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那句刻薄的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李雨桐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她緊緊攥著手中的記錄本，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表面的平靜。
就在她幾乎要落荒而逃的瞬間，張景琛忽然向前邁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她擋在身後。這個動作很輕微，卻恰到好處地隔斷了周桂芬審視的目光。
“媽，她是我的助理李雨桐，在工作。”張景琛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剛才那句傷人的話從未出現過，“失陪一下，我們還有事要談。”
他對周桂芬略一點頭，動作優雅卻疏離，隨即自然地扶住李雨桐的手肘，帶著她轉身走向宴會廳的另一側。這個動作行雲流水，既維護了李雨桐的尊嚴，又不失對母親的禮節。
在轉身的剎那，李雨桐清楚地看見周桂芬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隨即轉為更深的鄙夷。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即使背對著，依然能感覺到它的刺痛。
張景琛帶著她穿過人群，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落地窗前停下。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內是浮華喧囂的宴會，李雨桐卻覺得兩者都離自己很遠。
“剛才的談話要點都記下了嗎？”張景琛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公事公辦，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李雨桐連忙翻開記錄本，聲音還有些發顫：“都記下了，特別是與林總關於酒店供應鏈的合作意向，我已經做了重點標註。”
她強迫自己專注於工作，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張景琛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有點破。
接下來的晚宴，李雨桐始終保持著職業的微笑，認真記錄著每一段重要對話。但在無人注意的間隙，她的眼神總會不自覺地黯淡下來。周桂芬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腦海中迴盪——“甚麼人都往這種場合帶”。
她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那些名媛貴婦的手袋，隨便一個就抵得上她半年工資；她們談笑間提及的度假勝地，是她從未想過能踏足的地方；甚至她們舉手投足間的那種從容，都是她無論如何模仿不來的。
在一次短暫的休息間隙，張景琛示意她到露臺透透氣。晚風微涼，吹散了宴會廳裡濃郁的香水味。
“我母親的話，不必在意。”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雨桐怔了怔，勉強笑道：“張夫人說得對，我確實不太適合這種場合。”
“適不適合，不是由她決定的。”張景琛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句話讓李雨桐心頭一暖，但隨即又湧起更深的苦澀。她明白張景琛是在安慰她，可現實就像這夜色中冰冷的空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之間的差距。
晚宴結束時已是深夜。坐在回程的車上，兩人都保持著沉默。李雨桐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這個城市的疏離。
那些流光溢彩的高樓大廈，那些衣香鬢影的宴會廳，那些談笑風生的上流社會，都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而她，不過是個偶然闖入的旁觀者。
車子緩緩駛入別墅區，最終在門前停下。李雨桐正準備開門，卻發現張景琛已經先一步下車，紳士地為她拉開車門。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愣住了。在她的印象中，張景琛從來都是那個被人伺候的總裁，而不是會為別人開車門的紳士。
“謝謝。”她輕聲說道，小心翼翼地下了車。
張景琛沒有回應，只是在她站穩後輕輕關上車門。這個細微的關懷，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心緒難平。
走進別墅，李雨桐習慣性地要去廚房準備睡前的熱飲，卻被張景琛叫住了。
“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難得的溫和。李雨桐點點頭，看著他轉身上樓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夜，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周桂芬鄙夷的目光、張景琛維護的姿態、車窗外的繁華夜景、還有最後那個為她開車門的動作，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腦海中反覆播放。
她想起自己最初來到這個別墅時的惶恐不安，想起在張景琛鼓勵下重拾的設計夢想，想起在城峰裝飾揚眉吐氣的那個下午。這一路走來，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可週桂芬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她所有的自信土崩瓦解。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黑暗中投下一道銀線。李雨桐輕輕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今晚註定無眠。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就像窗外悄然移動的月影，無聲無息，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