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熱鬧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別墅裡的年味卻淡了。
紅燈籠還掛在門口,春聯還貼在門上,但客廳裡散落的瓜子殼已經掃淨,茶几上堆滿的零食也收了起來。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軌道——只是這平常裡,多了些不一樣的重量。
正月初八的早晨,餐桌上。
李雨桐把剛煮好的小米粥端上來,又擺上幾樣清淡小菜。周桂芬和王秀蘭已經坐下了,張建軍和李建國還在陽臺上打太極——這是他們去年養成的習慣,說是對筋骨好。
“媽,下週該去體檢了。”李雨桐盛了碗粥遞給周桂芬,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周桂芬接碗的手頓了頓:“又到時間了?”
“嗯,半年一次。”李雨桐坐下來,“我約了下週三上午,還是那家體檢中心。爸的我也約了,跟您同一天。”
“花那錢幹啥。”周桂芬小聲嘀咕,“我身體好著呢。”
“好才要檢查,防患於未然。”張景琛從樓上下來,接過話頭,“媽,您去年血糖不是有點偏高嗎?得複檢視看。”
周桂芬不說話了,低頭喝粥。她知道兒子兒媳是為她好,可老人嘛,總覺得進醫院不吉利。
那邊陽臺上,李建國收了勢,擦著汗進屋。王秀蘭給他遞了杯溫水:“雨桐說下週體檢。”
“檢唄。”李建國倒爽快,“查查放心。”
張景琛看了眼岳父,心裡有些沉。李建國去年查出有高血壓和輕微的頸動脈斑塊,雖然一直吃藥控制,但人年紀大了,總讓人掛心。
早餐後,李雨桐在廚房收拾。張景琛跟進來,低聲說:“爸的藥快吃完了吧?我下午去買。”
“還有一週的量。”李雨桐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順便問問醫生,要不要調整劑量。”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上。張景琛伸手撫平那道褶皺:“別太擔心,咱們發現得早,控制得好就沒事。”
“我知道。”李雨桐嘆了口氣,“就是看著爸一天天老下去,心裡難受。小時候覺得他特別高大,能把我扛在肩上。現在……”
現在李建國的背有些駝了,走路也不如從前利索。上樓梯時要扶著欄杆,看書時要戴上老花鏡。這些變化來得悄無聲息,卻一日比一日明顯。
張景琛握住她的手:“所以咱們更得照顧好他們。”
下午,兩人去了趟醫院。張景琛找了相熟的醫生,詳細問了李建國的情況。醫生看了最新的檢查報告,建議增加一種穩定斑塊的藥,再配合康復理療。
“頸動脈斑塊最怕脫落,脫落了就是腦梗。”醫生說得很直白,“老爺子這個程度,藥物控制加康復鍛鍊,問題不大。但得堅持。”
回家的路上,李雨桐一直沉默。快到家時,她才開口:“康復理療……爸會願意去嗎?”
“我去跟他說。”張景琛說。
晚飯時,張景琛挑了個輕鬆的時機。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筷子:“爸,醫生今天說,您那個頸動脈的情況,配合康復理療效果更好。”
李建國正在夾菜,筷子停住了:“理療?天天去醫院?”
“不用天天,一週三次。”張景琛語氣平和,“我聯絡了一家康復中心,環境不錯,離家也近。我陪您去。”
桌上安靜了幾秒。李建國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女兒,最後目光落在女婿臉上:“你那麼忙……”
“再忙也有時間。”張景琛說得很堅定,“就這麼定了,下週開始。媽,您也一起去,做個全面的康復評估。”
周桂芬本來想說甚麼,被張景琛這麼一說,倒不好拒絕了。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週一上午,張景琛推掉了公司一個不太重要的會議,親自開車送岳父岳母去康復中心。李雨桐本來也要去,被張景琛攔住了:“你在家準備午飯,做點清淡的。爸理療完肯定餓。”
康復中心在市郊,環境確實好。獨棟的小樓,院子裡種滿了綠植,有長廊,有亭子,像個療養院。大廳裡明亮整潔,沒甚麼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淡淡的艾草香。
接待的護士很熱情,帶著他們辦了手續。李建國的理療師是個三十多歲的男醫生,姓陳,說話溫和,手法也專業。
“老爺子,咱們先從頸部按摩開始,放鬆肌肉。”陳醫生讓李建國躺下,“您放輕鬆,疼了就告訴我。”
張景琛站在旁邊看著。李建國一開始有些緊張,身體繃著。陳醫生一邊按摩一邊跟他聊天:“老爺子以前是做甚麼工作的?”
“工人,在紡織廠幹了一輩子。”
“那您這頸椎啊,就是年輕時候累的。不過現在開始保養也不晚……”
聊著聊著,李建國漸漸放鬆下來。理療做了四十分鐘,結束後,陳醫生教了幾個簡單的頸部保健操:“每天早晚各做一次,每個動作慢慢來,彆著急。”
回去的路上,李建國坐在副駕駛,忽然說:“景琛,今天耽誤你工作了。”
“沒有的事。”張景琛專注地看著前方,“公司有人管著,我偶爾不去也沒關係。”
“我知道你忙。”李建國嘆了口氣,“我這身體不爭氣,給你們添麻煩了。”
“爸,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張景琛的聲音很穩,“小時候您和媽照顧雨桐,現在該我們照顧你們。這是應該的。”
李建國沒再說話,轉過頭去看窗外。可張景琛從後視鏡裡看到,岳父抬手擦了擦眼角。
週三,體檢日。
一大早,全家出動。張景琛開車,載著四位老人和李雨桐。體檢中心在城東,路上有點堵,到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
護士已經等在那裡,領著他們走VIP通道。抽血、B超、心電圖、CT……一項項做下來,花了兩個小時。張景琛全程陪著,李雨桐則負責拿衣服、遞水,記下每個檢查的注意事項。
做頸動脈彩超時,醫生特意讓李建國多躺了一會兒。“老爺子,您這個斑塊啊,邊緣還算清晰,沒發現潰瘍面。好好控制,問題不大。”
這話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中午回到家,李雨桐已經提前煲好了湯。山藥排骨湯,清淡滋補。她給每人盛了一碗,看著父母公婆喝下,心裡才踏實些。
下午,體檢報告電子版就發過來了。李雨桐和張景琛坐在書房裡,一份份仔細看。她準備了一個專門的本子,記錄每個指標的變化趨勢——血壓、血糖、血脂、肝腎功能……
“媽的血糖控制得不錯,比半年前還降了點。”李雨桐在本子上記下資料,“爸的血壓也穩,就是低密度脂蛋白還是偏高。”
“慢慢來。”張景琛看著螢幕,“醫生說了,這個年齡,指標在可控範圍內就行。關鍵是保持,別惡化。”
正看著,思語打來了影片電話。她那邊是凌晨,但還沒睡,在畫室趕作業。
“媽,爺爺奶奶體檢怎麼樣?”思語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關切。
“都還好。”李雨桐把攝像頭轉向報告,“你看,這是奶奶的血糖,控制得不錯。”
思語仔細看了看,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在網上查了些降血糖的食譜,發給你了。還有,我給爺爺奶奶買了智慧手環,能監測心率和睡眠,過兩天就到。”
“你忙你的學業,別操心這些。”
“那不行。”思語認真地說,“我是家裡的一份子,該盡的責任得盡。”
掛了電話,李雨桐心裡暖暖的。她想起思語小時候,生病了只會哭鬧找媽媽。現在,那個小女孩已經學會關心家人,為家人分擔了。
康復理療堅持了兩個月。
每週一、三、五,張景琛只要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都會親自陪李建國去。有時李雨桐也去,但張景琛總說:“你在家休息,或者去上你的藝術課。爸這邊有我。”
康復中心裡,張景琛和李建國漸漸有了固定的“流程”。先做理療,然後在院子的長廊裡散步半小時,最後在休息室喝杯茶,聊聊天。
聊天內容很雜。有時聊李建國年輕時候的事——在紡織廠當技術骨幹,帶過的徒弟,參加過的技術比武。有時聊思語思遠——小時候的趣事,現在的成長。偶爾也聊時事,聊養生。
張景琛發現,岳父其實很能聊,只是平時在家裡話少。在康復中心這個相對獨立的空間裡,老人反而放鬆,話也多了。
“雨桐小時候啊,可倔了。”有一次,李建國喝著茶,忽然說起往事,“學畫畫,家裡條件不好,買不起好紙筆。她就用舊報紙畫,用樹枝在地上畫。我說姑娘家學這個沒用,不如學點實用的。她也不頂嘴,就是悶頭畫。後來考上了大學,還是學設計……”
“她一直很有主意。”張景琛說。
“是啊。”李建國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所以當年她非要離婚,我們雖然擔心,但也沒攔著。知道她認準的事,誰也勸不動。”
他頓了頓,看向女婿:“景琛,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撿到了她,謝謝你對她的好,也謝謝……對我們老兩口的好。”
張景琛給他添了茶:“爸,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們培養了這麼好的女兒,讓我有了一個家。”
兩個男人相視一笑,很多話不必說盡。
家裡的餐桌上,李雨桐也在悄悄改變。
她買了本老年人營養食譜,每天變著花樣做。早餐要有優質蛋白,午餐要葷素搭配,晚餐要清淡易消化。她還學著做藥膳——黃芪燉雞、枸杞粥、山楂茶……
周桂芬看著她忙活,忍不住說:“雨桐,你別太累。我們隨便吃點就行。”
“不累。”李雨桐把剛蒸好的山藥糕端上桌,“媽,您嚐嚐,少糖的,對血糖好。”
王秀蘭也幫忙,兩個母親一起研究健康飲食。有時李雨桐去上藝術課,她們就自己動手,照著食譜做。家裡廚房的櫃子裡,漸漸擺滿了各種雜糧、豆類、藥食同源的食材。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
兩個月後的又一次體檢,李建國的血脂指標明顯改善。頸動脈彩超顯示,斑塊沒有增大,邊緣更清晰了。血壓穩定在正常範圍,連一直有的睡眠問題也好了不少。
更明顯的是精神面貌。李建國走路腰板挺直了些,說話中氣足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他開始主動做保健操,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陽臺上活動筋骨。
有一天,他甚至對張景琛說:“景琛,下週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能去,路我都熟了。”
張景琛想了想:“那讓司機送您。到了給我發個訊息,做完理療再發一個。”
“行。”李建國爽快地答應了。
那晚,李雨桐靠在床頭,看著丈夫,輕聲說:“謝謝你。”
“又說這個。”
“我是說真的。”她握住他的手,“爸現在狀態這麼好,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堅持陪他做理療,耐心陪他聊天,他可能還悶在家裡,整天擔心自己的身體。”
張景琛翻了個身,面對她:“一家人,不說這些。你每天研究食譜,變著法兒做營養餐,不也辛苦?”
“那不一樣。”
“一樣。”他認真地說,“咱們都是在守護這個家,守護家人的健康。這是咱們現在最重要的事。”
窗外月色很好,清輝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李雨桐閉上眼睛,心裡很踏實。
她知道,父母在老去,這是無法逆轉的自然規律。但至少,她和張景琛可以陪他們慢慢老,讓他們老得舒服些,老得有尊嚴,老得少些病痛。
而這,就是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團圓,守護這些她深愛的人的健康和笑容。
日子還長,而他們的守望,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