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博站在張景琛那間寬敞卻冷峻的辦公室裡,將昨夜工地發生的事件以及保安辨認出陳立偉體貌特徵的情況,條理清晰、措辭精準地彙報完畢。空氣中彷彿凝結著一層無形的寒霜,只有他平穩的敘述聲在靜靜迴盪。
張景琛端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質感厚重的真皮椅背上。他聽完彙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一下,彷彿高文博所說的,不過是一件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並且必須按既定流程處理的尋常公務。然而,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驟然掠過一絲極寒的銳芒,如同冰層下急速流動的暗湧,冰冷而危險。
他沒有立刻說話,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冰涼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而沉悶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是精確計算後的落點,敲在人心上,帶來無形的壓力。片刻的沉寂後,他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落在高文博身上。
“以景盛集團的名義,就此次惡性未遂破壞事件,正式向轄區派出所報案備案。”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和冰冷的權威,“向警方完整陳述昨晚事發經過,提供工地監控可能拍到的模糊影像、保安人員的證詞筆錄,並明確指出,有充分理由懷疑此前曾對集團員工李雨桐進行過敲詐勒索、且有拘留案底的陳立偉、趙小雅二人,是此次事件的最大嫌疑人。將他們之前的案底記錄影印件作為附件,一併提交。”
他略微停頓,語氣加重,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向警方強調,該酒店翻新專案是集團本年度重點工程,任何針對該專案的不法行為,不僅是對景盛集團財產安全的嚴重威脅,更是對正常經濟秩序的公然挑釁。請求警方依法介入調查,並對此二人予以嚴厲警告和必要約束,以儆效尤。”
這番指令,邏輯嚴密,層次分明。他巧妙地將一次針對個人的、帶著私怨色彩的未遂破壞,直接定性並提升到了危害知名企業重點財產安全、破壞社會經濟秩序的高度。這就不再僅僅是李雨桐個人的麻煩,而是整個景盛集團需要動用法律武器嚴肅應對的安全事件。此舉既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震懾那兩個陰魂不散的無賴,更是要透過官方渠道,為李雨桐和她負責的專案,構築起一道更為堅固、更具威懾力的法律屏障。
“是,張總。我立刻協調法務部和安保部處理,確保一小時內將所有材料準備齊全並送達警方。”高文博毫不遲疑地應下,他完全領會了張景琛的意圖。轉身離開時,他的步伐穩健而迅速,深知此事刻不容緩。
景盛集團龐大的機器在張景琛的指令下高效運轉起來。集團常年合作的金牌律師團隊迅速介入,與安保部門密切配合,整理證據鏈,撰寫報案文書。不到一個小時,一份措辭嚴謹、證據充分、邏輯清晰的報案材料,便由集團法務部的專員親自送達了轄區派出所,並進行了正式的情況說明。
警方對此高度重視。涉及景盛這樣的龍頭企業及其重點專案的安全事件,本身就敏感且備受關注,加之嫌疑人還有前科記錄,性質更為惡劣。接案後,派出所立刻抽調了經驗豐富的幹警負責此案,快速立案並啟動了調查程式。
另一邊,陳立偉和趙小雅還躲在那間瀰漫著黴味和失敗氣息的廉價出租屋裡,驚魂未定地互相埋怨、爭吵不休。昨夜倉皇逃竄的狼狽和被保安追趕的驚嚇尚未平復,房門就被敲響了。門外站著兩名神色嚴肅的警察,那張冰冷的傳喚通知書,瞬間將他們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兩人戰戰兢兢地來到派出所,坐在詢問室冰涼的塑膠椅子上,如同兩隻被扔在烈日下的蛞蝓,無所適從。面對民警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他們起初還存著僥倖心理,試圖負隅頑抗,百般抵賴。
“警……警察同志,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陳立偉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比竇娥還冤,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四處飄忽,不敢與民警對視,“我們……我們就是晚上吃多了撐的,隨便溜達,路過那個工地,看……看著好像有個口子能進去,就……就好奇鑽進去看了一眼,真的甚麼都沒幹啊!”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手心不斷在褲子上擦拭著冷汗。
趙小雅也強裝鎮定,在一旁尖聲幫腔,試圖混淆視聽:“對啊對啊!我們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有那個膽子去搞破壞?肯定是天黑,他們保安看錯了!或者……或者是別人乾的,栽贓到我們頭上!”
負責主問的是一位年紀稍長、眼神深邃的老警官,他甚麼風浪沒見過,豈會被這點拙劣的表演所迷惑。他不動聲色,等兩人語無倫次地辯解完,才用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上那份來自景盛集團的報案材料,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
“溜達?好奇?”老警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穿著深色衣服,用口罩蒙面,專門挑深夜時分,從防護網被人為撕開的破損處,潛入正在進行重要施工的工地內部——這叫溜達?這叫好奇?”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死死鎖定在陳立偉臉上:“工地夜間值班的保安,在強光手電照射下,清晰辨認出你的體貌特徵,與檔案裡記錄在案的陳立偉高度吻合!這難道也是巧合?你們之前就因為敲詐勒索被拘留過,算是熟客了!現在又有重大嫌疑出現在案發現場,行為鬼祟,目的不明——這一系列的證據鏈,你們覺得靠一句‘好奇’就能解釋得通嗎?!”
一連串縝密而凌厲的反問,如同沉重的鼓點,一下下狠狠砸在陳立偉和趙小雅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上。尤其是“保安辨認”、“前科記錄”、“證據鏈”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們所有的偽裝。兩人的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發抖。
“我……我們……”陳立偉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在警方強大的氣場和近乎完整的嫌疑證據面前,任何蒼白的狡辯都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老警官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在詢問室裡迴盪,震得陳立偉和趙小雅同時劇烈一顫,險些從椅子上滑下來。
“我正式警告你們!”老警官聲色俱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律威嚴,“景盛集團濱海路酒店翻新專案,是受到各方關注的重點工程,它的順利進行關係到城市形象和經濟發展!絕不允許任何不法分子蓄意破壞、滋事搗亂!”
他刻意停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緩緩掃過兩人驚駭欲絕的臉:“這次,算你們運氣好,沒有造成實質性的財產損失,加上沒有被當場抓獲現行,所以暫時不對你們採取拘留等強制措施。但是——你們給我聽清楚了!”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最後的通牒意味:“如果你們再敢無故出現在專案工地周邊五百米範圍內,再敢有任何形式騷擾、威脅專案負責人李雨桐女士的行為,再敢有任何試圖阻礙、破壞專案正常進行的舉動!警方將立即依據景盛集團提供的現有證據和線索,依法對你們進行嚴厲追究,到時候,等待你們的,必將是法律的嚴懲,絕不只是簡單的警告和問話!聽明白了沒有?!”
這最後一聲雷霆般的喝問,如同驚雷炸響在兩人耳邊。陳立偉和趙小雅被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癱軟在椅子上,像小雞啄米一樣拼命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恐懼:“明白了!明白了!警察同志!我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我們保證離得遠遠的!保證再也不去惹事了!”
從派出所出來,兩人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互相攙扶著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後怕。警方那嚴厲的警告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們腦海裡迴響,那種來自國家機器的、毫不留情的威懾力,徹底碾碎了他們因嫉妒和不甘而生出的、可憐的瘋狂勇氣。
“都……都怪你!出的甚麼鬼主意!差點……差點又把我們弄進去!”陳立偉靠在骯髒的牆壁上,喘著粗氣,對著趙小雅低聲咆哮,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無處發洩的遷怒。
趙小雅此刻也徹底沒了往日的刻薄和囂張,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李雨桐早已不是那個她們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她的背後,站著她們根本無法抗衡的力量。
而李雨桐,在從高文博那裡得知張景琛雷厲風行地直接動用集團名義報警,並且警方已迅速傳喚並嚴厲警告了陳立偉和趙小雅之後,心中那塊自從被尾隨就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咚”的一聲,徹底落了地。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實的安全感和被嚴密保護著的溫暖,如同暖流般瞬間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明白,張景琛此舉,不僅僅是解決了一次潛在的危機,更是用一種最正式、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為她徹底掃清了來自過去那汙濁泥潭的糾纏,為她營造了一個可以心無旁騖、全力拼搏的純淨戰場。
籠罩在專案上空的最後一片陰雲,終於被法律的利劍與絕對的權勢徹底驅散。濱海路酒店的工地上,機器轟鳴聲依舊,施工進度在李雨桐的全心投入下,穩步而順利地向前推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