忽然抬手。
“找到了。”
王大柱猛地湊上去。
“哪兒?”
螢幕上的弧形扇區突然收縮。
從幾公里。
縮到兩公里。
再縮到一千米。
最後,一塊猩紅扇區被死死釘在海圖上。
林曉的聲音都有點啞。
“東南紅霧前緣。”
“潮汐主幹北側。”
“深水礁脊後方。”
“高能脈衝源與第五輪彈道反推重合。”
她一把抓起通話器。
“座標確認!”
“方位么拐洞!”
“距離三萬五!”
“目標,赤潮島一號潮汐炮臺扇區!”
總檯瞬間炸了。
“鎖住了!”
“真鎖住了!”
“他孃的,看見它了!”
王根生在新炮陣那邊直接吼破音。
“總檯!”
“再報一遍!”
林曉幾乎是吼回去。
“方位么拐洞!”
“距離三萬五!”
“扇區寬度八百!”
“目標潮汐炮臺一號!”
“別打偏!”
王根生大笑。
“八百米?”
“夠了!”
“203炮不是繡花針!”
王大柱拳頭砸在桌上。
“漂亮!”
“林曉,牛!”
林曉沒空理他。
她盯著螢幕,快速修正。
“別高興。”
“紅霧還在動。”
“潮流每三十秒偏移一次。”
“炮組必須聽我實時修正。”
陳峰立刻道:“接火控。”
林曉按下總控。
“十二門203,接入總檯統一火控。”
“所有炮位不準自由修正。”
“炮口隨總檯指令微調。”
“王根生,你只管讓炮穩住。”
王根生回得乾脆。
“明白!”
“炮穩,人也穩!”
後方炮陣裡。
十二門203毫米岸炮緩緩轉動。
沉重炮身發出低沉的機械聲。
炮兵們趴在泥水裡,眼睛盯著指示盤。
“左修正零點三。”
“仰角加一。”
“七號炮延遲零點二秒。”
“九號炮風偏補償取消。”
林曉的命令一條條落下。
剛才還像瞎子一樣的炮陣,忽然有了眼睛。
那片紅霧不再是霧。
在主螢幕上,它被拆成了潮流、熱源、脈衝、彈道和假回波。
赤潮島引以為傲的隱蔽優勢,被一層層剝掉。
像一隻縮排殼裡的怪物,被人硬拿鐵鉤拽住脖子。
陳峰看著那塊猩紅扇區,眼神冷得嚇人。
“林曉。”
“能鎖多久?”
林曉聲音沙啞。
“只要它還在蓄能。”
“只要它還想開第六輪。”
“我就能咬住它。”
她頓了一下。
“除非它現在停炮。”
王大柱冷笑。
“停炮?”
“那不就說明它慫了?”
陳峰淡淡道:“它不會停。”
“它已經把拳頭舉起來了。”
“現在停,它自己也難受。”
林曉點頭。
“對。”
“第六輪潮汐能量已經上升到七成。”
“它不打,也得洩能。”
“炮臺扇區跑不了。”
許青川扶著桌角,低聲說:“這就是視窗。”
陳峰沒說話。
他看向新炮陣回傳畫面。
十二門203毫米重炮一字排開。
炮口高昂。
炮身還沾著泥。
防爆牆只拼了七成。
彈藥兵的手還在發抖。
但擊發燈已經全部亮起。
王根生站在一號炮旁邊,半張臉被火光照紅。
“司令。”
“203炮組請求射擊。”
王大柱也看向陳峰。
“司令。”
“它砸了咱們半夜。”
“該還了吧?”
陳峰盯著螢幕上的猩紅扇區。
那塊紅色已經不再漂移。
林曉用全港觀測節點、雷達殘波、聲吶低頻、落點彈道、潮汐回抽,硬生生把它釘死在了圖上。
科技破霧。
資料剝皮。
敵人藏在魔改紅霧裡。
可它打出來的每一發炮彈,都成了指向自己腦門的路標。
陳峰緩緩拿起通話器。
沒有立刻下令開火。
他只說了一句。
“全體炮組。”
“鎖定一號炮臺扇區。”
王根生吼道:“一號炮鎖定!”
“二號炮鎖定!”
“三號炮鎖定!”
“四號炮鎖定!”
“十二門203,全炮鎖定!”
林曉最後一次敲下確認鍵。
螢幕中央,猩紅座標被粗黑十字死死壓住。
“目標鎖死。”
“赤潮島一號潮汐炮臺扇區,無法脫離。”
總排程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外面火海還在燒。
紅霧還在滾。
赤潮島第六輪蓄能的暗紅光,正在霧中一點點亮起。
陳峰抬眼看向東南。
嘴角冷得像刀。
“好。”
“現在,它在準星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