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的腳一天天見好。
石膏拆了,換成固定護具,醫生說她可以拄著柺杖在家裡慢慢活動了。這對臥床近一個月的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拆石膏那天,全家人都去了醫院。周桂芬坐在輪椅上,看著醫生用電動鋸小心翼翼地切開石膏,露出裡面已經消腫但面板有些發皺的腳踝,長長舒了口氣。
“可算是解放了。”
“媽,您別急,”李雨桐蹲在她面前,仔細檢視腳踝的情況,“醫生說還得戴兩週護具,柺杖也要用。”
“用就用,總比躺著強。”周桂芬倒是想得開。
回到家,周桂芬第一件事就是讓張景琛推著她把每個房間都轉了一遍。一個月沒好好看這個家了,她覺得哪兒都新鮮。
“這盆綠蘿長得真好。”
“思語上週末回來修剪的。”李雨桐跟在一旁。
“這孩子,”周桂芬笑了,“隨你,手巧。”
轉完一圈,周桂芬坐在客廳沙發上,柺杖靠在手邊。王秀蘭給她泡了茶,李建國拿了今天的報紙過來。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軌,只是多了根柺杖,提醒著這一個月發生的事。
晚飯時,思語打來影片電話。她剛結束一個課程作業,聽說奶奶拆了石膏,開心得不行。
“奶奶,您能走路啦?”
“能,拄著柺杖,慢點走。”周桂芬把手機對準自己的腳,“你看,護具,輕便多了。”
“那您還是得小心,別走太多。”思語叮囑完,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媽,思遠前天跟我說,他給您那個公益基金做了個小程式,測試版發您郵箱了,您看了嗎?”
李雨桐這才想起來。這幾天忙著照顧周桂芬,確實沒怎麼看郵箱。
“還沒,待會兒看。”
“您一定看看,我覺得特別棒。”思語語氣興奮,“我也參與了介面設計,思遠說我審美進步了。”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張景琛接過手機:“你哥還會夸人了?”
“勉強誇了一句,”思語吐吐舌頭,“不過他說我的配色方案‘終於不像兒童畫了’,這算誇嗎?”
“算,怎麼不算。”周桂芬笑道,“你哥那張嘴,能這麼說已經很不錯了。”
掛了影片,李雨桐匆匆吃完飯,就去書房開電腦。張景琛跟進來,站在她身後。
郵箱裡果然有一封思遠發來的郵件,時間是三天前。標題很簡單:“媽媽,小程式測試版”。
點開,正文寫得也很簡潔:
“媽,附件是小程式測試版安裝包和說明文件。基本功能都實現了,您試試看,有問題隨時告訴我。UI是思語設計的,我覺得還行。”
典型的思遠風格,一句廢話沒有。
李雨桐下載了附件,按照說明文件安裝。張景琛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電腦螢幕。
安裝完成,圖示出現在桌面上——一個很簡潔的logo,抽象化的手捧著心形,心形裡又有一棵小苗。配色是暖色調,橘色和淺綠為主,看著就舒服。
“這圖示肯定是思語的手筆。”李雨桐說。
點開小程式,啟動畫面是一幅水彩畫——山區孩子們在新建的教室裡畫畫的場景,筆觸溫暖,光影柔和。畫面下方有一行小字:“每一筆色彩,都是希望”。
“畫得真好。”張景琛輕聲說。
啟動後進入主介面。佈局清晰,分為幾個板塊:“專案動態”、“志願者管理”、“善款公示”、“線上課程”、“藝術展廳”。
李雨桐一個個點開看。
“專案動態”裡,可以按時間軸檢視所有公益專案的進展,每個專案都有圖文記錄,還可以上傳影片。
“志願者管理”模組,志願者可以線上報名、選擇專案、記錄服務時長,系統會自動生成服務證書。
“善款公示”最讓她觸動。每一筆捐款的金額、時間、捐款人都清晰可見,支出明細也完全公開,連採購文具的發票照片都上傳了。
“這孩子……”李雨桐眼睛有點熱,“想得真周到。”
張景琛握住她的手:“他隨你,做事認真。”
繼續往下看。“線上課程”模組裡,已經上傳了幾節簡單的藝術啟蒙課,是之前李雨桐在社群課堂錄製的影片,經過剪輯和字幕處理,看起來更專業了。
“藝術展廳”則是空白的,說明文件裡寫,這裡可以展示受助者的作品,也可以作為線上展覽的空間。
李雨桐把所有功能都體驗了一遍,越看越感慨。這個小程式,幾乎把她這些年做公益遇到的所有痛點都解決了——專案跟進難、志願者管理亂、財務不透明、資源無法複用……
現在,全被思遠用技術解決了。
“我得給思遠打個電話。”她看了眼時間,國外現在是中午,“他應該沒課。”
影片撥過去,響了幾聲就接通了。思遠那邊背景是實驗室,他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看起來剛做完實驗。
“媽,看到郵件了?”
“看到了,”李雨桐把攝像頭對準電腦螢幕,“剛看完,特別好,真的特別好。”
思遠難得地笑了笑:“您喜歡就好。功能上還有甚麼需求嗎?”
“已經非常完善了。”李雨桐說,“我就是想問問,你做這個花了多長時間?會不會耽誤學業?”
“不會,這本身就是我一項課程作業的延伸。”思遠摘了護目鏡,“我們這學期有門課叫‘科技向善’,要求用技術解決一個社會問題。我想到您的公益基金,就做了這個。大概用了……兩個月吧,課餘時間。”
兩個月。李雨桐想起這兩個月裡,思遠每次影片都說“最近有點忙,在做個小專案”,原來是在忙這個。
“辛苦你了。”她輕聲說。
“不辛苦。”思遠頓了頓,“而且思語幫了很大忙。UI設計全是她做的,我們吵了好幾架才定稿。”
這話說得平淡,但李雨桐聽出了裡面的默契。兄妹倆從小性格迥異,思語感性,思遠理性,以前在一起總是一個嫌對方太飄,一個嫌對方太悶。沒想到,這次居然合作得這麼好。
“思語的設計很棒,”李雨桐說,“啟動畫面那幅畫,是她專門畫的?”
“嗯,她找我要了山區小學的照片,畫了一個星期。”思遠說,“媽,小程式還有最後一步需要您確認——要給基金起個正式的名字。現在暫定是‘桐光公益’,您看行嗎?”
桐光。
李雨桐心裡一動。雨桐的光,或者,桐樹下的光。
“很好,”她聲音有些哽咽,“就叫這個。”
掛了電話,李雨桐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動。張景琛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怎麼了?”
“就是覺得……”李雨桐靠在他懷裡,“孩子們真的長大了。”
以前是她保護他們,現在,是他們用各自的方式,回過頭來幫助她,延續她的事業。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種傳承,又比傳承更溫暖——不是簡單的接手,而是用他們的專長,讓這件事變得更好。
第二天,李雨桐把基金的工作人員和核心志願者都拉了個群,把小程式的測試版發給大家試用,收集反饋。
群裡一下就炸了。
“李老師,這個志願者排班功能太方便了!”
“善款公示做得真好,以後咱們的財務更透明瞭。”
“線上課程可以多錄點,我老家那邊很多孩子想學畫畫,但沒老師。”
“藝術展廳甚麼時候能用?我們上次去山區,孩子們畫了好多畫,可以展出來。”
反饋一條接一條,都是正面的。李雨桐一邊看,一邊笑。
周桂芬拄著柺杖慢慢挪到書房門口,看見她在笑,問:“甚麼事這麼高興?”
李雨桐招手讓她過來,給她看群裡的訊息。
“思遠和思語合作做了個小程式,給大家管理公益專案用的,你看,都說好。”
周桂芬眯著眼睛看螢幕,看了好一會兒,點點頭:“思遠隨景琛,腦子活。思語隨你,心細。”
這話說得樸素,但精準。
“媽,您坐。”李雨桐扶她坐下,“等小程式正式上線了,我教您用。以後您想看看咱們又幫了哪些孩子,點開手機就能看。”
“我能學會嗎?”周桂芬有些遲疑。
“能,怎麼不能。很簡單,我慢慢教您。”
正說著,思語發來影片請求。李雨桐接通,思語那邊是宿舍,她正在畫板前,手上還沾著顏料。
“媽,看到反饋了嗎?大家喜歡嗎?”
“喜歡,都說特別好。”李雨桐把手機轉向周桂芬,“奶奶也在呢。”
“奶奶!”思語甜甜地叫了一聲,“您腳好點了嗎?”
“好多了,能走了。”周桂芬湊近螢幕,“思語啊,你畫的那個啟動畫面,真好看。”
“真的嗎?”思語眼睛一亮,“我畫的時候就在想,得讓人一點開就感覺到溫暖。那些山區的孩子,雖然條件苦,但眼睛特別亮,我想把那種光畫出來。”
“畫出來了,”周桂芬肯定地說,“奶奶看懂了。”
思語開心地笑了。她又問:“媽,思遠跟您說了嗎?藝術展廳那邊,我想做個系列線上展覽。第一個主題就叫‘看見光’,專門展受助孩子的作品。我可以幫忙策展、寫導覽詞。”
“思遠說了,這個想法很好。”李雨桐說,“不過你別太累,學業要緊。”
“不累,這是我喜歡的。”思語認真地說,“而且媽媽,我覺得做公益不只是捐錢捐物。像我和思遠這樣,用自己學的東西去幫助別人,特別有意義。我以後還想做藝術療愈的線上工作坊,思遠說技術上可以實現。”
李雨桐聽著,心裡那股暖流又湧上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跟著志願者去山區,看到那些破舊的校舍、殘缺的課桌,還有孩子們渴望的眼睛。那時候她只是個小設計師,能做的有限,但她想,總要有人做點甚麼。
於是她做了。一年,兩年,十年。
從自己一個人,到有團隊,到有志願者,到現在——有了一雙兒女,用他們的方式加入進來。
思遠用技術讓公益更高效透明,思語用藝術讓公益更溫暖動人。而他們共同做的,是讓這件事走得更遠,照亮更多人。
“媽?”思語見她出神,叫了一聲。
李雨桐回過神,笑了笑:“好,你想做就做。需要甚麼支援,跟媽媽說。”
“嗯!”思語用力點頭,“對了媽,小程式的名字定了嗎?”
“定了,叫‘桐光公益’。”
“桐光……”思語唸了兩遍,笑了,“真好聽。像媽媽一樣,是桐樹下的光,安靜,但溫暖。”
掛了影片,書房裡安靜下來。
周桂芬拄著柺杖站起來,慢慢走到窗邊。窗外是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斑斑點點。
“雨桐,”她忽然說,“我有時候想,咱們家最大的福氣,不是有多少錢,有多大房子。”
李雨桐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是甚麼?”她輕聲問。
“是家裡每個人都心善。”周桂芬轉頭看她,“景琛做生意有底線,你做事有良心,思語思遠小小年紀就知道幫人。這才是傳家寶,比甚麼都金貴。”
這話說得很慢,但字字清晰。
李雨桐握住婆婆的手。那隻手已經有些乾瘦了,面板鬆了,但握起來依然有力。
“媽,”她說,“是因為這個家好,孩子們才會好。”
“是因為你好。”周桂芬反握住她的手,“你來了,這個家才真的好起來。”
兩人就這麼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陽光一點點西斜。
樓下傳來王秀蘭和李建國的說話聲,隱約在討論晚上吃甚麼。張景琛的車聲由遠及近,停在院子裡。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同。
李雨桐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她蹲在路邊,以為人生已經跌到谷底。那時候她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今天——有愛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孩子,有和睦的家庭,還有一份可以溫暖別人的事業。
而現在,這份事業有了新的延續。
思遠和思語的小程式,就像一顆種子,是她種下的,但由他們澆灌,長出了新的枝椏。將來,也許還會開出更多的花,結出更多的果。
“媽,”她輕聲說,“等您腳好了,咱們一起去山區看看。帶上思遠思語,全家一起去。”
“好,”周桂芬點頭,“一起去。我也看看,你們這些年,到底幫了多少孩子。”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拉長了。
屋裡,電腦螢幕還亮著,“桐光公益”的圖示靜靜躺在桌面上。那抹暖色調,在夕陽裡,愈發溫柔。
李雨桐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就像很多年前,她拿起畫筆的那個下午,也不知道那隨手畫下的一筆,會引領她走到今天。
公益的路還長,但好在,路上不再是她一個人。
有家人,有孩子,有越來越多志同道合的人。
而光,會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