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危機與別墅的冰冷,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在李雨桐的脊樑上。她強迫自己挺直腰背,白天在員工面前維持著近乎苛刻的冷靜與專注,一遍遍梳理著那些幾乎已成死局的線索,試圖在絕望中鑿開一絲縫隙。
然而,外界的風暴並未因她的堅韌而有絲毫停歇,反而在某些陰暗的角落,醞釀著更為惡毒的浪潮。
陳立偉和趙小雅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網路推送和幸災樂禍的朋友圈裡,得知了李雨桐身陷囹圄的訊息。彼時,他們正因為賭博欠債和生活的拮据而焦頭爛額,互相埋怨。這個訊息,像一劑強心針,瞬間點燃了他們內心扭曲的興奮。
“報應!真是報應!”趙小雅劃拉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指責李雨桐的評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意,尖酸地對著陳立偉叫道,“你看她那個清高的樣子,還以為攀上高枝就真成了鳳凰?呸!掉下來摔得比誰都慘!活該!”
陳立偉悶頭抽著煙,煙霧繚繞中,眼神複雜。既有幾分莫名的快慰,似乎李雨桐的落魄印證了他當初“離開她是正確”的選擇,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自身無能而遷怒的嫉恨。他啐了一口:“早就說過她不行,張景琛也就是玩玩,現在出事了吧,看誰還保她!”
“光是看著怎麼夠?”趙小雅眼珠一轉,惡毒的心思活絡起來,“她現在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咱們再給她加把火!讓她徹底翻不了身!”
她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躲到一邊,開始在幾個流量巨大的匿名八卦論壇和本地生活板塊,用新註冊的、無法追蹤真實身份的小號,肆意編造起更不堪的謠言。
她充分發揮了自己臆想和編故事的能力,繪聲繪色地描述李雨桐如何憑藉“特殊手段”勾引上司(影射張景琛),才能在短時間內成立工作室;詆譭她大學期間的設計作品就存在“抄襲嫌疑”,甚至煞有介事地偽造了一些模糊的、根本無法核實的所謂“證據截圖”;更暗示她與前夫(陳立偉)離婚是因為“私生活混亂”……
這些帖子內容荒誕,漏洞百出,但凡有點理智的人仔細推敲都能發現破綻。但在“設計洩密”風波尚未平息、公眾情緒容易被煽動的當下,這些充滿獵奇和惡意的謠言,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間炸開,被一些不明真相或別有用心的賬號轉載、評論,進一步混淆著視聽,玷汙著李雨桐已然岌岌可危的名譽。
李雨桐原本儘量不去看那些網路上的汙言穢語,她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不能被這些虛假的資訊擾亂心神。蘇萌和林楓也小心地過濾著相關資訊,儘量避免讓她接觸到最惡毒的部分。
然而,某些惡意,並不僅僅存在於虛擬的網路世界。
這天下午,李雨桐正在工作室裡與林楓討論一個極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合同條款漏洞,放在桌面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皺了皺眉,以為是某個之前聯絡過的潛在客戶或者材料供應商,便按下了接聽鍵。
“喂,您好,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一個被刻意壓低、帶著明顯惡意的男聲,語速很快,像毒蛇吐信:“李雨桐?你個不要臉的掃把星!專門克人的害人精!傍大款很得意是吧?現在遭報應了!你這種女人就該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汙言穢語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
李雨桐整個人僵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驟然收縮的聲音。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
“我是替天行道的人!你等著,還有更多‘好果子’給你吃!”對方惡狠狠地撂下這句話,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作響,像是在嘲笑著她的狼狽。
李雨桐呆呆地站著,臉色煞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充滿恨意的詛咒還在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鉤,撕扯著她的神經。
“老大,怎麼了?”林楓察覺到她的異常,擔憂地問。
她猛地回過神,慌亂地按熄了手機螢幕,彷彿那是甚麼燙手山芋。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虛浮:“沒……沒甚麼,打錯電話的。”
她不敢告訴林楓,不敢讓已經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團隊再為她個人的遭遇擔心。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隨後的幾個小時裡,那個陌生號碼又換著花樣打來了幾次,有時是長時間的沉默,有時是更加不堪入耳的辱罵。她不敢再接,設定了靜音,可手機螢幕每一次不合時宜的亮起,都像是一次無聲的恐嚇,讓她的心臟跟著漏跳一拍。
傍晚,她拖著幾乎被抽空力氣的身體回到別墅。偌大的空間依舊冰冷空蕩,張景琛顯然還沒有回來。這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該如何在他面前掩飾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
她把自己縮在客房的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身體,卻依然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手機的靜默模式下,螢幕依舊會亮。又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跳了出來,沒有文字,只有一連串猙獰的骷髏頭和滴血的刀子的表情符號。
恐懼,像無數細密的藤蔓,從心底瘋長出來,纏繞住她的脖頸,越收越緊。她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了。
白天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事業的絕境,網路的暴力,現在又是這種直接的人身攻擊和恐嚇……所有的一切疊加在一起,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難以抑制地溢位喉嚨。淚水迅速浸溼了布料,冰涼一片。她感覺自己正被無邊的黑暗吞噬,孤立無援,絕望得像海面上即將傾覆的一葉孤舟。
她不知道的是,幾乎在她接到第一個騷擾電話的同時,遠在景盛集團總裁辦公室的張景琛,就接到了高文博的低聲彙報。
“張總,安排在李小姐工作室附近的人彙報,今天下午開始,李小姐似乎頻繁接到一些來源不明的電話,情緒看上去……很受影響。另外,網路監控小組也發現,有幾個新註冊的匿名賬號在集中散佈關於李小姐的更惡劣的不實資訊,追蹤IP來源很分散,但有跡象表明可能和……陳立偉、趙小雅的常用活動區域有關聯。”
張景琛正在批閱檔案的手猛地頓住,鋼筆尖在昂貴的紙張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抬起頭,眼底是翻滾的墨色,冷冽得嚇人。
他立刻拿起內線電話,聲音低沉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威嚴:“兩件事。第一,立刻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確保別墅和李雨桐工作室外圍的安全,有任何可疑人員接近,第一時間控制並彙報。第二,動用所有技術手段,追查那些騷擾電話和網路謠言的最終源頭,我要確鑿證據。”
掛了電話,他沉吟片刻,又親自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陳立偉,我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在做甚麼。管好你自己,還有你身邊那個女人的嘴。如果讓我再發現你們用任何方式騷擾李雨桐,之前所有的舊賬,我會連本帶利跟你們算清楚。你們應該知道,我有沒有這個能力。”
他沒有給對方任何反駁或辯解的機會,說完便直接掐斷了通話。
做完這一切,他靠向寬大的椅背,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無法照亮他眼底的深沉。
他知道她正在承受甚麼,他知道她的恐懼和無助。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築起一道防護的牆,並果斷斬向伸向她的毒手。
然而,別墅裡依舊冰冷安靜。
他派去保護她的人隱在暗處,他發出的警告抵達了齷齪者的耳中,他追查真相的行動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可這一切,處於冷戰隔閡與精神崩潰邊緣的李雨桐,無從知曉。
她只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孤獨地浸泡在冰冷的惡意裡,連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都快要消失殆盡。
那無形的牆,隔開的不僅是空間,還有這份沉默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