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是在午後突然炸響的。
不是普通空襲警報。
是總排程室裡那臺監聽機先尖叫起來。
刺耳得像有人拿鐵釘刮玻璃。
林曉猛地摘下半邊耳機,臉色瞬間變了。
“全員別動!”
她一巴掌拍在監聽臺上。
旁邊兩個通訊兵嚇得手都僵住。
“林主任?”
“閉嘴。”
林曉重新扣上耳機,眼睛死死盯著跳動的波形。
那條原本平穩的雜波線,此刻像被甚麼東西從海底狠狠拽了一把。
一截一截。
猛衝。
爆亮。
然後又猛地塌下去。
她後背一下冒了汗。
“這不是短波。”
“也不是艦載電臺。”
“這是高能脈衝。”
通訊兵喉嚨發乾。
“從哪來的?”
林曉手指飛快撥動旋鈕。
“外海。”
“赤潮島方向。”
話音剛落,第二道脈衝再次撞進監聽陣列。
啪!
桌上的一盞小燈直接炸了。
玻璃碎片崩在牆上。
總排程室裡所有人齊刷刷低頭。
林曉卻連眼皮都沒眨。
她盯著螢幕,聲音一下壓低。
“壞了。”
“它醒了。”
陳峰進門的時候,第三道脈衝正好掃過碎星灣。
牆上的磁針瘋狂亂轉。
海圖邊緣的鐵夾子啪嗒啪嗒亂跳。
一臺備用電報碼機直接冒出青煙。
王大柱跟在後面,剛進門就罵了一句。
“他孃的,誰把雷劈進屋了?”
林曉沒抬頭。
“不是雷。”
“是赤潮島。”
陳峰腳步一頓。
他看了一眼焦黑的燈泡,又看向監聽臺。
“說清楚。”
林曉把剛列印出來的脈衝圖紙扯下來,啪一聲按在桌上。
“十一分鐘前,外海出現第一段高能脈衝。”
“頻率不屬於我們見過的任何艦載通訊。”
“強度比昨夜那艘半殘重巡的求救殘波高了至少六倍。”
王大柱眼皮一跳。
“六倍?”
“那玩意兒不是船在發報?”
林曉搖頭。
“不是船。”
“像一座島在發脾氣。”
屋裡瞬間安靜。
這話太邪門。
可沒人笑。
因為昨夜他們剛剛親手打沉了一艘半魔改重巡和一艘汙染補給船。
赤潮島要是真一點反應都沒有,那才叫不正常。
陳峰走到海圖前。
赤潮島一號區的紅圈還釘在那裡。
像一隻睜開的血眼。
“聲吶呢?”
林曉立刻切換臺面。
“已經同步。”
“外海三號監聽浮標回傳異常。”
“北深線、裂礁海帶、惡魔角三處海底回波全部變厚。”
陳峰皺眉。
“變厚是甚麼意思?”
林曉快速在圖紙上劃線。
“海底有東西在動。”
“不是一艘。”
“是一片。”
王大柱臉上的笑沒了。
“海底還能一片一片動?”
許青川從門外大步進來,手裡還拿著油庫施工記錄板。
他看了一眼資料,臉色立刻沉下去。
“沉積層翻動。”
“暗流方向亂了。”
“如果不是火山,就是大型機械結構在啟動。”
王大柱嚥了口唾沫。
“赤潮島下面還有東西?”
陳峰冷笑。
“你以為它叫修復塢,就只是幾個碼頭?”
他盯著海圖。
“昨晚打掉的不是一支船隊。”
“是它的補血管。”
林曉猛地抬頭。
“第四道脈衝來了!”
話音未落,整間總排程室燈光一暗。
下一秒,又猛地亮起。
所有電話同時發出滋滋電流聲。
窗外的港區也跟著亂了一瞬。
遠處油庫工地的吊機突然停擺。
船塢旁的探照燈閃了兩下才重新穩定。
有人在外面大喊。
“磁羅盤失靈!”
“二號泊位電機跳閘!”
“雷達螢幕全花了!”
王大柱一拳砸在門框上。
“狗日的,隔這麼遠還敢伸手?”
陳峰抬手。
“別亂。”
他轉頭看林曉。
“能鎖源嗎?”
林曉咬著嘴唇,雙手快得只剩殘影。
“正在鎖。”
“脈衝不是直線發射。”
“它借海水和磁場擴散。”
“像……像一個巨大的心跳。”
這比敵艦開炮還讓人不舒服。
炮彈至少有彈道。
這東西像從海底往骨頭縫裡鑽。
陳峰盯著監聽屏。
波形又一次上拱。
很慢。
但壓迫感更強。
“它不是在打我們。”
林曉一愣。
“甚麼?”
陳峰眯起眼。
“它在醒。”
“順便掃一眼是誰砍了它的手。”
許青川低聲道:“司令,如果它完全啟動,碎星灣的位置可能已經暴露。”
陳峰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八成已經暴露了。
他們炸了重巡。
炸了補給船。
撈了殘骸。
建了油庫。
解鎖驅逐艦。
動靜大得跟在敵人臉上敲鑼沒區別。
赤潮島要是還睡得著,那就不是深淵後巢,是養老院。
林曉忽然把一組回波放大。
螢幕上出現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斑。
像海底長出了一串瘤子。
“看這裡。”
“裂礁海帶後方,海床高度在變。”
許青川湊近。
“上浮?”
林曉點頭。
“對。”
“不是潮汐。”
“是結構體上浮。”
王大柱頭皮發麻。
“島還能上浮?”
陳峰眼神冷下去。
“赤潮島本來就不是普通島。”
話剛說完,外面的觀察哨衝進來。
“報告!”
“外海紅霧!”
陳峰猛地轉身。
“哪裡?”
“東南海平線!”
“從裂礁方向冒出來的!”
幾人衝上港務樓頂。
海風撲面而來。
原本灰藍色的海面盡頭,此刻竟然翻起一條暗紅色的霧帶。
那東西不是普通霧。
它貼著海面滾。
一層壓一層。
像血水被煮開後冒出的蒸汽。
王大柱看得眼角直抽。
“孃的。”
“這顏色看著就不乾淨。”
許青川抬起望遠鏡。
“擴散速度很快。”
“風向明明往北偏,它卻在逆風鋪開。”
林曉跟著跑上來,耳機線還掛在肩上。
她聲音急促。
“脈衝每隔一百二十秒一次。”
“每次脈衝後,紅霧擴散速度都會提高。”
陳峰看著遠方。
紅霧後面甚麼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在盯著碎星灣。
不是艦隊。
不是哨艇。
而是一整座被激怒的戰爭機器。
王大柱低聲罵道:“打了小的,老窩終於喘氣了。”
陳峰扯了扯嘴角。
“這不挺好。”
王大柱一愣。
“好?”
陳峰道:“怕就怕它裝死。”
“它一動,說明昨晚真打到它肉裡了。”
許青川點頭,但臉色沒輕鬆。
“可它這一動,咱們也被它盯上了。”
陳峰看向他。
“油庫防火隔離繼續。”
“報名處繼續篩人。”
“岸炮半戰備。”
“潛艇隊不許擅自出港。”
許青川立刻記下。
“明白。”
王大柱急了。
“不出港?”
“這紅霧都騎臉了!”
陳峰瞥他一眼。
“你現在衝進去,是給它送菜。”
“它剛醒,誰知道里面冒出來的是水雷、怪艦,還是毒霧?”
王大柱憋住了。
“那咱就看著?”
陳峰冷聲道:“看清楚再砍。”
他轉頭看林曉。
“你的活來了。”
林曉把耳機重新戴好,眼神亮得嚇人。
“我知道。”
“我要把它的心跳頻率扒出來。”
“脈衝源、回波層、紅霧擴散邊界,全都給你標出來。”
陳峰點頭。
“給你總檯最高許可權。”
“所有雷達、聲吶、浮標、岸炮測距,全歸你調。”
林曉深吸一口氣。
“是。”
她轉身就跑。
鞋底在樓梯上踩得砰砰響。
陳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反倒穩了一點。
林曉這個人平時話不多。
但只要她坐上監聽臺,外海那點鬼動靜就別想全藏住。
總排程室裡很快重新熱起來。
“雷達一號,壓低功率,別主動照射。”
“聲吶三組,把低頻段全部拉開。”
“外灣浮標回傳延遲三秒,補償進去。”
“不要搶話,只報編號和數值!”
林曉的聲音從廣播裡傳遍各臺。
原本被脈衝掃亂的總檯,被她硬生生按回秩序。
一個年輕監聽員結巴道:“林主任,磁場亂得太厲害,方位漂移!”
林曉直接懟回去。
“漂移就修正。”
“它亂一次,你記一次。”
“十次之後,就是規律。”
那監聽員一咬牙。
“是!”
陳峰站在她身後,看著一張張回波圖被釘上海圖。
赤潮島方向的紅色區域越來越大。
像一塊從海底滲上來的血斑。
許青川透過電話彙報。
“油庫防火線完成三分之一。”
“我已把所有明火全部清掉。”
“驅逐艦預備班暫緩上艦訓練,先轉入防脈衝斷電演練。”
陳峰道:“做得對。”
“另外,把港區所有備用手搖泵、手搖發電機拉出來。”
“別讓脈衝一來,咱們自己先癱。”
許青川道:“已經在拉。”
陳峰嗯了一聲。
王大柱在旁邊忍了半天,又問:“司令,赤潮島要是真派東西來呢?”
陳峰看向窗外紅霧。
“那就讓它來。”
“碎星灣現在不是昨天的碎星灣。”
“它敢伸手,我就再剁一截。”
王大柱立刻咧嘴。
“這話我愛聽。”
可下一秒,林曉突然站了起來。
她臉色比剛才更白。
“司令。”
陳峰轉頭。
“說。”
林曉把最新回波投到大屏。
螢幕上,赤潮島方向的海底回波突然形成一個巨大的環。
環中央是空的。
但空洞邊緣正在一下一下擴張。
像某種巨物的胸腔。
“島心巨構有反應。”
“能量波動正在爬升。”
許青川低聲道:“爬升到多少?”
林曉盯著讀數。
“還在漲。”
“已經超過昨夜重巡核心殘波十倍。”
王大柱嘴角抽動。
“十倍?”
“這他娘是開爐子呢?”
林曉沒理他。
她繼續盯著曲線。
“十二倍。”
“十五倍。”
“二十倍。”
總排程室裡沒人說話了。
只有儀器滴滴作響。
那聲音越來越急。
像催命。
陳峰走到主屏前。
螢幕上的紅點正在一點點變亮。
赤潮島中心的那個巨大弧形輪廓,第一次被回波勾出了邊緣。
李虎偵察時說過。
島心有個像艦殼又像鐵肺的東西。
它會喘氣。
現在,它不只是喘氣了。
它在站起來。
林曉聲音發緊。
“磁場徹底亂了。”
“外海羅盤全部不可用。”
“雷達回波被紅霧折返。”
“聲吶底噪暴漲。”
“它在遮蔽自己,也在鎖我們。”
陳峰緩緩吐出一口氣。
“鎖定碎星灣了?”
林曉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最後一段脈衝解碼出來。
那是一串粗暴到近乎原始的能量峰值。
沒有文字。
沒有語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就是殺意。
林曉抬頭。
“是。”
“全部殺機,都朝我們來了。”
話音落下。
遠方紅霧深處,忽然亮起一道暗紅光柱。
不是向天。
而是從海面下往上透。
彷彿整片海都被燒紅了一瞬。
緊接著,沉悶的轟鳴隔著幾十海里滾來。
港口的玻璃齊齊發抖。
油庫儲罐表面泛起一層細小震紋。
岸炮陣地上的炮手全都抬頭。
S艇甲板上的水兵握緊了欄杆。
潛艇艙口邊,周海山眯起眼,臉色沉得像鐵。
劉滿倉罵了一句。
“這狗東西,真醒了。”
王大柱看著紅霧,手指慢慢攥緊。
“司令。”
“這場面,可比昨晚刺激多了。”
陳峰沒笑。
他盯著那片紅霧。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敵方損失了重巡和補給船,赤潮島不可能沒反應。
現在,反應來了。
而且不是派幾條船出來意思意思。
是整座赤潮島,被他們徹底激怒了。
林曉的聲音再次響起。
“能量峰值到頂。”
“島心巨構啟動完成。”
“紅霧擴散進入穩定推進。”
“脈衝方向固定。”
她喉嚨動了一下。
“目標,碎星灣軍港。”
陳峰按下全港通話器。
“所有單位聽令。”
“碎星灣進入一級戒備。”
“岸炮群待命。”
“潛艇隊原地戰備。”
“S艇隊隨時準備離泊。”
“油庫、彈藥庫、船塢全部轉入防脈衝、防毒霧、防火災狀態。”
“未經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港。”
全港廣播沉默半秒。
隨後,整座碎星灣像被一腳踹醒的鋼鐵巨獸。
警報拉響。
紅燈旋轉。
炮位轉動。
彈藥車奔跑。
水兵衝向崗位。
舊海軍報名處裡,剛剛還在考核的人也全都停下,齊刷刷看向外海。
周海山抓起帽子。
“考核暫停。”
“都去崗位。”
劉滿倉一腳踹開椅子。
“還愣著幹啥?”
“赤潮島請客了!”
“抄傢伙!”
陳峰放下通話器。
林曉仍盯著螢幕,手指沒有停。
“司令,它還在發。”
陳峰道:“記錄。”
林曉點頭。
“每一道我都記。”
“它今天敢開口,我就把它嗓子眼找出來。”
陳峰看了她一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