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真誠,姿態放得很低,完全不像審訊者,倒像一位善解人意的長者或導師。但李正明白,這溫柔的背後,是更鋒利的手術刀,目標是剖開他的心理防線,找到他最脆弱和動搖的節點。
“謝謝林老師,我洗耳恭聽。”李正保持著禮貌和平靜。
“那我們就從工作聊起吧。”林靜推了推眼鏡,眼神變得專注了一些,“我看了你的簡歷,還有豐慶市那邊提供的一些材料。你在豐慶推動產業基金、發展本土企業,做了很多紮實的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這一點,很多人都看在眼裡。甚至省裡的一些領導,私下裡也表達過對你工作能力的認可。”
她先給予肯定,這是建立信任和拉近距離的常見手法。
“只是盡本職而已。”李正謙遜道。
“但是啊,”林靜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在工作中,尤其是在處理像趙瑞龍這樣的民營企業家時,是不是感覺特別吃力?他的背景比較特殊,能量也大,很多時候可能不太按常理出牌。和他打交道,既要堅持原則,又要講究方法,尺度很難把握。你有沒有感覺,有時候會特別 frustration(挫敗),甚至有點……力不從心?”
她用了一個英文單詞,顯得更“知性”和“共情”,同時將矛盾焦點引向“工作方法”和“個人感受”,淡化原則衝突。
“任何工作都有挑戰性。和不同背景的企業打交道,確實需要更多智慧和耐心。”李正避開了“挫敗感”這個情緒陷阱,“我的原則是依法依規,平等對待。只要符合產業政策和發展需求,我們都歡迎。反之,則必須堅守底線。”
“底線……”林靜若有所思地重複這個詞,筆尖在筆記本上輕輕點著,“我理解你對底線的堅持,這非常可貴。但有時候我在想,這個‘底線’的確定,是不是也和我們個人的經歷、認知,甚至……某些先入為主的觀念有關呢?”
她開始深入了。試圖探討李正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暗示他的“堅持”可能源於個人偏見或“錯誤”認知。
“比如,你對已故的張偉民同志非常尊敬,這我能理解。他對你有知遇之恩,也是你的老師。他對某些歷史問題可能有自己獨特的看法,甚至……一些比較激烈的判斷。作為學生,你深受他的影響,這很正常。但是,當他的某些判斷,可能與現實情況,或者與更高層面的綜合考量存在出入時,你是否能夠完全客觀、理性地去分析和對待?會不會因為感情因素,而影響了自己的獨立判斷?”
她巧妙地將張偉民的線索定性為“個人看法”、“激烈判斷”,將李正的追查歸結為“受感情影響”、“缺乏獨立判斷”。這是從根本上否定他所有行動的正當性。
李正感到後背微微發涼。這個林靜,比王有福厲害得多。她不直接否定你,而是引導你自我懷疑,從內部瓦解你的信念。
“張老師是我的老師,我尊重他。但我在工作中做出的每一個判斷和決策,都是基於我自己的調查研究,基於事實和法律政策,有完整的程式和依據支援。”李正強調了“自己”和“事實依據”,將個人情感與工作決策切割開。
“嗯,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斷。”林靜沒有反駁,反而表示理解,“不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尤其是在巨大的工作壓力和複雜的人際關係面前,偶爾出現一些判斷上的偏差,或者情緒上的波動,都是人之常情。重要的是,事後能夠清醒地認識到,並且勇於面對和糾正。”
她開始為“認錯”鋪路,將可能的“錯誤”歸因於“人之常情”和“壓力”,降低心理門檻。
“李正同志,”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在整個和趙瑞龍,乃至和他背後一些關係打交道的過程中,你自己是不是也陷入了一種……嗯,某種對抗性的思維模式裡?覺得他們是在故意刁難、打壓你,而你是在孤軍奮戰,扞衛某種東西?這種對抗狀態,其實很消耗人,也會讓人不自覺地強化自己的立場,甚至可能忽略了一些更全域性、更緩和的可能性。”
她在分析李正的心理狀態,將其定義為“對抗性思維”、“孤軍奮戰感”,暗示這是他主觀構建的困境,而非客觀存在的迫害。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李正再次強調客觀性。
“職責……”林靜輕輕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更有人情味,“有時候,過於緊繃地履行職責,可能會讓我們看不到職責之外更廣闊的東西。比如,組織的整體考量,地方的穩定發展,甚至……你個人的家庭和未來。”
她又提到了“家庭和未來”,這是王有福也用過的施壓點,但她的方式更委婉,更像是“為你著想”。
“你的愛人楊菲同志,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你們新婚不久,本該是享受甜蜜生活的時候。可現在……我聽說,因為她和你的事情,在單位裡也承受了不少壓力和非議。你想想,如果你能換一種方式處理問題,讓事情早點有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結果,是不是對所有人都好?包括對你自己的身心健康,對你家庭的安寧?”
用親情和家庭來軟化目標,是心理戰中常見且有效的一招。李正的心確實被刺痛了,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對方越是強調這些,越說明他們急於讓他屈服。
“林老師,我相信組織會公正處理所有事情,包括對我,也包括對我的家人。”李正將問題推回給“組織”,這是最安全的回答。
林靜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溫和的笑意掩蓋。她重新戴上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