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孫偉,那個忠誠又帶著點書生氣的年輕人,此刻是否也在某處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還有劉強,那位可靠的戰友,是否正按照約定,努力穩住豐慶的局勢?
時間在寂靜與遐思中緩慢流淌。凌晨一點,兩點……窗外萬籟俱寂,城市進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但李正知道,在這片寂靜之下,無數人正在緊張地行動。省城的某個指揮中心裡,沈國良副書記、陳明、老韓,還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同志,一定在反覆確認每一個細節,推演每一種可能。漢東省的多個地點,抓捕小組已經悄然就位,目標人物的住所、常去場所、可能逃竄的路線,都被牢牢鎖定。這是一張精心編織了數月,終於在今夜驟然收攏的大網。
凌晨兩點半左右,門口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三下,停頓,又兩下。是約定的暗號。
李正快步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陳主任讓我送點東西。”是那個年輕隊員的聲音,李正記得他檢查通風口時的敏捷身手。
李正開啟門。年輕隊員閃身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小手提箱和一套摺疊整齊的深藍色夾克工裝。“李市長,陳主任交代,三點四十,您換上這套衣服。箱子裡的東西,是給您在指認時可能用到的。”他將東西放在桌上,沒有多留一秒,立刻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李正開啟箱子。裡面沒有武器,只有幾份裝訂好的檔案影印件、幾張放大的照片、還有一個微型的錄音筆和一支看起來普通的筆。他翻開檔案,目光一凝。那是經過整理和標註的、張偉民報告中關於趙瑞龍及東海港走私網路的核心證據摘要,以及從龍山舊案中梳理出的、與趙瑞龍關聯的關鍵點。照片則是吳建國提供的部分模糊影像的增強版,以及“海鷗號”等關聯船隻的衛星抓拍圖。錄音筆和筆,顯然是取證工具。
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指向要害。這是為他等會兒作為“首發證人”準備的彈藥。
他拿起那套深藍色工裝。質地普通,類似於常見的檢修工人或司機服裝,毫不起眼。換裝,是為了在轉移途中儘可能不引人注目。
他將箱子仔細合上,放在腳邊。然後坐下,開始閉目養神。不是睡覺,而是讓高速運轉的思維暫時放緩,積蓄最後一點精力。腦海裡不再去想複雜的局勢和可能的危險,只是反覆默唸幾個關鍵的時間、地點、人名和證據要點,確保在需要時能清晰、準確、有力地說出來。
凌晨三點二十五分,內線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李正立刻接起。
“李市長,車到了,在樓後專用通道。請換好衣服,帶上東西,三分鐘後有人接你下樓。”是陳明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簡潔、冷硬,帶著行動前特有的緊繃感。
“明白。”李正放下電話,迅速脫掉身上的夾克西褲,換上那套深藍色的工裝。衣服稍微有點大,但更顯得普通。他將秘密手機、那份報告摘要影印件和自己寫給楊菲的信,仔細塞進工裝內側縫製的暗袋。然後提起那個黑色小手提箱。
三點二十八分,敲門聲再次響起,同樣的暗號。
李正拉開門。門外站著兩個同樣穿著深色便裝、表情嚴肅的年輕人,都不是之前見過的面孔。其中一人對他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另一人則警惕地掃視著走廊兩側。
沒有任何交流,三人迅速而無聲地沿著走廊走向盡頭的專用電梯。電梯早已停在這一層等候,門開著。進去,下行。電梯內部的光線似乎都被調暗了,只有樓層數字在無聲跳動。
電梯沒有在一樓停下,而是直接降到了地下二層。門開,外面是一條狹窄的、燈光昏暗的通道,空氣中瀰漫著地下車庫特有的陰涼和機油味。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麵包車停在通道盡頭,車門滑開。
接應的年輕人示意李正上車。麵包車內部經過改裝,後排座椅被拆除,空間寬敞,固定著幾個簡易的座位。車窗玻璃是單向的,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模糊的景象,從外面看則一片漆黑。
李正上車坐下,手提箱放在腳邊。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車門迅速滑上。司機是個背影敦實的中年人,透過後視鏡朝李正微微點頭,便發動了車子。引擎聲被刻意壓抑,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通道,融入凌晨空曠無人的街道。
車廂裡一片寂靜。李正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路燈染成昏黃色的街景。街道空曠得有些詭異,偶爾能看到一兩輛巡邏的警車靜靜停在路口,或者有穿著反光背心的環衛工人在默默清掃。這個城市還在沉睡,對即將發生的鉅變一無所知。
車子沒有開往省紀委那棟標誌性的大樓,而是七拐八繞,穿過老城區,最後駛入了一個掛著“省物資儲備局第三倉庫”牌子的大院。院子很深,裡面停著不少車輛,但都靜悄悄的。麵包車直接開進了一個有捲簾門的倉庫內部。
倉庫裡燈火通明,卻空蕩安靜。車子停下,李正被帶下車。陳明已經等在那裡,他身邊還站著老韓,以及另外幾位穿著不同制服、神色嚴肅的中年人,李正一個都不認識,但從氣質上看,顯然是來自紀委、公安、甚至檢察系統的核心辦案人員。
“李正同志,”陳明上前一步,沒有寒暄,直接指向倉庫一側用臨時隔板隔出來的區域,“你先到裡面休息,熟悉一下材料。四點整,行動開始。一旦主要目標到案,會立刻帶你進行指認和訊問。記住,你的證言至關重要,必須客觀、準確、抓住要害。”
李正點點頭,提著箱子走向那個臨時隔間。隔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臺飲水機。牆壁上掛著一面國旗,莊嚴肅穆。
他坐下,再次開啟箱子,將裡面的檔案和照片一一攤在桌上,目光沉靜地掠過。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他在腦海中,將這些人、這些事、這些罪惡的鏈條,再次清晰地串聯起來。
時間,指向三點五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