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燕京獻策,康試鋒芒
燕京,兵部演武堂。
堂內燭火通明,照得四壁懸掛的巨幅地圖纖毫畢現。黃河如龍,長江似帶,南宋的半壁江山在金國的輿圖上被塗成醒目的硃紅,彷彿一塊待割的肥肉。
長桌兩側,坐著十餘名金國將領與謀士。個個盔甲鮮明,神色肅然。主位上的完顏洪烈一身紫袍,不似武將,倒更像個儒雅的王爺。他左手邊是司馬玄,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楊康的。
楊康步入大堂時,明顯感覺到數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自己。有審視,有不屑,也有好奇。他深吸一口氣,在完顏洪烈的示意下,坐到了那個空位上。
“今日沙盤推演,主題是——”完顏洪烈手指敲了敲桌面,“清剿河北赤霄軍。”
話音落,兩名侍衛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盤。沙盤上山川畢現,城池儼然,正是河北東路的地形。其中一處名為“黑風峪”的山谷,插著一面小小的赤旗,代表赤霄軍主力。
“赤霄軍,去年起事,聚眾近萬。”兵部侍郎完顏宗翰起身介紹,“首領張世傑,原為真定府廂軍指揮使,因不滿朝廷……咳,不滿宋廷苛政,率部反叛。此軍紀律尚可,不擾百姓,專襲我大金糧道與小股駐軍,已成河北心腹之患。”
他指向沙盤上幾處標記:“赤霄軍行蹤詭秘,以黑風峪為老巢,周邊有四處村落為其提供糧草情報。我軍三次圍剿,皆因地形複雜、情報洩露而功敗垂成。”
一位滿臉虯髯的將領哼道:“何須如此麻煩!末將願領五千精騎,將黑風峪連同那四個村子一併蕩平!看他們還如何藏匿!”
司馬玄輕咳一聲:“耶律將軍勇武可嘉。然則,那四個村子有百姓千餘,若不分青紅皂白一概屠之,恐激起更大民變。且赤霄軍見村被屠,必知我軍意圖,或提前轉移,或化整為零,反更難清剿。”
耶律將軍悻悻坐下。
完顏洪烈看向楊康:“康兒,你近日研讀《武穆遺書》,可有所得?對此局有何見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楊康身上。
楊康起身,走到沙盤前。他凝視著黑風峪的地形——那是典型的葫蘆形山谷,入口狹窄,內有洞天,易守難攻。
“王爺,諸位將軍,”他聲音平靜,“晚輩以為,清剿赤霄軍,需三步。”
“哦?哪三步?”完顏宗翰挑眉。
“第一步,瞞天過海。”楊康取過代表金軍的小旗,“我軍可大張旗鼓,聲稱欲南下攻宋,主力向大名府方向佯動。同時,秘密抽調三千精銳,晝伏夜出,分三路向黑風峪外圍潛行。”
他在沙盤上佈下三路小旗,呈扇形包向黑風峪。
“第二步,釜底抽薪。”楊康的手指移向那四個村落,“赤霄軍之所以難剿,因其深得民心,情報靈通。需先斷其耳目。可派小隊偽裝成商隊、流民,混入四村,散播謠言:言赤霄軍欲棄守黑風峪,南渡黃河投宋。同時,暗中收買村中不堅定者,許諾重賞,分化瓦解。”
司馬玄眼中閃過讚許:“妙。攻心為上。”
“第三步,”楊康的手停在黑風峪入口,“待赤霄軍人心浮動、情報失靈時,三路精銳於子時同時發動突襲。一路封堵谷口,一路搶佔兩側山脊制高點,一路直搗中軍。”
他取過代表赤霄軍的赤旗,緩緩拔起:“如此,可畢其功於一役。”
堂內靜了片刻。
完顏宗翰撫須道:“計劃尚可。但若赤霄軍識破佯動,或村民不為謠言所動,又當如何?”
楊康早有準備:“故需加一手——‘打草驚蛇’。在主力佯動同時,可派小股部隊襲擾黑風峪外圍,製造緊張,迫使赤霄軍收縮兵力,不敢輕易出谷查探。至於村民……”
他頓了頓:“若謠言無效,則需……行非常手段。”
“甚麼非常手段?”耶律將軍追問。
楊康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製造事端,嫁禍赤霄軍。比如,偽裝成赤霄軍劫掠村中富戶,或姦淫婦女。如此,村民與赤霄軍必生嫌隙。”
這話一出,堂中氣氛陡然一冷。
司馬玄深深看了楊康一眼。完顏洪烈則面不改色,只道:“繼續。”
楊康繼續講解細節:兵力配置、行軍路線、時間節點、應變方案……他引用了《武穆遺書》中“兵貴神速”、“出奇制勝”、“攻心為上”等要義,並結合金軍鐵騎特點,設計了一套“鐵騎連環,步卒楔入”的新式戰法。
講到關鍵處,他取來紙筆,當場繪製陣圖。鐵騎分三隊,輪番衝鋒,如浪濤連綿不絕;步卒持長矛大盾,緊隨其後,專克敵軍反擊。
“此陣,”楊康指著陣圖中央的楔形標誌,“步卒為楔,可破敵陣;騎兵為環,可擴大戰果。兩者相輔相成,只要指揮得當,可破數倍之敵。”
一番講解,條理清晰,思慮周密。連最初不屑的耶律將軍,也漸漸坐直了身體。
完顏宗翰看向完顏洪烈:“王爺,此子……大才。”
完顏洪烈微笑頷首:“既如此,此次圍剿赤霄軍,便以康兒此策為藍本。宗翰,你為主帥;康兒為參軍,隨軍參贊。耶律將軍為先鋒。”
“末將領命!”二人起身。
楊康心中卻無多少喜悅。他知道,這只是紙上談兵。真正的戰場,遠比沙盤殘酷。
三日後,軍令正式下達。
楊康以參軍身份,隨完顏宗翰的三千精銳悄然北上。隊伍晝伏夜出,嚴格按照他的計劃行進。
十日後,部隊抵達黑風峪外圍三十里一處隱蔽山谷。斥候來報:四村謠言已起,村民人心惶惶;赤霄軍收縮兵力,加強戒備,但尚未轉移。
“是時候了。”完顏宗翰看著地圖,“今夜子時,按計劃發動總攻。”
楊康卻盯著地圖上那四個村落,忽然道:“將軍,若攻村呢?”
完顏宗翰一愣:“攻村?不是隻封鎖、分化嗎?”
“若在總攻前,先以雷霆之勢攻破一村,屠盡村中青壯,擄走婦孺。”楊康的聲音有些乾澀,“則餘下三村必膽寒,赤霄軍失去所有耳目,成聾子瞎子。且我軍可放出風聲:赤霄軍見死不救,只顧自保。如此,民心盡失。”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完顏宗翰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楊參軍,你可知……那村中百姓,大多是無辜的。”
“晚輩知道。”楊康低下頭,“但兵法雲:‘慈不掌兵’。若為全殲赤霄軍,避免日後更大傷亡,此……或為必要之惡。”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完顏宗翰才道:“此事,需請示王爺。”
飛鴿傳書一日便回。完顏洪烈的回信只有八字:“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但當楊康展開隨信附來的具體指令時,瞳孔驟然收縮。
指令上寫的,不是“攻一村”,而是“四村同剿,雞犬不留”。
旁邊還有司馬玄的一行小字註解:“既行雷霆手段,當絕後患。婦孺不留,免成復仇之種。”
“這……”楊康握著信紙的手在顫抖。
這與他設想的“必要之惡”完全不同!他原想的是威懾、是分化,不是……屠殺!
“楊參軍,”完顏宗翰嘆息一聲,“王爺既有令,我等……遵命便是。”
“可是將軍!”楊康猛地抬頭,“若屠盡四村,訊息傳出,河北百姓必與我大金誓不兩立!日後治理,將難上加難!這與《武穆遺書》中‘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之理,背道而馳啊!”
完顏宗翰搖頭:“康兒,你還年輕。有些事……王爺和司馬先生看得更遠。河北民風彪悍,非重典不足以震懾。屠村雖酷,但可讓其他蠢蠢欲動者,知我大金雷霆之威。”
楊康還想再爭,帳外忽然傳來司馬玄的聲音:“康世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楊康走出大帳。夜色中,司馬玄披著斗篷,面含微笑,彷彿只是來賞月的。
“司馬先生,您怎麼來了?”
“王爺不放心,讓我來看看。”司馬玄走到山坡上,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村落燈火,“康世子,可是對王爺的指令……有所不解?”
楊康沉默。
司馬玄輕嘆:“康世子,你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有仁慈之心的人。這很好。但你要明白——我們現在做的,不是江湖俠義,是爭天下。”
“爭天下,便要不擇手段嗎?”楊康忍不住問。
“不是不擇手段,是……權衡利弊。”司馬玄轉身看他,目光深邃,“你想想:若只攻一村,餘下三村會如何?他們會恨我們,會更死心塌地地支援赤霄軍,甚至其他義軍。但若四村同屠,他們……就都死了。死人,是不會恨的。”
“可他們的親人會恨!河北的百姓會恨!”
“那就讓他們恨。”司馬玄語氣平靜得可怕,“恨,也是一種力量。但當恨的物件太強大時,恨就會變成……恐懼。而恐懼,比恨更好控制。”
他拍了拍楊康的肩膀:“康世子,你讀《武穆遺書》,可曾想過——岳飛為何會敗?不是因為他兵法不精,不是因為他不夠忠誠,而是因為他……太‘正’了。他心中裝著百姓,裝著道義,所以他會被‘迎回二聖’的口號束縛,會被朝廷的十二道金牌召回。”
“成大事者,需有菩薩心腸,更需有雷霆手段。有些犧牲,是必要的。就像你下棋時,為了贏,有時不得不棄子。那些村民,便是這盤天下大棋中……不得不棄的棋子。”
楊康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提出的三步計劃,在完顏洪烈和司馬玄眼中,不過是提供了一個更高效的屠殺方案。
而他,成了這個方案的獻策者。
“我……”他聲音沙啞,“我修改計劃時,並未想過要屠村……”
“我知道。”司馬玄溫和地說,“所以王爺才讓我來,親自向你解釋。康世子,你要記住:你的才華,是用來終結亂世、開創太平的。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有血汙。但待天下大定,四海昇平,今日所流的血,都會成為後世傳頌的……必要代價。”
他說完,轉身離去,留下楊康獨自站在寒夜中。
遠處村落,點點燈火,像星辰落入了人間。
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家庭,有父母,有子女,有尋常的悲歡。
而明天,這些燈,都將熄滅。
楊康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師父的話:“有些底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變通’的。”
也閃過司馬玄的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兩個聲音在腦海中激烈交戰。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
他回到大帳,完顏宗翰正在部署明日的行動。
“將軍,”楊康忽然開口,“晚輩有一計,或可……減少殺戮,仍達目的。”
完顏宗翰皺眉:“說。”
“四村可圍而不攻。”楊康快速道,“以重兵封鎖進出要道,但不入村屠殺。同時,派人入村宣告:凡檢舉赤霄軍情報者,賞;凡窩藏者,與赤霄軍同罪。再散佈訊息,言赤霄軍已暗中南逃,留下村民等死。”
他喘了口氣:“如此,村民為求自保,必爭先檢舉,與赤霄軍徹底割裂。而我軍不屠村,日後治理河北,亦有餘地。此方為……真正的攻心為上。”
完顏宗翰沉思良久,緩緩道:“此計……倒也可行。但王爺的指令……”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康咬牙道,“戰場瞬息萬變,當隨機應變。將軍可先按此計施行,若有不妥,再行雷霆手段不遲。晚輩願立軍令狀——若此計致赤霄軍逃脫,願領軍法!”
帳內再次寂靜。
完顏宗翰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卻眼神執拗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那時,他也曾有過不忍,有過掙扎。
“好。”他終於點頭,“便依你此計。但若三日內無果,便按王爺原令行事。”
“謝將軍!”楊康深深一躬。
走出大帳時,他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走鋼絲——既違背了完顏洪烈的直接命令,又未能完全堅守自己的良知。他只是……將屠殺推遲了三天。
但這三天,或許能救下上千條性命。
也或許,甚麼也改變不了。
夜風吹過,帶著北地深秋的寒意。
楊康望向黑風峪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彷彿巨獸蟄伏。
他不知道,此刻的黑風峪中,赤霄軍首領張世傑正在召集部下,商議突圍之策。
更不知道,在通往黑風峪的某條山道上,一個風塵僕僕的少年,正牽著馬,艱難前行。
那是郭靖。
他抬頭看了看星辰辨向,喃喃道:“康弟……快到了。”
兩兄弟,一個在山外謀劃圍剿,一個在山中尋蹤覓跡。
命運的黑風峪,已張開巨口。
而楊康的選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