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那句“交給我開第一槍”剛落下,鐘樓黑窗後,果然又閃了一次。
不是偶然。
是一道極短、極剋制、卻足夠要命的確認光。
李虎整個人趴在舊海關對面那座塌了半邊的倉頂上,臉貼著冰冷的槍托,呼吸慢得像沒了。
風從港口灌過來,吹得破帆布獵獵作響。
他眼裡只有那一扇黑窗。
“找到你了。”
李虎咧了咧嘴,食指穩穩壓下。
噗!
槍聲極輕。
像有人在夜裡掐滅了一根火柴。
下一瞬,鐘樓黑窗裡那道正準備縮回去的人影,猛地一仰。
半邊腦袋帶著血霧撞上窗框。
整個人直挺挺向後栽倒。
那道剛亮起的訊號,戛然而止。
港區夜色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死寂只維持了半秒。
下一秒,李虎已經低吼出聲:“鐘樓清掉!收網!”
幾乎同時,陳峰的聲音在全頻道里炸開。
“動手!”
“按預定路線,五點同步突門!”
“一個都別讓他們跑了!”
這一聲令下,整座碎星灣瞬間翻臉。
假油庫外還在滾的空桶聲沒停,下一刻,黑暗裡早已埋好的五支特戰小隊同時暴起。
鐘樓下口。
倉區北帶。
舊海關側樓。
無線電站附樓。
北倉後水道。
五處地方,像五把早就磨快了的刀,同一時間劈進港區夜色裡。
砰!
鐘樓正門被一腳踹開。
兩名內鬼剛從樓梯口撲出來,還沒看清外頭,胸口已經捱了槍托,整個人翻下臺階。
“趴下!”
“手抱頭!”
“敢摸腰就打死!”
李虎的人根本不給他們第二個動作。
一個特戰兵順勢撲進樓梯井,另一人貼牆上衝,第三人直接沿著西側小梯口包抄上去。
鐘樓裡頓時亂成一團。
倉區北帶那邊,更狠。
舊油布倉門剛從裡面拉上,外頭爆破手已經把定向炸藥拍了上去。
轟!
半扇門連著門軸一起飛進去。
火光一閃,棚裡兩個正要燒紙包的人直接被衝擊波掀翻。
一人還想撲向角落那臺短波機,腳剛邁出去,一串子彈已經釘在他腳邊。
“再往前一步,腿給你打斷!”
那人臉都白了,硬生生僵在原地。
另一邊的小修理棚更絕。
棚頂本來就埋著兩名特戰兵。
門板剛響,棚裡那三個接頭的還想分頭竄,頭頂破木板已經嘩啦一下塌了。
兩道人影從上面直砸下來。
一個膝撞頂胸口。
一個槍托砸臉。
第三個剛摸出手槍,背後又撞進來一人,直接把他按進油汙裡,半張臉都磨出血。
“狗東西,蹲得夠深啊!”
無線電站附樓後巷裡也沒好到哪去。
那個裝打更的老頭,白天看著佝僂,夜裡腳下卻快得很。
他一見勢頭不對,轉身就往後窗鑽。
可後窗外,早就蹲著人。
窗剛推開半掌,一把匕首已經貼上他脖子。
“跳啊。”
“你敢再動一寸,我給你放血。”
老頭臉皮一抖,手裡的火油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北倉後水道那邊,兩個準備走水路撤人的內鬼更慘。
小艇剛解開纜繩,探照燈猛地一亮。
三挺機槍瞬間壓住水面。
一個人嚇得一頭撲進黑水,才游出去兩米,旁邊的快艇已經頂了上來,直接把人拍回岸邊。
“撈上來!”
“活的要!”
“圖紙鑰匙口供,都在這種人嘴裡!”
整個港區,前一秒還是搬運和罵聲。
後一秒,已經是破門、爆炸、呵斥、槍栓拉動和慘叫混成一片。
但最狠的,還是鐘樓。
李虎一槍點掉窗裡那個發報確認的,整個人已經從倉頂翻了下去。
落地,翻滾,起身,一氣呵成。
他帶著兩個人直撲鐘樓內樓梯。
樓梯窄,轉折多,最適合卡人。
可李虎根本沒減速。
樓上一名藏著的內鬼聽見腳步,探頭就打。
砰!
子彈擦著牆磚過去,碎石亂飛。
“上面有槍!”
“廢話,老子聽見了!”
李虎低吼一聲,順手拽過旁邊一具屍體往上一頂。
對方第二槍剛響,李虎已經藉著屍體遮擋衝過拐角。
三步。
兩步。
一步!
那名內鬼才看見一道黑影撲臉,李虎已經一把攥住對方槍管,往上一抬。
槍口頂上天花板。
砰砰砰!
火花亂崩。
李虎一記頭槌頂上去。
咔嚓!
那人鼻樑當場塌了,慘叫都沒喊完整,肚子又捱了一膝,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下去。
“繼續搜!”
“樓頂、鍾房、夾層,一個縫都別漏!”
“是!”
李虎自己沒停,踩著血就往上衝。
鐘樓最上層,黑窗後面,一個還沒死透的發報員正趴在地上掙扎,手指還想去夠旁邊那塊遮光板。
李虎走過去,一腳踩住他手腕。
咔!
骨頭碎了。
發報員疼得渾身抽搐,嘴裡直冒血沫。
李虎彎腰看了一眼旁邊那套簡陋訊號燈和記錄板,眼神一下就冷了。
板子上,已經記了三組外港方位、兩組倉區貨流,還有一行剛寫半截的字。
——北倉,油已集。
“媽的。”
李虎臉上橫肉都繃緊了。
“真奔著炸港來的。”
那發報員還想咧嘴笑。
“你們……晚了……”
李虎一把薅住他頭髮,把他腦袋提起來:“晚你祖宗。”
“現在是你晚了。”
說完,他抬手一揮。
“把這狗東西拖下去!”
“這套玩意兒,原封不動帶走!”
此刻的倉區,戰鬥已經徹底爆開。
內鬼這張網,顯然不是一群軟腳蝦。
鐘樓訊號一斷,幾處點位立刻就覺出了不對。
舊海關側倉裡,有人第一反應不是逃,是燒。
一個瘦高頭目撲到木箱邊,點燃火摺子就要往油布包上丟。
“燒了!”
“把名冊和圖交——”
他那句“交”字還沒落下,窗戶轟然炸裂。
嘩啦!
許青川帶著兩名隊員直接撞窗而入。
碎玻璃漫天飛。
那頭目只覺眼前一黑,一隻軍靴已經狠狠踹在他胸口。
砰!
整個人連著火摺子一起倒飛出去,撞翻桌子,胸骨都像是斷了兩根。
“你也配燒?”
許青川落地毫不停頓,腳下一轉,先把那點著的火摺子踢進旁邊水桶,緊接著俯身一抄,將桌邊那隻細長鐵皮裝圖筒一把抓起。
他抓到手的一瞬,另一個內鬼紅了眼,抄起匕首就撲。
“把圖筒留下!”
許青川連頭都沒回。
手腕一翻,圖筒順勢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抄起半塊窗框,橫著就砸了出去。
啪!
木框正中那人臉門,鼻血碎牙一塊飛。
對方剛踉蹌一步,跟進來的特戰兵已經一記掃腿,把人鏟翻在地。
“按住他!”
“圖筒歸我,人歸你們!”
許青川一句話落地,人已經半跪在地,迅速檢查裝圖筒卡扣。
鎖沒壞。
外殼有海鹽斑和油泥,但封蠟完整。
他眼神頓時一亮。
“陳團長!”
步話機一按,聲音乾脆得像刀切。
“倉區核心圖筒到手!”
“封蠟未破,疑似原件!”
港務樓裡的陳峰聽見這句,眼底瞬間一沉又一亮。
“好!”
“拿穩它,優先撤到二號隔離點!”
“別讓任何人碰!”
“明白!”
可許青川還沒起身,地上那個被踹翻的瘦高頭目居然又掙扎著爬了起來,半邊嘴都是血,眼神卻瘋得嚇人。
他一手按著胸口,一手偷偷摸向腰側。
那裡,掛著一枚點火雷管。
“都別想——”
許青川餘光一掃,整個人已先一步撲出。
啪!
他直接把裝圖筒拋給後面隊員,自己一記肘擊砸向那頭目喉結。
對方雷管剛拔半寸,喉嚨就像被鐵錘砸中,當場翻白眼。
許青川順勢扣住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擰。
咔嚓!
那隻手以詭異角度折過去,雷管掉地。
“你們這種人,最喜歡拿命嚇人。”
許青川壓著他,聲音不高,卻冰冷得很。
“可惜,今晚你們的命,不值錢了。”
另一頭,舊海關、無線電站、北倉後道也相繼清空。
一臺臺短波機被繳出來。
一本本暗記名冊被從夾層、箱底、牆縫裡摳出來。
有人想吞紙,被當場掰開下巴。
有人想跳窗,被直接一槍打穿小腿。
有人躲進煤堆裡裝死,被軍犬拖出來時褲襠都是溼的。
港區這張暗網,被陳峰整整熬了一夜的口袋陣,一寸一寸勒緊。
誰動,誰死。
誰冒頭,誰被按下去。
根本沒有第二次機會。
王大柱帶著裝甲營堵住外圍五個口子,越堵越興奮。
“跑啊!”
“你們不是愛鑽縫麼?”
“今天老子把縫都給你們焊死!”
一個內鬼頭目帶著兩個人剛衝出西貨棚外弧,迎面就撞上半履帶車的車燈。
那刺目的燈柱一打,他人都懵了。
緊接著,車頂機槍咔地壓低。
“跪下!”
“不跪現在就掃!”
那人轉身還想退。
後頭又是一隊特戰兵堵上來。
前狼後虎。
他膝蓋一軟,撲通就跪了。
王大柱大步過去,一腳把他踹趴下。
“讓你跑了麼?”
“今晚全港都在演戲,就等你們這幫耗子出洞。”
“老子看你們能鑽哪去!”
戰鬥從打響到結束,快得嚇人。
半個鐘不到。
倉庫區清空。
舊海關控制。
無線電站附樓拔掉。
北倉後水道截斷。
鐘樓徹底拿下。
港裡所有內鬼,連第二道完整訊號都沒發出去。
等最後一處小修理棚裡藏著的備用電臺被拖出來時,海風裡只剩火藥味和血腥氣。
陳峰直到這時,才從港務樓走出來。
他一路踏過潮溼地面,來到舊海關前。
李虎正站在鐘樓下擦槍,肩上全是灰,臉上沾著半道血,看到陳峰,咧嘴一笑。
“團長,鐘樓上那隻眼,給你摳下來了。”
旁邊兩名戰士把幾個人拖過來。
一個是鐘樓發報員。
一個是無線電站附樓的掩護手。
一個是倉區修理棚裡負責傳紙條的。
最後一個,正是剛才想點火燒圖的瘦高頭目。
這人傷得最重,胸口塌了一塊,嘴裡還在往外咳血。
但他眼裡那股狠勁,還沒散。
許青川也到了。
他手裡拿著那支裝圖筒,已經用乾布裹好。
“封蠟完整。”
“外殼編號和北倉舊排程櫃暗記一致。”
“我剛讓人做了初步核對,裡頭大機率不是普通貨單。”
陳峰接過來,手指在筒身上輕輕一敲。
金屬迴音沉悶。
裡面塞得很滿。
他沒急著當眾開。
而是先看向地上那幾個內鬼。
“名單,電臺,接頭點,鐘樓訊號,假油庫引導。”
“你們這張網,鋪得夠深。”
那個瘦高頭目抬起頭,嘴角帶血,竟還在笑。
“你以為……抓了我們,就贏了?”
陳峰也笑了。
笑得比他更冷。
“不是以為。”
“是已經贏了。”
“你們想借港區情報,炸我的倉、斷我的油、亂我的人。”
“結果呢?”
“我擺了一夜口袋陣,你們自己往裡鑽。”
“鐘樓一亮,五處齊開門。”
“從今晚開始,碎星灣再沒有你們這種暗線活路。”
這話一落,周圍那些參戰的兵,眼裡火都亮了。
他們今晚憋了整整一夜。
從假油庫開始演,一直演到現在。
終於把這幫躲在陰溝裡的雜碎一鍋端了。
那種痛快,不是打一場硬仗能比的。
是看著敵人自以為聰明,結果一步一步踩進坑裡,被整鍋扣死的痛快。
李虎忍不住啐了一口。
“媽的,舒服。”
“老子最煩這種躲背後放陰槍的。”
“今晚總算一網撈了。”
許青川則直接把圖筒遞給陳峰:“先看這個。”
“抓人只是拔刺。”
“這東西,才是肉。”
陳峰點頭,親手扭開封蠟和鎖釦。
咔噠一聲。
筒蓋旋開。
裡頭整整齊齊卷著幾份防潮油紙圖。
一展開,旁邊林曉的呼吸都變了。
“潮汐圖……”
“外灣暗礁分佈……”
“主航道水深線……”
“佈雷建議區……”
“還有碎星灣內外錨地、低潮露灘、漲潮回流標記!”
許青川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難怪他們盯著港口不放。”
“這不是普通偷情報。”
“這是給外頭的艦艇、骨艇、滲透隊,直接遞刀子。”
林曉快速翻到最後一頁,臉色更冷。
“還有港區舊排涵、廢泵道和地下檢修通路的草圖。”
“他們連我們能藏、能轉、能撤的路,都摸過一遍了。”
王大柱聽得後槽牙都咬緊了。
“孃的。”
“這幫畜生是真想把碎星灣往死裡賣!”
陳峰緩緩把幾份圖紙捲回去,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到這一刻,整件事才算真正落地。
今晚抓到的,不只是幾個發報的內鬼。
而是整張港區暗網的骨架。
更重要的是,碎星灣最關鍵的潮汐、水文、佈雷資料,終於落到了他們手裡。
港口以後怎麼守,怎麼堵,怎麼反打外海來敵,不再是兩眼一抹黑。
這一夜,不只是端窩。
是把敵人的手,從港口根子上直接剁了。
陳峰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都安靜了。
“林曉。”
“到。”
“今晚起,重整港區通訊、排程、物資和通行口令。”
“所有舊鑰匙、舊暗號、舊值守名冊,全部作廢。”
“明天日出前,我要一份新的港區控制清單。”
“明白!”
“許青川。”
“在。”
“這批潮汐、水文、佈雷資料,你親自整理。”
“港口防線、航道控制、外海封鎖,全部以這批圖為底。”
“我給你人,給你許可權,明天開始重畫碎星灣防禦圖。”
許青川點頭,沒有半句廢話。
“可以。”
“有這批資料,灣口怎麼封、雷區怎麼下、火力扇面怎麼卡,我能給你做細三層。”
“好。”
陳峰又看向李虎。
“鐘樓、舊海關、無線電站、北倉後道,今晚你的人接管。”
“把所有口子給我壓死。”
“有漏掉的,順著口供繼續掏。”
李虎咧嘴一笑,槍往肩上一扛。
“放心。”
“今晚才是第一鍋。”
“後頭只要還藏著尾巴,老子一根根給他揪出來。”
夜風吹過港區。
燈火還亮著。
可這一次,整個碎星灣的氣息已經不一樣了。
亂沒了。
虛火沒了。
那層一直壓在眾人心口上的陰影,被這一夜打穿了一個洞。
港區暗網,被一夜拔起。
關鍵圖筒,到手。
潮汐、水文、佈雷資料,盡數落入己方掌心。
這一戰,不顯山不露水,卻比正面打一場還值錢。
因為從今天開始,碎星灣再不是誰都能插一刀的破港。
它有眼睛了。
也有牙了。
就在這時,地上那個瘦高頭目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得滿嘴是血,肩膀都在抖。
旁邊士兵剛要踹他,陳峰卻抬手攔了一下。
“讓他說。”
那頭目艱難抬起頭,半邊臉被血糊住,眼裡卻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詭笑。
“你們……真以為……碎星灣贏了?”
李虎皺眉:“少放屁。”
那頭目像是根本聽不見,只盯著陳峰,喉嚨裡咕嚕著血泡,一字一頓地往外擠。
“赤潮島……”
“你們遲早……會看見它……”
話音落下,他又是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癱下去,像是沒了骨頭。
可那四個字,卻像一根冰針,瞬間扎進了在場所有人心裡。
赤潮島。
這不是已知敵艦,也不是港區暗線裡的任何一個代號。
它像是另一隻更大的手。
更深。
更黑。
更藏在海霧後頭。
林曉臉色微變,第一時間看向陳峰:“我沒在已截獲的頻段和名單裡見過這個名字。”
許青川卻緩緩皺起眉,手指下意識按住那支圖筒。
“如果這不是嚇唬人……”
“那碎星灣外海,恐怕還藏著我們沒摸到的東西。”
李虎啐了一口,眼裡殺意反而更盛。
“管他甚麼島。”
“敢露頭,老子照樣給他打沉。”
陳峰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張沾血的港區地圖,又抬眼望向夜色深處的海。
海霧翻湧。
外灣漆黑。
像有一頭真正的東西,正趴在那裡,靜靜看著碎星灣這一夜的火光。
片刻後,陳峰緩緩捏滅菸頭,聲音低得發冷。
“把人全押下去。”
“圖紙封存。”
“鐘樓和外海,全線加崗。”
“還有——”
他望著海的方向,眼神一點點鋒利起來。
“給我查赤潮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