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草木枯榮。終南山的秋色再次染紅了楓葉，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華山論劍，已過去大半年光景。全真教與鐵掌幫的暗戰仍在持續，但在與丐幫結盟，並聯合了關中幾家正道門派共同應對後，那股無所不在的滲透壓力總算被遏制了幾分，終南山得以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這一日，山道上響起了熟悉而豪邁的笑語聲。以柯鎮惡為首的江南七怪，除了遠在漠北的張阿生，其餘六人——柯鎮惡、朱聰、韓寶駒、南希仁、全金髮、韓小瑩，再次聯袂而至，來到了終南別院。
他們此行，一為探望故人，二則是為了履行那“共同見證與培養”的約定，親自考察郭靖與楊康這半年多來的進境。
別院之中，因六俠的到來而顯得格外熱鬧。郭嘯天、楊鐵心與眾人把臂言歡，李萍和包惜弱忙著張羅茶水點心。郭靖和楊康則恭敬地立於院中，準備接受師長們的考較。
柯鎮惡雖目不能視，卻側耳“望”著兩個孩子的方向，彷彿能感受到他們的氣息。朱聰搖著蒲扇，目光在郭靖和楊康身上來回掃視，帶著審視與探究。韓寶駒性子最急，繞著兩個孩子走了兩圈，捏捏郭靖結實的胳膊，又拍拍楊康看似單薄卻蘊含韌勁的肩膀，連連點頭。南希仁沉默寡言，只是靜靜看著。全金髮笑眯眯的，不知在琢磨甚麼。韓小瑩則目光柔和，帶著幾分期許。
“靖兒，康兒，別杵著了。”朱聰笑道，“把你們這半年練的玩意兒，都拿出來瞧瞧，讓我等看看，丘道長和諸位師兄（指全真教師長），還有我們這幾個粗人教的東西，你們消化了幾成。”
考試開始。先是演練拳腳根基。郭靖踏踏實實地打了一套丘處機所授的“舒臂展腰拳”，動作依舊帶著幾分固有的笨拙和僵硬，轉折處甚至還有些微凝滯，但他一絲不苟，力道均勻，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做到位，那股子沉穩堅毅的勁兒，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紮實。
反觀楊康，他演練的同樣是這套基礎拳法，卻已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氣象。身形舒展，動作流暢，舉手投足間竟隱隱帶上了幾分瀟灑飄逸的意味，一些原本平平無奇的招式，在他手中使來，似乎多了一些靈動的變化，顯得賞心悅目。他顯然記住了丘處機之前的教誨，並未刻意炫耀速度或力量，但那深入骨髓的聰慧與極強的模仿力，依舊讓他的演練看起來遠比郭靖“高明”許多。
韓寶駒看得眉開眼笑，忍不住讚道：“好！康兒這拳打得漂亮！靈性十足！”他轉向柯鎮惡，“大哥，你雖看不見，聽這風聲也該知道，康兒這根基打得活泛！”
柯鎮惡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接下來是輕身功夫的展示。在一片設定了障礙物的場地上，郭靖如同一條沉穩的小牛，依靠著強大的下肢力量和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埋頭猛衝，遇到障礙或奮力躍過，或憑藉力量硬闖，雖然姿勢算不上美觀，甚至有些狼狽，但速度竟也不慢，而且耐力極佳，跑完全程氣息依舊較為平穩。
楊康則如一隻靈巧的燕子，身形起伏間，充分利用場地的每一個借力點，動作輕盈而高效，許多郭靖需要硬闖的地方，他都能以巧妙的身法轉折輕鬆繞過，顯得遊刃有餘，姿態優美。只是在最後一段需要純粹爆發力的直線衝刺時，他的速度比起郭靖那不顧一切的猛衝，似乎略遜了半籌。
韓小瑩看著楊康靈動的身影，眼中欣賞之色更濃，輕聲道：“康兒的身法，已得輕靈三昧，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她看向滿頭大汗卻眼神明亮的郭靖，亦含笑道，“靖兒這股韌勁，亦是萬金難求。”
最後，朱聰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設定了一個小小的機關陷阱，考驗二人的觀察力與應變能力。郭靖圍著那陷阱轉了半晌，眉頭擰成了疙瘩，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法，試圖以力破巧，結果觸動了機關，被彈出的軟木小球打中了額頭，惹得全金髮哈哈大笑。
而楊康，只是仔細觀察了片刻，便發現了機關樞紐所在，用一根樹枝輕輕一撥，便讓那看似複雜的陷阱瞬間瓦解。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但很快便收斂，恢復恭敬模樣。
考較完畢，六怪心中已是各有評價。
晚間，眾人齊聚別院正堂飲茶敘話，話題自然離不開兩個孩子。
韓寶駒率先開口，聲音洪亮：“要我說，康兒絕對是塊習武的上好材料！一點就透，舉一反三，這靈性，比靖兒強出不知多少！將來成就，必不可限量！”他是直性子，心裡想甚麼便說甚麼。
朱聰搖著蒲扇，沉吟道：“七弟所言不差。康兒天資之高，實屬罕見。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聰慧之人，心思往往也活。我觀康兒今日行事，雖沉穩了不少，但那份骨子裡的靈動機巧，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卻難以盡掩。需知慧極必傷，剛極易折，還需多加引導，防其走偏。”
南希仁難得開口，言簡意賅：“靖兒，踏實。康兒，需磨。”
全金髮笑眯眯地補充：“嘿嘿，一個是實心葫蘆，一個是七竅玲瓏心。都好，都好，就看怎麼雕琢了。”
韓小瑩則道：“我倒是覺得，康兒靈秀，靖兒厚重，兩者並無高下之分，只是道路不同。關鍵在於師長如何因材施教。若一味用教導靖兒的方法要求康兒，恐扼殺其靈性；若用教導康兒的方法要求靖兒，只怕適得其反。”
最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始終沉默的柯鎮惡身上。
柯鎮惡手中鐵杖輕輕頓地，發出沉悶一響，緩緩道：“眼睛瞎了，心卻沒瞎。靖兒，如璞玉，需慢工細活，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但每進一步，都實實在在，根基牢靠。康兒……”他“望”向楊康所在廂房的方向，語氣凝重，“如名劍胚胎，鋒芒已露，鍛造得當，可成絕世神兵；但若火候掌握不當，或淬鍊不及，或錘鍊過甚，則易脆易折，甚至……反傷其主。”
他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其中肯。堂內一時寂靜下來。他們都想起了丘處機之前提及的“王府誘惑”之事，心中不免又添了幾分憂慮。
朱聰嘆道：“大哥所言極是。教導康兒，恐怕比教導靖兒，要耗費更多心血，更需講究方法。丘道長肩上的擔子，不輕啊。”
這場發生在江南七怪內部的小小論教，雖未得出甚麼具體的結論，卻清晰地折射出郭靖與楊康二人已然分殊的成長軌跡與心性特點，也預示著未來對他們的引導，將走上兩條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挑戰的道路。
夜色漸深，別院的燈火在秋風中搖曳。兩個孩子的未來，便在這師長們殷切而又複雜的目光中，緩緩鋪陳開來，前路是康莊坦途，還是歧路迷蹤，或許，唯有時間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