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催化劑?”李正看著陳明,發出疑問。
“對。”陳明點頭,“我們計劃,在收網前二十四小時,讓你‘意外’出現在豐慶,並且‘不小心’洩露一點風聲,比如……你掌握著張偉民留下的、關於東海港和龍山關聯的‘鐵證’,並且已經交給了‘上面’,正準備公開舉報。”
李正瞬間明白了。這是要拿他當誘餌,而且是明餌!故意打草驚蛇,讓趙瑞龍及其背後的保護傘驚慌失措,在高壓和恐懼下做出過激反應,從而暴露出更多的破綻,或者為最後的抓捕創造更充分的理由(如企圖謀殺證人、毀滅證據等)。
風險極高。這等於把他從相對安全的後方,直接推到了最前線,暴露在敵人最瘋狂的反撲之下。
“楊菲和我其他家人的安全……”李正最關心這個。
“在你‘露面’的同時,他們會被秘密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點,全程由老韓的人負責,確保萬無一失。這一點,我可以拿黨性向你保證。”陳明的語氣無比嚴肅鄭重。
李正沉默了片刻,其實他並沒有太多選擇,也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從他決定追查到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現在,有了國家力量的介入和保障,他更沒有理由退縮。
“我同意。”李正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具體怎麼做?”
陳明微微鬆了口氣,顯然李正的爽快配合讓他少了許多做思想工作的麻煩。“計劃是這樣:三天後的上午,你會被‘秘密’送回豐慶市,理由是‘配合調查結束,返回工作崗位’。我們會故意在護送環節制造一點‘疏漏’,讓王競澤或趙瑞龍的人‘偶然’發現你的行蹤。然後,你回到市政府,正常上班,但在某個‘不經意’的場合,比如小型會議後與人閒聊,或者接打電話時‘被聽到’,透露一點關於掌握了趙家走私網路歷史證據、即將向上級實名舉報的資訊。話不用多,但要足夠關鍵,足夠引起恐慌。”
“這個度需要把握好。”李正沉吟道,“既要讓他們相信我真的拿到了致命證據,又不能透露太多具體細節,免得他們針對性銷燬。”
“沒錯。具體說甚麼,怎麼說,老韓那邊的心理專家和情報分析員會給你設計幾個‘話術’版本,你根據實際情況自然發揮即可。”陳明道,“你的任務就是扮演好這個‘壓力源’。一旦他們開始行動,無論是企圖對你不利,還是緊急聯絡、轉移資產、銷燬證據,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屆時,收網行動將立即啟動。”
“我明白了。”李正點頭,“這三天,我需要做甚麼準備?”
“保持狀態,熟悉‘話術’,回憶你可能在豐慶接觸到的、可能被對方利用來傳遞資訊或施加壓力的具體人物和環境。另外,”陳明看著他,“心理上做好準備。這可能是你經歷過的最危險的二十四小時。雖然我們會有周密的保護,但對方狗急跳牆,甚麼手段都可能用出來。”
李正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疲憊,卻更有一股淬鍊過的硬朗:“陳主任,我在龍山縣最窮的鄉里蹲點時,被趙家派來的混混拿土銃指過頭;在臨港的碼頭,差點被面包車撞死。危險,我習慣了。”
陳明深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市長,保重。三天後,我親自送你回豐慶。這三天,有任何想法或需要,隨時讓小張聯絡我。”
陳明帶著那摞厚厚的材料離開後,李正獨自在房間裡踱步。三天。七十二小時的準備時間。他知道,這可能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陰沉的天空。風似乎小了一些,但云層更低,更厚,彷彿在積蓄著傾盆而下的力量。
他想起楊菲。此刻她應該已經在國安人員的保護下,或許正擔憂著他的安危。他想起孫偉,那個忠誠卻可能也處在危險中的年輕人。想起豐慶產業園裡那些充滿希望的企業和工人,想起龍山縣那些可能還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
他要回去的,不僅僅是戰場,更是他承諾要守護的土地和人民。
他回到桌邊,沒有繼續寫材料,而是拿出了一張乾淨的白紙,緩慢而認真地,開始給楊菲寫一封信。不是遺書,而是一份交代,一份歉疚,更是一份對未來的期許。他寫得很平靜,告訴她如果自己有甚麼不測,房子、存款如何處置,希望她好好生活,找個可靠的人……寫到這裡,筆尖停頓了很久,終究還是劃掉了最後那句,只留下“好好生活,等我回來。”
他相信,自己能回來。
也必須回來。
將信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內袋,和那份報告摘要放在一起。
然後,他閉上眼,開始在心中反覆模擬回到豐慶後可能遇到的各種場景,可能接觸的人,以及如何自然地將那些關鍵的“話”說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安全屋裡的節奏明顯加快了。陳明沒有再來,但小張出現的頻率增加了,除了送飯,還會帶來一些簡短的、手寫的紙條,上面是陳明或老韓那邊提出的、需要李正進一步回憶或確認的細節問題。比如:“龍騰礦業原保衛科長劉振武(大劉)離開的具體年月日及當時傳言去向?”“你記憶中,與‘鑫達貿易’簽訂甲-023號合同的具體經手人(龍騰方)姓名及相貌特徵?”“豐慶市政府辦秘書科,王競澤常用、且可能用來傳遞敏感資訊的秘書或司機是誰?”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一扇可能藏著線索的暗門。李正調動起全部記憶,儘可能準確、詳盡地回覆,有時為了一個模糊的日期或人名,要閉目苦思許久,直到那些塵封的片段在腦海中被強行擦亮。