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第一枚主炮級炮彈砸進外港水道。
海面像被一拳打穿。
百米水柱沖天而起,黑水裡夾著碎石、鋼板和暗紅色的黏液,狠狠拍向兩側碼頭。
總排程室的玻璃全炸了。
碎片噼裡啪啦砸在牆上。
王大柱一把把林曉按到桌下,自己後背被碎玻璃劃出一條血口子。
“孃的!”
“這哪是炮彈?”
“這是拿山往下砸!”
陳峰半跪在地,手還死死按著通話器。
他耳朵裡全是嗡鳴。
可他沒鬆手。
“各單位報損!”
“活著的,立刻回話!”
滋滋電流聲先響。
然後是王根生嘶啞的吼聲。
“高炮一號陣地還在!”
“二號陣地炮管過熱!”
“三號陣地被衝擊波掀翻半個沙袋牆!”
“人沒死!”
陳峰立刻道:“繼續擾偏!”
“別管準不準!”
“把天上那些狗東西給我往外推!”
王根生吼得嗓子都破了。
“聽見沒有?”
“裝彈!”
“繼續打!”
高炮陣地再次噴出火舌。
炮管紅得像烙鐵。
炮手們臉上全是灰,手卻沒停。
第二枚主炮彈緊跟著落下。
這一次,它砸在西側舊倉區。
轟!
一排舊倉庫當場被掀成碎片。
木樑、瓦片、鐵門像紙一樣飛上天。
倉區裡堆放的廢油桶被衝擊波捲起,連環撞在一起,砰砰炸出一串火球。
“西倉著火!”
“西倉著火!”
“火勢向彈藥轉運線外側蔓延!”
許青川的聲音插進來,喘得很重。
“消防隊不要進!”
“先切斷轉運線!”
“沙袋封溝!”
“別讓火往彈藥站爬!”
陳峰聽到“彈藥站”三個字,眼神一沉。
西側彈藥轉運站。
那地方是昨晚實彈訓練和外海作戰後臨時堆轉的補給點。
雖然主彈藥庫已經封閉,但那裡還有不少待分揀的炮彈和魚雷部件。
麻煩大了。
“許青川!”
陳峰抓起另一部電話。
“轉運站還有多少東西?”
許青川那邊全是風聲和爆炸聲。
“152炮彈三百箱!”
“高炮彈藥七百箱!”
“魚雷戰鬥部六枚!”
“已經封了一半!”
王大柱臉色一白。
“六枚魚雷戰鬥部?”
“那玩意兒要炸,西港得沒半邊!”
陳峰咬牙。
“許青川,能不能轉移?”
許青川沒有猶豫。
“來不及!”
“只能隔離!”
陳峰立刻下令。
“裝甲營!”
“把西側道路全部封死!”
“非必要人員撤出三百米!”
“消防隊只守邊界,不準衝進火場逞英雄!”
王大柱急了。
“司令,那彈藥呢?”
陳峰冷聲道:“命比彈藥貴!”
“彈藥沒了還能買!”
“人沒了誰給我打赤潮島?”
話音剛落,第三枚主炮彈被高炮擾偏,擦著船塢外牆砸進淺灘。
轟!
巨浪橫掃船塢。
剛剛擴建好的龍門吊劇烈搖晃。
一臺吊機的副臂當場折斷,砸在空地上,砰地砸出一片火星。
船塢內,幾名工兵被氣浪掀翻。
老郭抱著賬本從泥水裡爬起來,張嘴就罵。
“別管我!”
“看船塢!”
“龍門吊二號斷臂!”
“潛艇泊位沒塌!”
周海山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潛艇隊全艇壓載穩定!”
“一號艇輕微碰撞!”
“三號艇艙內進水兩處,已堵!”
“還能戰備!”
陳峰迴道:“艇員不許出艙!”
“等炮擊間隙再修!”
周海山沉聲道:“明白。”
天空尖嘯沒有停。
第四枚。
第五枚。
第六枚。
像一排燒紅的鋼柱,接連砸向碎星灣。
高炮火線瘋狂交織。
有一枚被打得偏離主港,落進外灣。
有一枚砸中防波堤外側。
整段防波堤被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海水倒灌進外港,渾濁黑浪卷著紅色泡沫往裡衝。
哨兵在觀察坑裡吼。
“防波堤開口!”
“海水帶紅沫!”
“有刺鼻味!”
林曉猛地抬頭。
“毒霧!”
陳峰心裡一緊。
“所有單位戴防毒面具!”
“重複,立刻戴防毒面具!”
“洗消預案啟動!”
廣播一遍遍炸響。
港區裡還沒被震懵的人立刻翻出防毒面具。
有的面罩掉在泥水裡,戰士抓起來在衣服上一抹就往臉上扣。
西側火場旁,一個年輕搬運兵手忙腳亂,怎麼都扣不上濾罐。
旁邊老兵一巴掌拍過去。
“別喘大氣!”
“鼻子閉上!”
“我給你擰!”
暗紅色霧氣從爆炸水柱和碎裂彈體裡冒出來。
它不是普通煙。
貼地滾。
順著碼頭縫隙往掩體門口鑽。
聞一下,喉嚨就像被刀刮。
一個防化兵剛衝出掩體,立刻大喊。
“鹼灰!”
“噴鹼灰!”
“水龍頭接上!”
“別讓紅霧進地下口!”
防化兵們揹著噴灑罐衝出去。
白色鹼灰像雪一樣撒向地面。
紅霧碰到鹼灰,滋滋冒泡。
味道更衝。
王大柱看得眼皮直跳。
“狗日的,還真往炮彈裡塞毒?”
林曉聲音發冷。
“不是單純毒氣。”
“有生化汙染物。”
“紅霧擴散速度異常。”
“它在借爆炸熱流鋪開。”
陳峰罵了一句。
“赤潮島這幫畜生。”
他按下通話器。
“醫護隊!”
“地下掩體入口設洗消點!”
“所有從外面撤回的人,先沖洗,後進洞!”
“誰敢帶汙染進人群,我斃誰!”
醫護隊立刻響應。
“明白!”
“洗消點已開!”
第七枚主炮彈在空中被打掉外殼,彈體分裂成三段。
其中兩段落進外港水面。
最後一段卻拖著暗紅火光,直奔西側彈藥轉運站。
林曉臉色大變。
“西側!”
“彈著點西側轉運站!”
陳峰瞳孔一縮。
“高炮轉火!”
“打它!”
王根生嘶吼。
“來不及了!”
“所有人趴下!”
許青川那邊的電話裡,突然傳來他急促的聲音。
“西轉運站全員撤出沒有?”
“報數!”
“報數!”
一個工兵哭喊。
“還有兩個人在裡面推雷頭箱!”
許青川怒吼。
“回來!”
“不要箱子!”
“回來!”
回答他的,是高空壓下來的尖嘯。
陳峰猛地閉了一下眼。
轟——!
第七枚炮彈精準砸進西側彈藥轉運站。
天地在這一刻像停了半秒。
下一瞬。
爆炸撕開整個西港。
第一團火球從轉運棚裡炸起。
緊接著,堆疊的高炮彈藥被引爆。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小爆炸像成千上萬掛鞭炮同時炸開。
但這不是鞭炮。
每一下都能把人撕碎。
152炮彈箱被火焰吞沒。
幾秒後,第二輪更大的殉爆來了。
轟!
火柱衝上幾十米。
黑煙卷著暗紅毒霧,瞬間把半個西港吞進去。
總排程室的窗框被衝擊波整個扯飛。
王大柱抱著桌腿,硬生生被推得滑出半米。
“西港沒了!”
“操!”
“西港要沒了!”
陳峰被氣浪壓得胸口發悶。
他咳出一口灰,第一時間抓起通話器。
“許青川!”
“回話!”
“許青川!”
電流聲裡沒有回答。
只有噼啪燃燒和遠處人的慘叫。
陳峰眼神一下沉到底。
“許青川!”
“聽見說話!”
兩秒後,電話裡終於傳來一陣劇烈咳嗽。
“咳……我沒死。”
許青川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西側轉運站……殉爆。”
“主爆點已形成火海。”
“外側隔離溝有效。”
“彈藥主庫沒被引爆。”
陳峰心裡繃著的那根線這才沒斷。
“你人在哪?”
許青川喘了口氣。
“防火牆後面。”
“耳朵有點聽不見。”
“問題不大。”
王大柱急道:“狗屁問題不大!”
“你他娘先撤!”
許青川像沒聽見。
“司令,西港火勢壓不住。”
“毒霧和黑煙混在一起。”
“再讓人進去就是送死。”
陳峰立刻道:“不用壓主火!”
“守住彈藥主庫、油庫、船塢三條線!”
“放棄西轉運區!”
許青川停了一瞬。
“明白。”
“放棄西轉運區。”
這句話落下,頻道里一片沉默。
那是碎星灣第一次在自己的港內,親口承認有一片區域守不住。
王大柱拳頭攥得咯吱響。
“司令……”
陳峰看了他一眼。
“別廢話。”
“還沒結束。”
第八枚和第九枚主炮彈接連落下。
一枚砸在外港廢船區,舊船殘骸被炸成滿天碎鐵。
另一枚落在軍港外側道路,裝甲營封鎖點被掀翻兩輛卡車。
王大柱的裝甲兵在煙裡吼。
“一號車翻了!”
“駕駛員卡住!”
“拖車!”
“快拖車!”
王大柱剛要衝出去,陳峰一把拽住他。
“你幹甚麼?”
“我去救人!”
“你去添亂?”
陳峰眼神冷得嚇人。
“你是裝甲營主官。”
“你的活是穩住全線。”
“不是自己衝出去當消防兵。”
王大柱牙都快咬碎。
他抓起通話器,吼得像猛獸。
“裝甲營聽令!”
“二排拖車救人!”
“三排封住東路!”
“誰敢亂跑,老子親手斃了他!”
第十枚主炮彈被高炮打偏,砸進遠離港區的山坡。
山坡當場被削掉一截。
泥石滾落,堵住一條通往民工掩體的側路。
李虎的聲音終於從警備頻道里傳來。
“特戰排已到東側掩體。”
“側路被堵。”
“民工三百多人困在裡面,但掩體完整。”
陳峰立刻道:“不要急挖。”
“先測毒。”
“確認通風口沒汙染。”
李虎道:“明白。”
“有小股紅霧往那邊飄,我先封通風口。”
陳峰沉聲道:“穩住他們。”
李虎低低一笑。
“放心。”
“誰敢鬧,我槍托伺候。”
第十一枚主炮彈落在外灣水面。
爆炸沒有立刻起火。
而是炸出一大團暗紅色泡沫。
那些泡沫被海浪推向港內,黏在碼頭石壁上,像活物一樣緩緩鼓動。
林曉看得頭皮發麻。
“汙染泡沫進入外灣!”
“防化組,別碰!”
“不要用普通水衝!”
陳峰道:“用鹼灰和沙土封!”
“所有下風口封閉!”
防化兵們咬著牙往外推沙袋。
一個人腳下一滑,差點踩進紅泡沫裡。
旁邊戰友撲過去,一把將他拖回。
“找死啊!”
“那玩意兒鞋底都能燒穿!”
最後一枚主炮彈沒有被完全擾偏。
它砸在船塢區外側。
轟!
船塢牆體猛地一震。
剛修好的外牆裂開數道長縫。
一間機修棚直接塌了。
裡面傳來悶叫。
“有人壓住了!”
“擔架!”
“快!”
老郭帶人衝過去,剛跑兩步又被毒煙逼回來。
他急得眼睛通紅。
“面具!”
“給我面具!”
“人還在裡面!”
陳峰立刻下令。
“醫護防化小組進!”
“普通工人後撤!”
“救人只救活人,不準硬搶裝置!”
老郭在頻道里罵。
“裝置算個屁!”
“老子救的是修船的人!”
陳峰沒罵他。
“那就帶面具去。”
炮擊的第一輪主炮齊射終於過去。
可碎星灣已經完全變了樣。
外港水面燃著油火。
西側轉運區成了一片連天火海。
暗紅毒霧貼地亂滾。
防波堤缺了一個口子,黑水夾著紅泡沫一浪一浪灌進來。
船塢外牆裂開。
油庫外側管線冒煙。
幾處高炮陣地沙袋翻倒,炮手們滿臉血灰,卻還死死抓著炮閂。
總檯裡沒人說話。
只有警報聲、火焰聲、傷員喊聲和電臺滋滋聲混在一起。
林曉擦了一把臉上的血。
她的額頭被碎玻璃劃開了。
血順著眉骨往下流,她也不管。
“雷達顯示,後續彈道還在生成。”
“赤潮島沒有停。”
王大柱聲音啞了。
“還來?”
“它打上癮了?”
林曉盯著螢幕。
“潮汐能量下降後又開始回升。”
“它的重炮需要蓄能。”
“間隔可能在四到六分鐘。”
陳峰眼神一動。
“也就是說,不是無限連發。”
林曉點頭。
“對。”
“但每一輪都夠要命。”
許青川插進頻道。
“司令,洗消預案已啟動。”
“鹼灰庫存正在快速消耗。”
“西港放棄區火勢不可控。”
“彈藥主庫暫時安全。”
“油庫主罐安全。”
“船塢可保,但不能再挨直擊。”
陳峰道:“人員傷亡?”
頻道里沉默了一下。
許青川聲音更低。
“還在統計。”
“西轉運站兩名工兵沒撤出來。”
“外港哨位重傷三人。”
“裝甲營輕重傷不明。”
“機修棚有人被壓。”
每一句都像鐵釘。
王大柱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赤潮島!”
“老子不把它炮管掰下來,老子跟它姓!”
陳峰沒有吼。
越到這種時候,他越冷。
“罵沒用。”
“林曉,標出每一枚彈著點。”
“我要反推它的炮群分佈。”
林曉立刻坐回臺前。
“明白。”
陳峰轉頭。
“王大柱,裝甲營別救火。”
“守通道。”
“防止二次爆炸把人流衝散。”
王大柱咬牙。
“是。”
“李虎。”
“在。”
“警備隊接管地下掩體秩序。”
“有人中毒、恐慌、亂跑,直接按住。”
李虎道:“明白。”
“周海山。”
“潛艇隊繼續封艙。”
“如果泊位水壓繼續異常,準備應急脫泊,但沒我命令不準出港。”
周海山沉聲道:“是。”
“劉滿倉。”
“在!”
“S艇隊加固纜樁。”
“輕艇受不住就拖進內側水道。”
“別硬扛外港浪。”
劉滿倉罵罵咧咧道:“明白。”
陳峰最後接通王根生。
“高炮還能打嗎?”
王根生那邊傳來炮彈上膛的聲音。
“能!”
“炮管紅了,但人還沒紅!”
陳峰道:“下一輪只打主彈。”
“子彈體交給掩體硬扛。”
王根生一頓。
他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高炮彈藥和炮管都有限。
再這麼全打,很快就廢。
“明白。”
“只咬大的。”
總排程室外,碎星灣已經徹底陷入火海。
火焰從西港一路捲到外港。
黑煙和紅霧混成一片。
燈塔半截斷裂,歪在海風裡。
碼頭鋼軌被炸得扭曲。
一輛彈藥車燒成了鐵架。
遠處油庫的鋼罐在火光裡泛著冷光,像幾顆被烤紅邊緣的心臟。
陳峰走到破碎的視窗前。
熱浪撲到臉上。
刺鼻毒煙被風捲上來,防毒面具的濾罐發出沉悶呼吸聲。
王大柱站到他旁邊,看著下面這片爛攤子,聲音低得發啞。
“司令。”
“碎星灣……扛得住嗎?”
陳峰看著火海,沒有立刻回答。
扛得住嗎?
他心裡也在罵。
赤潮島這一手,確實狠。
超遠端潮汐重炮。
魔改炮彈。
生化汙染。
末段分裂。
火力覆蓋。
它根本不是想打疼碎星灣。
它是想直接把這座軍港從地圖上抹掉。
林曉忽然喊道:“第二輪蓄能峰值開始爬升!”
“預計三分鐘後再次來襲!”
總檯所有人臉色一變。
三分鐘。
連救火都不夠。
連把傷員拖遠都不夠。
許青川在頻道里咳了一聲。
“司令,港口核心防線還能撐。”
“但西側已經不能算安全區。”
“如果下一輪再命中彈藥主庫或船塢……”
他沒說完。
大家都懂。
陳峰緩緩吐出一口氣。
“先不管以後。”
“先活過下一輪。”
他按下全港廣播。
“所有人聽著。”
“赤潮島的炮還會再來。”
“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能進掩體的進掩體。”
“該守閥門的守閥門。”
“該守炮位的守炮位。”
“該救人的救人,但不準亂衝火場。”
“碎星灣沒倒。”
“我還在。”
短暫沉默後,頻道里陸續響起回應。
“高炮一號在!”
“潛艇隊在!”
“S艇隊在!”
“防化組在!”
“醫護隊在!”
“裝甲營在!”
“警備隊在!”
聲音一個接一個。
有的沙啞。
有的發抖。
有的帶著哭腔。
但都還在。
陳峰看向雷達螢幕。
赤潮島方向,新的暗紅光點正在形成。
碎星灣這邊,火海與毒霧交織。
爆炸餘波還在衝擊軍港核心防線。
而真正的損失,真正的傷亡,真正還能剩下多少港口設施,現在誰也說不清。
林曉盯著螢幕,聲音壓得很低。
“第二輪目標生成完畢。”
“數量……”
她頓了頓。
“比剛才更多。”
陳峰握緊通話器,眼神冷得像冰。
“全員準備。”
“下一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