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正道盟會
一、金山寺,臘月初一
長江如練,從焦山與金山之間浩蕩東去。冬日江風寒冽,吹得金山寺簷角銅鈴叮噹作響。這座始建於東晉的古剎,今日迎來了數十年未有的盛況。
山門外,知客僧唱名聲此起彼伏:
“少林寺方丈天鳴禪師到——”
“全真教掌教長春真人到——”
“丐幫簡長老、魯有腳長老到——”
“太湖歸雲莊陸莊主到——”
“仙霞派枯木大師到——”
“江南七俠韓寶駒、全金髮、韓小瑩到——”
一隊隊人馬陸續上山。僧袍、道冠、破衣、勁裝,形形色色,卻都神色凝重。江畔停滿了大小船隻,從豪華畫舫到簡陋漁船,顯示著來客身份之懸殊。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已搭起蘆棚,設下數百蒲團。正中三個主位,左首設道家青幡,右首立丐幫竹杖,正中則是佛門蓮座。
辰時三刻,鐘鳴九響。
天鳴禪師身披大紅袈裟,緩步登上主位。這位少林方丈年過七旬,白眉垂頰,面如古銅,雙目開闔間隱有精光。他雙手合十,聲如洪鐘:
“阿彌陀佛。今日天下英豪匯聚金山,非為爭名,非為奪利,只為共商抗蒙大計。老衲代中原武林,謝過諸位遠道而來。”
臺下數百人齊齊還禮。
丘處機坐在左首,青袍素淨,神色平靜。他身旁是馬鈺、劉處玄等全真六子。右首的丐幫席位上,簡長老與魯有腳並肩而坐,身後站著十幾個七袋、八袋弟子,個個風塵僕僕。
“蒙古鐵騎已破居庸,屠中京,滅金國,如今陳兵黃河,虎視江南。”天鳴禪師聲音沉痛,“我佛慈悲,亦有三怒。今日之會,便是要議一議,這中原武林,當如何應對?”
話音方落,臺下已有人按捺不住。
“這還用議?”一個虯髯大漢霍然站起,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蒙古人殺我同胞,佔我土地,自然是要打回去!”
“說得好!”另一人介面,卻是太湖歸雲莊莊主陸乘風。他雖雙腿殘疾坐於輪椅,聲音卻鏗鏘有力:“陸某不才,願傾太湖之資,助各位豪傑抗蒙!”
群情激奮,附和聲四起。
但就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打?拿甚麼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西側角落坐著幾個黑袍人,為首的是個面色蒼白的中年文士,手中把玩著一串鐵算盤。
“鐵掌幫裘千丈?”有人認出來。
裘千丈站起身,冷笑道:“蒙古鐵騎十萬,個個能征善戰。咱們江湖人,滿打滿算能湊出幾個?一千?兩千?螳臂當車罷了。”
“放屁!”魯有腳拍案而起,“照你這麼說,咱們就跪地求饒?”
“求饒不至於。”裘千丈慢條斯理,“但可以談。蒙古人要的是土地、金銀、女人,咱們給就是了。反正這天下,誰坐不是坐?”
“混賬!”一聲暴喝,韓寶駒已衝出座位,“你這賣國求榮的狗賊,我先宰了你!”
“且慢。”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卻是丘處機開了口。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今日之會,是為商議,不是內訌。裘先生既有不同看法,不妨說個明白。”
裘千丈被丘處機目光一掃,心中一凜,但嘴上依舊強硬:“丘真人明鑑。在下的意思是,江湖人終究是江湖人,打打殺殺可以,救國救民?那是朝廷的事。”
“朝廷?”陸乘風冷笑,“史彌遠把持朝政,一心求和。指望他們,不如指望江水倒流!”
“那就更不該咱們出頭了。”裘千丈攤手,“朝廷都不急,咱們急甚麼?蒙古人來了,大不了換個皇帝納貢,咱們該練武練武,該賺錢賺錢——”
話音未落,一隻破碗呼嘯飛來!
裘千丈慌忙閃避,碗擦著他臉頰飛過,“啪”地砸在柱子上,碎瓷四濺。
“誰?!”他怒目而視。
丐幫席位上,簡長老緩緩收起擲碗的手,聲音冰冷:“再敢說一句投降的話,下一碗,砸的就是你的頭。”
氣氛驟然緊張。
二、偏殿密室,暗流湧動
就在大殿爭論不休時,金山寺東側一處僻靜的禪房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燭光昏暗,映著三張臉。
第一個是皇城司指揮使史嵩之,史彌遠的族侄,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眼神卻陰鷙如鷹。
第二個是個蒙面人,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泛著詭異的灰藍色。
第三個,竟是裘千丈。
“裘幫主剛才演得不錯。”史嵩之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就是要讓那些人知道,江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跟蒙古人死磕。”
裘千丈諂笑:“指揮使吩咐的事,在下自然盡心竭力。只是……鐵掌幫畢竟勢單力薄,萬一那些莽夫真要動手……”
“放心。”史嵩之淡淡道,“今日之會,註定議不出甚麼。天鳴老和尚想當盟主,丘處機想聯合各派,丐幫想報仇雪恨——各懷鬼胎,成不了事。”
蒙面人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赫連大人有令,務必要讓這次盟會破裂。尤其是全真教和郭靖,必須孤立。”
“赫連勃勃的手伸得真長。”史嵩之皺眉,“這是大宋的地盤。”
“很快就不是了。”蒙面人冷笑,“木華黎元帥已定下戰略,開春渡河。屆時,江南便是蒙古的江南。指揮使現在站隊,還來得及。”
史嵩之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作決絕:“我要的東西呢?”
蒙面人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推過去:“河北三路節度使,世襲罔替。這是木華黎元帥親筆簽發的任命狀,大汗金印為憑。”
史嵩之接過,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封疆大吏,世代富貴。至於這富貴是姓趙還是姓孛兒只斤,重要嗎?
“好。”他深吸一口氣,“我會按計劃行事。但你們也要記住承諾——破城之日,不動史家分毫。”
“一言為定。”
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扭曲如鬼魅。
三、大殿之上,唇槍舌劍
爭論已持續了一個時辰。
主戰派與主和派勢同水火,中間派搖擺不定。天鳴禪師幾次想要控制局面,都被更激烈的爭吵打斷。
丘處機始終沉默。
直到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諸位前輩,可否容晚輩說幾句?”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濃眉大眼,相貌憨厚,正是郭靖。他今日代表北地義軍前來,坐在全真教席位末座。
“郭少俠請講。”天鳴禪師頷首。
郭靖站起身,先向四方抱拳,然後才開口:“晚輩在雁門關半年,親眼見過蒙古鐵騎如何屠城,如何擄掠,如何將漢人視為豬狗。”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
“中京城破時,蒙古人將全城男子高於車輪者盡數斬殺,女子分給士卒,孩童用馬蹄踐踏。晚輩帶去的三百鄉勇,如今只剩一百二十七人。每一個戰死的兄弟,臨終前說的都是同一句話——‘告訴江南的父老,蒙古人,不會停’。”
大殿一片寂靜。
“裘先生說,江湖人不必管朝廷的事。”郭靖看向裘千丈,目光如炬,“那晚輩想問,當蒙古人的刀架在你妻兒脖子上時,你是江湖人,還是漢人?”
裘千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莊主說願傾盡家財。”郭靖又轉向陸乘風,“晚輩代北地百姓謝過。但光有錢糧不夠,還需要人——敢戰之人,敢死之人。”
他環視全場:“晚輩不才,願以北地義軍三千人為基,聯合各派豪傑,組建‘抗蒙義軍’。不爭江湖虛名,不圖個人富貴,只為在這亂世中,為百姓守一寸土,爭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久久無聲。
然後,魯有腳第一個站起來:“丐幫願往!我幫別的不多,就是不怕死的兄弟多!”
“江南七俠願往!”韓小瑩清脆的聲音響起。
“歸雲莊願往!”
“仙霞派願往!”
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
天鳴禪師眼中閃過欣慰,正要說話,忽然一個丐幫弟子匆匆上臺,在簡長老耳邊低語幾句。
簡長老臉色大變。
“何事?”天鳴禪師問。
簡長老站起身,聲音顫抖:“剛剛得到訊息……黃幫主他……在洞庭湖遭人暗算,重傷昏迷!”
“甚麼?!”全場譁然。
洪七公,天下五絕之一,丐幫幫主,竟會被人暗算?
“是誰幹的?”魯有腳怒目圓睜。
“現場留下這個。”弟子呈上一物。
那是一枚漆黑的鐵掌令牌。
“鐵掌幫?!”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裘千丈。
裘千丈臉色慘白:“不、不是我!這是栽贓!鐵掌令早已失竊多年——”
“放屁!”魯有腳已撲過去,“定是你這狗賊勾結蒙古人,暗害黃幫主!”
場面頓時大亂。
四、禪房密談,真相漸顯
偏殿禪房裡,史嵩之聽著外面的喧譁,嘴角勾起冷笑:“開始了。”
蒙面人點頭:“洪七公重傷,丐幫必亂。只要再添一把火——”
話音未落,房門忽然被推開。
丘處機站在門外,青袍飄飄,神色平靜。
“丘、丘真人?”史嵩之心中一緊,強作鎮定,“您怎麼來了?”
“貧道來問指揮使一句話。”丘處機緩步走入,目光落在蒙面人身上,“這位是?”
蒙面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一個朋友。”史嵩之擋在中間,“丘真人有話不妨直說。”
“好。”丘處機在蒲團上坐下,彷彿這是他的主場,“指揮使可知,皇城司裡有蒙古奸細?”
史嵩之瞳孔收縮:“真人何出此言?”
“因為有些訊息,傳得太快了。”丘處機淡淡道,“洪幫主遇襲是昨日深夜的事,今日辰時訊息才到金山寺。可貧道上山時,就聽到有香客在議論——這訊息,是誰放出去的?”
史嵩之冷汗滲出。
“還有,”丘處機看向蒙面人,“這位朋友身上的味道,貧道很熟悉——草原上的狼腥味,混雜著西夏秘藥‘醉魂香’的氣息。如果貧道沒猜錯,閣下是赫連勃勃麾下,‘西夏一品堂’的餘孽吧?”
蒙面人驟然暴起!
雙掌漆黑如墨,帶著腥風拍向丘處機面門——正是西夏絕學“腐骨掌”!
丘處機不閃不避,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輕點。
一指對雙掌。
“噗”的一聲悶響。
蒙面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鮮血從蒙面巾下滲出。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掌——掌心兩個血洞,深可見骨。
“你、你的武功……”
“貧道這些年,也不是白活的。”丘處機站起身,看向史嵩之,“指揮使,現在可以說了嗎?”
史嵩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五、大殿之外,陰謀敗露
就在此時,大殿外的廣場上,變故再生。
幾個江湖客押著一個被捆成粽子的人走上臺。那人鼻青臉腫,正是之前溜走的裘千丈。
“諸位!”押解者中有一人高聲道,“在下黃河幫劉鐵頭。剛才在山下巡邏,撞見這廝想乘船逃跑,船上搜出這個!”
他舉起一封信。
“是這狗賊與蒙古人的往來書信!上面寫著,他收了蒙古黃金五千兩,任務就是在今日盟會上搗亂,挑撥各派關係!”
信在眾人手中傳閱,每看一人,臉色便難看一分。
信末蓋著的,赫然是木華黎的帥印。
“裘千丈!”簡長老目眥欲裂,“你還有何話說?!”
裘千丈面如死灰,忽然獰笑起來:“不錯!是我乾的!可那又怎樣?蒙古大軍轉眼即到,你們這些螻蟻,遲早都是死!識時務者為俊傑,我——”
話音戛然而止。
一枚銅錢嵌入他的咽喉。
郭靖緩緩收回手,聲音冰冷:“敗類不配說話。”
裘千丈瞪大眼睛,緩緩倒地。
全場死寂。
郭靖轉身,面向眾人:“諸位看到了。蒙古人不僅要亡我們的國,還要毀我們的魂。他們用金錢收買敗類,用陰謀離間兄弟。今日若我們還不團結,明日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郭少俠說得對!”陸乘風推動輪椅上前,“我提議,今日便在此成立‘抗蒙同盟’,推舉盟主,訂立盟約,共抗外侮!”
“同意!”
“同意!”
聲浪如潮。
天鳴禪師與丘處機對視一眼,雙雙起身。
“既然如此,”天鳴禪師朗聲道,“老衲提議,盟主之位由少林、全真、丐幫三家共掌。重大決策,三家共議。諸位意下如何?”
這是最穩妥的安排——少林代表佛門,全真代表道家,丐幫代表江湖草莽,三方制衡,誰也難獨大。
“好!”
“就依禪師!”
大局將定。
六、尾聲:暗夜密信
戌時,盟會散去。
各派首領簽署盟約,約定開春後各出精銳,組建聯軍,以郭靖為前軍統帥,駐守江北要地。
禪房裡,史嵩之已被秘密關押。蒙面人傷重不治,臨死前咬碎毒囊,沒吐露半個字。
但丘處機在他身上搜到了一樣東西——一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羊皮地圖。地圖中心標註著一個地點:臨安,鳳凰山。
“這是……”馬鈺皺眉。
“蒙古人在江南的聯絡點。”丘處機沉聲道,“看來,他們的滲透比我們想的更深。”
郭靖在一旁沉默良久,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書冊。
“師父,各位師伯,這是……穆易先生的遺著。”
“穆易?”劉處玄一愣,“你是說那個在雁門關病逝的文書先生?”
“是。”郭靖點頭,將書冊遞上,“穆先生臨終前託付於我,說這是他畢生心血,希望能對抗蒙大業有所幫助。”
丘處機接過,翻開。
只看了幾頁,他的手就開始顫抖。
這哪是甚麼文書先生的著作?
這分明是對蒙古軍制、戰術、後勤、將領性格的詳盡分析!其中許多細節,若非深入蒙古高層,絕不可能知曉。
“這穆易……”丘處機抬頭,目光復雜地看向郭靖。
郭靖低下頭:“師父,有些事,弟子現在還不能說。但請相信,這本書是真的,它對我們的幫助,會比十萬大軍更重要。”
丘處機長嘆一聲,合上書冊。
他懂了。
那個化名穆易,在雁門關默默整理文書,最終“病逝”的人,是誰。
“康兒……”老道士輕聲喃喃,眼中閃過痛惜與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