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終南山上層林盡染,一片絢爛。全真教內部革新穩步推進,氣象日新月異。丘處機自創的《紫霄先天功》與《北斗七絕劍》雖仍在摸索完善階段,但每每靜坐行功,已能隱約感應到天地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先天紫氣,丹田內力亦愈發精純凝練,帶著一絲溫潤卻尊貴的意蘊。劍法演練雖依舊艱澀,卻也漸漸摸到了一些“天樞定鼎”、“天璇流轉”的門檻,不再如最初那般全然不得要領。
這一日,丘處機正於重陽宮偏殿與馬鈺、王處一商討“終南大比”的具體細則,忽有值守山門的弟子疾步來報。
“掌教,二位師叔,山下來了幾位大師,自稱來自大理天龍寺,持帖求見掌教與丘師叔。”
“大理天龍寺?”馬鈺微微一怔,與丘處機交換了一個眼神。大理國僻處南疆,與終南山相隔何止千里,天龍寺更是大理段氏皇族出家修行之所,地位尊崇,與中原武林素來交往不深,此番突然到訪,所為何事?
丘處機心中卻是念頭電轉。大理天龍寺,南帝一燈大師……原軌跡中,一燈大師因心懷愧疚,常年隱居,其弟子“漁樵耕讀”倒是多有在江湖行走。此時天龍寺來人,莫非是因全真教近來聲名鵲起,引起了這位身兼佛門高僧與絕頂高手身份的南帝注意?
“來者是客,不可怠慢。”馬鈺恢復平靜,吩咐道,“速請諸位大師至客堂奉茶,我等待當親往迎接。”
片刻後,丘處機與馬鈺、王處一在客堂見到了來訪的僧人。為首一人,年約四五十歲,面容古樸,眼神溫潤澄澈,身著灰色僧袍,手持一串烏木佛珠,氣息沉靜如水,深不可測。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些的僧人,亦是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內斂,顯然武功不俗。
“貧僧天龍寺本塵,見過馬鈺掌教,丘處機道長,王處一道長。”為首僧人合十為禮,聲音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度。
本塵?丘處機心中一動,記得一燈大師出家後法號似乎便是“一燈”,但其出家前或同輩中是否有此名號,卻是不知。但觀其氣度,絕非尋常僧人,即便不是一燈本人,也必是天龍寺中極重要的人物。
馬鈺連忙還禮:“大師遠道而來,未曾遠迎,還望恕罪。不知大師法駕光臨,有何指教?”
本塵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馬鈺,最終在丘處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指教不敢當。貧僧近日雲遊中原,屢聞終南全真教在長春子道長引領下,勵精圖治,革新教務,設立丹堂惠及弟子,更兼道長本人於牛家村仗義出手,劍斬金兵,保全忠良之後,與江南七俠共定育人佳話。‘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之言,更是振聾發聵。我佛門雖方外,亦敬重此等擔當與胸襟,故特來拜會,論道一番,結個善緣。”
果然!丘處機心下明瞭,全真教近來的動靜,終究是傳到了這等高人耳中。這番前來,說是論道結緣,實則亦有考察、印證之意。
馬鈺謙遜道:“大師過譽了。扶危濟困,本是我道門份內之事。革新教務,亦是不得已而為之,只為不辜負祖師傳承罷了。”
雙方分賓主落座,香茗奉上。起初只是談論些佛道經典、養生修心之法,氣氛融洽。本塵佛法精深,對道家典籍竟也頗有涉獵,言談間引經據典,見解獨到,令馬鈺等人亦感佩服。
然而,話題漸漸深入,不可避免地觸及了修行根本與處世之道。
本塵緩緩道:“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乃至捨身飼虎,割肉喂鷹。不知貴教於‘懲惡’與‘揚善’之間,如何權衡?” 這話隱隱指向了全真教近來展現出的強硬手段,尤其是刑堂的設立以及丘處機本人殺伐果斷的行事風格。
馬鈺與王處一尚未開口,丘處機卻已放下茶盞,朗聲應道:“大師此問,切中要害。貧道以為,慈悲與懲戒,並非對立,實為一體兩面,猶如陰陽,缺一不可。”
他目光清澈,看向本塵,繼續道:“對良善弱小,自當懷無上慈悲,傾力護佑,此乃‘揚善’。然則,對奸邪暴虐,若亦一味姑息忍讓,豈非縱惡為患,令更多善者遭殃?此非真慈悲,實為迂腐!我道家亦講‘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對於肆意掠奪、殘害生靈之‘有餘者’,便當以雷霆手段,施以懲戒,剪除其兇焰,方能還世間一個清平,使‘不足者’得以喘息生存。此等懲戒,正是為了護佑更大的善,乃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大慈悲!”
他這番話,融入了現代法治社會的觀念,更結合了道家思想,擲地有聲。王處一聽得暗暗點頭,馬鈺亦是若有所思。
本塵眼中精光一閃,追問道:“然則,殺戮過重,豈非有傷天和,徒增業障?”
丘處機淡然一笑:“大師,懲惡非為洩憤,乃為護道、衛善。若心中無嗔無怒,唯有清明道心與護世之念,出手懲戒便如農夫鋤草,園丁修枝,乃是順天應時之舉,何來業障?若因懼怕業障而放任惡行蔓延,致使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那才是真正的罪過與業障!我全真弟子,持劍非為殺戮,而為守護。守護正道,守護蒼生,此劍便是有德之劍,無畏之劍!”
“守護之道,有德之劍……”本塵低聲重複了一遍,臉上漸漸露出釋然與欽佩之色,“道長此言,如撥雲見日,令貧僧茅塞頓開。以往只道慈悲便是忍讓,卻未思及縱惡亦是戕善。道長能將‘懲惡’納入‘揚善’之大局,心懷蒼生而非一己之私怨,此等見識,已超脫尋常江湖門戶之見,近乎菩薩心腸,金剛手段了!佩服,佩服!”
他這番話乃是發自真心。佛門並非不講降魔,只是更側重感化。丘處機這番“懲戒護善”的理論,無疑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論道至此,氣氛更加融洽。本塵對丘處機,乃至對整個革新中的全真教,都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午後,本塵提出想在終南山遊覽一番,丘處機親自作陪。行至一處僻靜山崖,俯瞰雲海翻騰,本塵忽然駐足,道:“久聞全真武功玄妙,尤其是丘道長劍術通神,不知貧僧可否有幸見識一二?”
這已是帶有切磋印證之意了。丘處機知這是應有之義,也不推辭,笑道:“大師有命,敢不從爾?只是貧道近來於劍法略有新悟,尚未純熟,恐貽笑大方。”
說罷,他抽出腰間長劍,並未施展任何精妙招式,只是將近日揣摩的《北斗七絕劍》中“天樞劍”的些許意境融入尋常的全真劍法起手式之中。一劍平刺,看似樸實無華,但劍尖微顫,隱隱鎖定四方氣機,一股沉穩如山、定鼎中樞的劍意油然而生,竟讓周圍流動的雲氣都似乎為之一滯。
本塵本是武學大行家,一見此劍,眼中頓時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看得出這一劍蘊含的意境遠超普通全真劍法,已然觸控到“以意御劍”的極高境界,雖只是雛形,卻潛力無窮!
“好劍意!”本塵由衷讚道,“道長果然天縱奇才,竟已開始自闢蹊徑!此劍意中正堂皇,暗合天道,前途不可限量!”
他並未出手試探,到了他們這等境界,有時只需觀其意,便已知其深淺。丘處機露這一手,已徹底贏得了他的尊重。
遊覽完畢,本塵告辭下山前,特意對丘處機道:“道長與全真教之理念,貧僧深為認同。天下紛亂,正需此等擔當。他日若有所需,或遇棘手之事,可往大理傳書。我天龍寺,願與全真教互為奧援。”
這便是明確表達結盟之意了!尤其是提到了“棘手之事”,隱隱指向了全真教可能面臨的外部壓力,或許……也包括了正在北方迅速擴張、與金國關係曖昧的鐵掌幫?
丘處機心領神會,鄭重還禮:“大師厚誼,貧道與全真教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緣,必當親往大理,向一燈大師請教。”
送走本塵一行,丘處機獨立山門,心中波瀾微興。與南帝一脈結下善緣,無疑是意外之喜,為全真教在外交上開啟了一個新局面,未來應對歐陽鋒、鐵掌幫等勢力時,總算有了一個潛在的強大盟友。
然而,他也深知,打鐵還需自身硬。盟友固然重要,但最終能依靠的,還是自身強大的實力與正確的道路。他望向重陽宮方向,那裡,有需要他守護的教派,有需要他引導的幼苗。
“路還長……”他輕聲自語,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道之中。終南山的秋夜,涼意漸深,但丘處機的心中,卻因這遠來的認可與結盟,而更添了幾分暖意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