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城市緊緊包裹。不知何時開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變得密集而急促,最終演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雷雨。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如同密集的戰鼓。倏地,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斧般劈開夜幕,瞬間將室內映照得如同白晝,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震得人心頭髮顫。
李雨桐被雷聲驚醒,擁著薄被坐起身。她睡眠本就淺,這樣惡劣的天氣更是讓她難以安眠。正當她準備起身去檢查一下窗戶是否關嚴時,眼前驟然一黑。
不是視覺的適應不良,是真正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停電了。
巨大的別墅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和純粹的黑暗之中,唯有窗外持續的雷雨聲和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帶來短暫而詭異的光明。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那種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帶著一種未知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
李雨桐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摸向床頭櫃,找到了自己的手機。她飛快地解鎖,點亮手電筒,一束微弱但堅定的光柱刺破黑暗,稍稍驅散了些許心頭的寒意。
她本打算就待在房間裡等待供電恢復,這種天氣停電也算常見。然而,就在一道雷聲間歇的短暫寂靜中,她敏銳地捕捉到二樓方向傳來的一聲悶響。
像是……甚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是張景琛的臥室方向。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她幾乎立刻就想起了他怕黑的事。平日裡,別墅裡總是燈火通明,尤其是通往他臥室的廊燈,更是徹夜長明。此刻這突如其來的、徹底的黑暗,對他而言意味著甚麼?
那聲悶響,是他碰倒了甚麼東西嗎?他……還好嗎?
擔憂的情緒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安心待在房間裡。她幾乎沒有猶豫,握緊手機,藉著那束搖晃的光,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開啟房門,走進了同樣漆黑一片的走廊。
別墅內部的空間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曠而陌生,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之上。她扶著冰涼的牆壁,一步步挪向樓梯,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為黑暗的恐懼,還是對樓上那個人的擔心。
終於,她踏上了二樓的地毯,屏住呼吸,朝著張景琛臥室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她的腳步放得越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主臥的房門緊閉著。她停在門外,側耳傾聽,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死寂得讓人心慌。然而,在那極致的安靜之下,她似乎又能捕捉到一種壓抑著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透過厚重的門板,細微地傳遞出來。
他果然醒著,而且……狀態似乎不好。
李雨桐的心揪緊了。她抬起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用指關節,極輕極輕地叩響了房門。那聲音在雷雨和寂靜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
“張總?”她將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試探和關切,“您沒事吧?我聽到有聲音。”
裡面依舊沒有回應。沒有預想中冷靜的“沒事”,也沒有任何走動的聲音。只有那壓抑的呼吸聲,似乎在她出聲之後,停頓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加清晰可辨,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無聲的回應,比任何回答都更讓李雨桐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此刻正被黑暗帶來的恐懼或不適困擾著,甚至可能無法順暢地出聲回應。
她站在門外,冰冷的門板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裡面是他不願示人的脆弱,外面是她滿心的擔憂和不知所措。她不能貿然進去,那會侵犯他的隱私和尊嚴。但她更不能就這樣離開,留他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裡獨自面對。
一道刺目的閃電再次亮起,短暫地映亮了走廊,也映亮了她臉上掙扎和決然交織的神情。雷聲滾滾而來,震得門板似乎都在輕微顫動。
就在雷聲漸歇的剎那,李雨桐做出了決定。她沒有再敲門,也沒有再詢問。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了走廊柔軟的地毯上。手機的光束被她調暗,只夠照亮腳邊一小塊地方。
她抱著膝蓋,將臉輕輕埋在臂彎裡,然後,對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用不大卻足夠讓裡面的人聽清楚的音量,輕聲說道:
“沒關係,張總。”
她的聲音在雷雨聲中,像是一縷微弱卻堅韌的絲線。
“我就在外面。”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靜而堅定,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如果您需要甚麼,或者……只是想有個人在旁邊,我就在這裡。”
說完這句話,她便不再出聲。她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地毯上,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整個人徹底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
走廊裡,只剩下窗外持續的雨聲、偶爾的雷鳴,以及隔著一扇厚重門板,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門內,是張景琛靠在門後,緊抿著唇,在絕對黑暗帶來的窒息感中掙扎;門外,是李雨桐環抱著自己,在冰冷的地毯上,用沉默的陪伴構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而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李雨桐能感覺到地毯的纖維硌著面板,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略微加速的心跳,也能清晰地聽到門內那道呼吸聲,從最初的急促緊繃,到後來,漸漸地、漸漸地,變得平緩、悠長……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但這種無聲的陪伴,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它像是在無聲地宣告:你看,你不是一個人。這漫漫長夜,這吞噬一切的黑暗,有人和你一起面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突然,頭頂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啪”一聲亮起,柔和的光線瞬間驅散了所有黑暗,充盈了別墅的每一個角落。
供電恢復了。
驟然而至的光明讓李雨桐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適應了幾秒。她幾乎是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因為坐得太久,腿腳有些發麻。她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臥室房門,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她沒有再停留,也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轉過身,藉著重新亮起的廊燈,腳步很輕、很快地走下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彷彿剛才那一個多小時黑暗中的無聲陪伴,從未發生過。
只有走廊地毯上那一點點因為久坐而產生的細微壓痕,以及門內那個站在燈光下、眼神複雜地望向門口方向的男人,知道剛才的一切,真實地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